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記
（6351——6370）
張 鵬
6351.昨日六時，我即在泗水327國道恒興家園等公交車，車子遲遲未到，我則在清涼的晨光中欣賞路邊的蔥蘢綠葉，甚至細看每一寸路面以及馬路上的隔離鐵柵，細看每一個門面房的招牌。我知道，我等車的有限光陰目及的一切，卻是鄉(xiāng)親們幾乎每天的必經(jīng)之地，當然，也是我曾經(jīng)的熟悉的道路。七時到汽車站，買到七點五十分發(fā)車去泰安的票。乘車的人寥寥無幾，私家車普及，以及不太景氣的經(jīng)濟狀況，出門坐城際班車的人并不多。車又東返，沿歐洲城，海情圣地、圣源酒店、交警隊路口往北，越泗河大橋，路過中冊中學(赫然間，已更名為洙泗中學)，由柘溝入曲阜董莊、吳村，上104國道，近十時抵泰。久未走此路去泰安，溫故賞新，別有情致。只是，車上人少，顯示了縣城短途班車不太景氣的經(jīng)營狀態(tài)，恰似雞肋。
6352.1995年秋至1997年夏，在中冊中學教書時，我常騎自行車(后來買了“瀟灑木蘭”)沿鄉(xiāng)間公路經(jīng)中冊、石橋、柘溝遠赴曲阜師大，一方面沿途游蕩，一方面去買書。曲阜師大文史樓西邊的書店和圖書館門東的書店，誘惑我?guī)缀趺吭氯プx、去買，大有“西天取經(jīng)”之快。同時，騎車鍛煉了身體，開闊了視野，柘溝街頭，常常借老鄉(xiāng)門店的開水喝，深感民風樸實。曠野的電線桿、高壓線上的小鳥啁啾，北望遠處的鳳仙山，田野間的蓊蓊郁郁的稼禾，集市上的熱油條，柘溝大甕，一切一切見證了二十出頭的我的身影。那個年代，一月收入三百多，幾乎要買一百多塊錢的書。企望通過閱讀，考出泗水，果不其然，去曲阜久了，最后去成了未來的求學之地。
6353.每每憶及二、三十歲的青年時代(2000年前后)，我是幸運的，我的幸運也是那個“讀書改變命運”的大時代整體積極向上的一部分。那時，堅信天天開卷有益，只要不斷閱讀，碩士博士招生的大門始終敞開。那時，多讀一卷，內(nèi)心即增加一分底氣。車上、枕上、廁上，處處盡可展卷，天天被一種超越自我積極向上的氣息包裹，滿眼都充滿希望和憧憬。那時，就業(yè)樂觀，只要學歷到手，不用擔心工作。
6354.寫久了，隨筆已成為一種精神寄托，成為一種傾述，一種信函，一種日記，一種年譜，一種流水帳。思想的鋒芒不可能隨時閃現(xiàn)，追憶與實錄卻可隨時展開，焦慮與期盼如影隨形，甚至季令與天氣也是文字的底色。五月底六月上旬，我文字中，青青的麥苗早已成為金黃的麥穗，甚至是場院里晾曬的麥粒，杏已黃熟，夏天的炎熱漸成陣勢。每一個日子的每一個瞬間，文字如心跳和脈搏，如空氣和水，須臾與生命同在。
6355.能被表達和言說的人、事、物、景、欲，都困不住人。遺憾的是，漫長的一生中，人類總有屬于自己的隱秘心事，只能供自己反反復(fù)復(fù)咀嚼，在晝與夜、夢與醒、忘與憶之間，幽靈一樣揮之不去。泗水話，“說不出來道不出來”即是意此。有時，分分秒秒都在令你放不下，也不知何時是個盡頭?；蛟S，人人都是如此，彼此堅硬如孤獨的一個個小沙粒，但沙粒的內(nèi)心卻是汪洋大海，浩淼無際，深不可測。
6356.昨天，花139元，又購買了一雙沙灘涼鞋，作為漫長的夏秋之際奔波四方之備。曾經(jīng)我喜歡鏤空了鞋面的皮涼鞋，自從2004夏以來，每夏一雙沙灘涼鞋，愜意非凡。99%的時光中，此鞋我當拖鞋穿；1%的時光，某些場合，我把可移動的鞋襻旋轉(zhuǎn)下來，勒住腳后跟，成為莊重的皮涼鞋。某摯友勸我，穿此鞋不用穿襪子，實際上我半聽未聽，三分之一的時光，也穿了襪子。去年的那雙沙灘涼鞋，磨損厲害，但仍可穿，姑且不棄。
