“宋寨桃花潭生態(tài)文化園”成名還是近兩年的事情。
舊時,人稱這片丘陵崗為不毛之地,長不了莊稼,收不成糧食。明萬歷年間,宋家先祖從江西遷來,得一高人指點,落腳“龍地”,繁衍生息,遂成宋寨。遺憾的是,族譜續(xù)修二十幾代,宋寨人丁興旺,而此龍地卻始終寂寂無名。原因相當簡單:龍,缺水!大集體時,山崗上的一條渠道修到三十公里之外的麻城市,幾乎每年都要從水庫買水??墒?,線路太長,到頭來杯水車薪,于事無補。十年前,一個姓羅的后生辭去公職,來宋寨組建專業(yè)合作社,并承包下貧瘠的山地。幾番磨礪,幾番淘汰,成活了滿山桃林。接著,春辦“桃花節(jié)”,夏開采摘園,還引進技術和設備,辦起了加工廠。鮮桃不愁銷了,周邊五個村都來了積極性,人們圍繞宋寨栽桃樹。群眾是真正的英雄,桃林面積迅速擴大。于是,新洲區(qū)三店街道請來專家教授策劃大產業(yè)。幾個戴眼鏡的讀書人轉山轉河轉桃林,轉出了唐人李白的詩句。第二天,“宋寨桃花潭生態(tài)文化園”便躍然紙上。
龍年,芒種節(jié)氣在前,緊隨其后的是端午節(jié),適逢宋寨桃花潭的黃桃園開園采摘。那些天,天公作美,小雨降溫,大別山南麓仍是人間四月天。休假的武漢人一腳油門,便來到了宋桃廣場。宋寨村歡迎八方客人,打出了自有的游樂組合拳:采摘區(qū),黃桃香甜,紅桃酥脆,說得人口水直流;農民大舞臺,好戲連場,鑼鼓家什、嗩吶胡琴,歡歌笑語鬧翻天;游樂場,多個項目飽含著田園的野趣,孩子們玩得樂不思蜀。
我也湊一回熱鬧,嘻嘻哈哈地排在入園采摘的隊伍里。忽然,天上飛出兩只白鷺,大翅膀在頭頂上一開一合,像是老朋友,招我去玩。
白鷺,我習慣叫她鷺鷥。春季,老家廟下沖早秧窖田,大黃牛拖著犁耙翻耕,鷺鷥緊隨其后,趕都趕不走;夏天,我們到舉水河為生產隊放豬,鷺鷥在河灘上來回走動,捕捉食物。我們互不干擾。
年少時的印象中,大別山南麓鷺鷥不多,平常相見少。偶爾見到,也只有一只兩只,最多三只,而且都是分散活動。
我情不自禁地離開了入園采摘的隊伍,朝著白鷺飛去的方向,向前,再向前。
步移景換,一幅農耕畫卷在我眼前徐徐展開。逶迤的河溝在一簇簇灌木的護衛(wèi)下,穿越波濤浩瀚的丘陵山包,淌出一溜長長的山沖,低處種水稻,高處栽桃樹,山脊背是粉墻黛瓦的宋寨街道。小河邊,層層梯田依坡勢漸次鋪排,四臺拖拉機來回“芒種”,深耕,整平,施肥,各司其職。機身走過,綠草傾覆,泥土翻新。一群群白鷺(不知道多少群)或緊隨拖拉機前后,或分散在水田之中,或相互亮翅嬉戲。動靜結合,虛虛實實,乍一看,一片白茫茫。
說實話,人活了大半輩子,除了在影視中,在圖片上見過相關介紹之外,從未實地見過如此盛大的白鷺場景。我試圖弄清白鷺的數量,折騰了半天,仍然數不清,即使是統(tǒng)計加估計,得出一個“八九不離十”的數據也不可能。
那一刻,我蹲在田埂高處,瞪大眼睛,享受大自然的和諧生動。
欣賞白鷺,如同欣賞一群生活的勇士,她們不懼拖拉機轟隆隆的來回奔跑,泥漿四濺,自由自在地捕食泥土中的魚蝦、蟲子和田螺。同時,她們也很智慧,當拖拉機呼嘯沖過的那一刻,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嘴里差點叫喊起來,生怕傷了白鷺,或者污穢了她圣潔的羽毛。說時遲,那時快,白鷺翅膀一展,飛上天空,矯健地幾個盤旋,又輕輕地降落到被拖拉機翻耕的水田中。我笑自己杞人憂天,也想起了宋人虞似良的詩句:“一把青秧”下田,“白鷺飛來無處?!薄0?,怎么會無處停呢?愛到深處,必添憂愁。
欣賞白鷺,好似欣賞一群舞蹈的演員,不說形體美——那是必須的,不說潔白的羽毛,鐵色的喙,青色的長腿,通身上下色彩協(xié)調,還有一副善于表情的長脖子。單說運動中的白鷺,舉手投足皆有韻律,搖曳多姿。眼前的她們,或在空中飛舞,或在泥里行走,或站著發(fā)呆,站累了,還一只長腿直立,一只長腿折曲,那骨感線條之美,一定能折服當今諸多的年輕人。還有,進食的白鷺長喙朝天,脖子蠕動,伸伸縮縮;暫時沒有覓到食物的白鷺則長喙向下,頸脖伸得更長,兩只小眼睛直盯著前方。那樣子萌翻了,統(tǒng)統(tǒng)地萌翻了!
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白鷺是“一首精巧的詩,”“色素的配合,身段的大小,一切都很適宜?!边€是郭沫若的靈感到位。
去年我來,不見白鷺,今年的白鷺來自哪里?帶著疑惑我們走進餐廳。送菜的大姐倒是笑了,她說:“你們大漢口的城里人來宋寨看桃花,白鷺未必不能來?”
有道理!“水不在深,有仙則靈?!辈灰f宋寨的山不高,也不要說桃花潭的河水淺,只要花兒盛開,白鷺自來,宋寨便是人間仙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