6357.自信是人的精神之鈣。我們都害怕失去自信，從而導(dǎo)致失去行動力，失去精氣神。善良之人，應(yīng)該在相處中增強他者的自信。關(guān)鍵是，強硬者應(yīng)該具備自己給自己掌聲的心力，無論如何，讓自己不懷疑自己，目光閃電，走路帶風，行如迅雷，對一切削弱自信的外力天然免疫。
6358.縣城和鄉(xiāng)鎮(zhèn)的日常生活，基本被各種婚喪嫁娶、看望病人、遷居賀喜、迎來送往反復(fù)糾纏，縣域內(nèi)飯局多，大小飯店天天顧客盈門。這種局面，對剛?cè)肼毜男∏嗄晔且环N殘酷的耗費、傷害和同化。久之，溫水煮蛙，你連試圖跳躍逃離的力氣也喪失了。
6359.冰心現(xiàn)象，近日在文壇上頗被口誅筆伐。老實說，冰心有福，無可爭議。生得好，名門大戶，乃父軍官，自幼掌上明珠；嫁得好，本身留洋碩士，丈夫社會學博士；夫妻和美，兒女雙全；社會地位高，在學界、官場均有高位；壽享百年，妥妥占穩(wěn)占盡20世紀(1900一1999)。或許，也因此，上天不可能再將絕世才華也一并賜予了。原諒她略輸文采稍遜風騷吧！如果她的文學才華再如蕭紅，更是讓人望塵莫及了！老實說，此等有福之人，即使目不識丁，也讓人自嘆弗如。人好不如命好，可見一斑！
6360.老家的一位鄰居常說，人在該找對象的年紀，恰好遇到一輩子能遇到的最好的人，該是多么幸運??！有的人，相見恨早，早到童年，那時還不解風情；有的人，相見恨晚，晚到彼此各為人夫人婦人父人母。緣分與人總在開玩笑。鄰居是個文盲，卻道出了哲學家般深刻思考的人類困境。問世間，誰能如此幸運？一般而言，陰差陽錯是命運的常態(tài)。
6361.，武漢大學德語語言文學專業(yè)女研究生顧某因?qū)x調(diào)分配的地方嘉峪關(guān)市不滿意，在校園網(wǎng)發(fā)表題為《山花尋海樹，不如就春風》的“小作文”，吐槽“嘉峪關(guān)就是落后的戈壁灘小縣城，我在那里被禁錮，動彈不得”（其實還有更激烈的措辭），最終在不到一年后選擇離職（本人申請取消錄用資格）。此事近日鬧得沸沸揚揚，驚動全國。我個人從內(nèi)心深處是支持顧某的，更是欽佩她斷然拂袖而去的勇氣。到自己滿意的城市和地區(qū)去開心工作幸福生活，在大地上自由遷徙，這難道不是人類最本質(zhì)的自由嗎？顧某的話，難道不是人人心中有人人筆下無的肺腑之言嗎？悲哀的不是顧某，而是那些不得不在自己萬分厭惡的環(huán)境下忍氣吞聲、逆來順受、終老一生的可憐鬼，他們?nèi)f萬比不上顧某的勇氣和幸運。祝愿顧某回歸到她喜歡的城市，自由快樂一生一世！
6362.一位友人宴席上對我說，內(nèi)卷狀態(tài)下，每周參加若干會議，每個會議布置一大攤?cè)蝿?wù)，每個任務(wù)一堆表格需填寫，每個會議上的每個報告和講話都義正辭嚴，振振有詞，鏗鏘有力。每個會議每個任務(wù)都仿佛天經(jīng)地義，唯獨沒考慮過落實任務(wù)者的健康、心情和感受。他們似乎認為，會議一開，通知一下，接受任務(wù)的人如同接受了指令的機器人一樣循規(guī)蹈矩。內(nèi)卷狀態(tài)下，真正強大和聰明的人，或許是坐山觀內(nèi)卷的旁觀者，靜觀其變，卷來卷去，自有出局者。內(nèi)卷本身，也是個階段性產(chǎn)物，不會永存。卷過之后，劫后余生，身心尚健，乃是要事。
6363.十四億人的一個大國，能出名或引起國人的關(guān)注并非易事。顧某，武漢大學文學碩士，憑一篇小作文《山花尋海樹，不如就春風》引發(fā)近一周多的圍觀，這對她本人而言，可能是一生的高光時刻。一般二般的人，即使提拔成嘉峪關(guān)市的市長，恐怕也難成為舉國關(guān)注的焦點。要知道，能出名的概率難及萬一。太多太多的人，一生一世，僅僅是恒河之沙中默默無聞的那一小粒，萬萬難被關(guān)注。我甚至覺得，顧某之謂，略感遺憾，有名有姓，被人牢記，才不枉被天下關(guān)注一回。
6364.大多數(shù)時候，大多數(shù)人們，內(nèi)心世界被反復(fù)捂緊壓實蓋嚴，密不透風，宛如腌咸菜的大缸。我們一直被教育，表達觀點、感受、洞察、判斷是不成熟的，也是危險的。久之，用進廢退，人們已忘了自己是具有表達需要和精神釋放的高級靈長目人科動物。
6365.山東的家長和學生，在對待求職上，過于追求穩(wěn)定，殊不知，過早進入一種四平八穩(wěn)的生活，有可能窒息掉一個人的創(chuàng)造活力、生命闖勁和開拓精神，淪為一生一世缺乏變化的平庸個體。穩(wěn)定，穩(wěn)定，多少美好詩意和遠大前景，都被小小的穩(wěn)定硬生生給犧牲掉了。
6366.真實而誠懇地對待自己的性情、理想和追求，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簡單事?；畹锰故幈旧收?，這是太多人一生一世都不曾擁有過一天的快意。我們憋屈而沉重，穿著俗見、因循、虛偽的大棉襖，哪怕在最需要徐徐清風的溽暑與盛夏。
6367.專注，深情，認真地過日子，每一瞬間，詩意和遠方，山呼海嘯，奔涌而至。世界兀自懵懂，也亙古滄桑，每個人的每個日子，都需要自己賦予意義，也需要自己解釋意義并滿足于自己的解釋，這套意義系統(tǒng)，說服了自己，生命才有了邏輯和光芒，溫度和色香。一個優(yōu)秀的人，必是自我撫慰的諳熟者。
6368.對話的匱乏。一種詩意的表述，期待著另一種詩意的回應(yīng)。《山花尋海樹，不如就春風》的女作者顧某，與其說被大西北的風沙與荒涼驚呆嚇怕了，或說，不如說被身邊缺乏文藝氣息和個性化表述的語言氛圍和精神磁場嚇退了。我甚至多情地想到，她的辦公室里，如果有我，她每天如能讀到我的隨筆，她將不至于太厭惡嘉峪關(guān)市的生存。
6369.騎電動車行進在泰安西郊迎賓大道北側(cè)的非機動車道路上，路北的國槐，路南的法梧，它們的樹冠上的枝葉在空中婆娑擁吻，綠蔭下，晨風清涼。遠山如畫，讓我駐足觀望。這里不是嘉峪關(guān)，是中原的齊魯大地上的泰安。與更美好的地方?jīng)]辦法比，姑且享用此處的山水。
6370.近幾年才認識我的友人們，您們沒見過最焦慮、最忙碌、最無助、最不安時的我。而今，您能看見的這個我，是相對而言比較云淡風輕的人。那個把一天到晚要做的幾十件事用ABCD依次編號，做一件用筆打個對號的我，您沒見過；那個用軍用背包帶把從圖書館借來的一大摞書拎著奔向通勤車的我，您沒見過；那個因為填表格式不正確，反反復(fù)復(fù)修改打印上交的我，您沒見過。那個焦慮到語無倫次，雙手甚至全身被驚恐到哆哆嗦嗦的我，那個上樓時一步跨越兩三級臺階的我，您也沒見過。我是個與命運達不成諒解，反反復(fù)復(fù)壓榨自己的人。我曾在日記中寫過，假如焦慮能直接發(fā)電，我就是一個不大不小的發(fā)電廠。世界上每一點一滴的風吹草動，都是我用來發(fā)電的煤炭、風能、水能、太陽能、核能以及所有形式的能。
張鵬，泰山學院副教授、上海大學文學博士、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
劉般伸，特型演員，著名書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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