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湖地名遐想
石紹河（苗族）
今年六月的第一個周末，應武陵源區(qū)交通運輸局和中湖鄉(xiāng)政府的邀請，我們十多位文友到中湖開展活動，名字好聽：文學里的湘村采風。中湖的一些地名值得玩味，引人遐想，我對它有了興趣。選取幾處作文一笑。
中 湖
中湖沒有湖，只有溪：香芷溪、石河峪溪、薅子峪溪、石家峪溪、三家峪溪、魚泉峪溪，山環(huán)水繞，溪溝縱橫。有了這些溪，還不夠嗎？能說它沒有湖？溪水是大江大湖的源頭，從這里出發(fā)，一路心懷憧憬奔向遠方，匯聚到遼闊的天地中，演繹著波瀾壯闊的絢麗華章。沒有這些溪，哪有江河湖海。沒有樹，哪有森林。沒有細胞，哪有生命發(fā)育。沒有家，哪有國。中湖的溪水終歸匯澧水，入大湖，進長江，歸大海，與世界融為一體，連著大同理想，是命運共同體。
中湖原本是有湖的，豈止是湖，是海。億萬年前，中湖一帶是淺海環(huán)境。隨著地殼運動，海底慢慢抬升，海水退卻。有一個時期，這里有數(shù)不清的大小湖泊，猶如大地清澈的眼睛。再后來，湖水也退去了，只留下陸地。在風雨雷電的雕刻剝蝕下，陸地變得溝壑交錯、高低參差，有了山，有了嶺，有了坡，有了坪，有了峪，有了溪。記憶是刻在靈魂深處的石碑，現(xiàn)在雖沒有湖，但人們的記憶中有湖，地名就有永久的生命力。
據(jù)史料記載，若干年前，鄉(xiāng)政府所在地吊蘭村位置居中，改名中府里，當?shù)孛癖姟案薄昂蓖簦髞斫谐芍泻??！跋才分窗l(fā)，謂之中；發(fā)而皆中節(jié)，謂之和?！保ā吨杏埂罚爸泻汀本褪侨f物和諧，天地和諧。“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焙椭C的大前提是“中”，天地貫通，心平氣和?！爸小笔侵腥A文化的核心。中湖與中和音相近，我到了這里，琢磨這地名，覺得先民有大智慧，深諳中華文化精髓。
我和幾位同伴從桑植縣城出發(fā)，經(jīng)張桑高速，在楊家界互通下高速轉(zhuǎn)寬闊平坦的楊家界大道，到達野溪河畔度假營地。返回時從營地出發(fā)，走楊家界大道轉(zhuǎn)張桑高速進張家界市區(qū)，用時都是四十分鐘左右。中湖恰好處在桑植和市區(qū)的中間地帶。這又是一種天然的“中”。這里有楊家界景區(qū)，有五號山谷、回家的孩子、野溪河畔度假營地等高端民宿，有童話世界般的七彩藝術小鎮(zhèn)，有快捷便利的交通，中湖的吸引力越來越大，包容性越來越強。這是“中”的魅力。
清風峽
這名字好。一聽就記住，一見就喜歡。
穆如清風，喻樂聲和美如清風。辛棄疾“還知否？快清風入手，日看千回。”用清風表現(xiàn)讀詞的快樂。清風好有文藝樣范。清風往往和明月在一起，寓意高雅、深遠，代表著純潔、無私、寧靜、恬淡的精神品質(zhì)和天人合一、萬物歸一的理念。李白有詩云：“清風明月皆可好?！庇谥t好瀟灑：“明月入我戶，清風吹我衣?！秉S庭堅逍遙自適地吟道“清風明月無人管，并作南樓一味涼。”清風化養(yǎng)萬物，明月光彩照人。它們帶給世間美好和諧。
清風峽的清風從何而來？從浩渺的天上來，遙遙迢迢，不遠千里萬里，帶著亙古的氣息和宇宙的秘碼；從仁厚的大地來，隱隱約約，不怕千難萬難，和著遠古的濤聲和流水的吟唱；從舞動的樹葉來，呼呼啦啦，不分晝夜晨夕，掀動綠色的衣裙和多彩的花朵；從振動的鳥羽來，啁啁啾啾，不管春夏秋冬，吹奏和諧的樂章和優(yōu)美的民謠；從跌落的瀑布來，轟轟烈烈，不顧東西南北，展示向前的決絕和奔突的力度。風有時柔弱無骨，微風拂面，神清氣爽；有時恰如頑童，鼓衣撩裙，搖柳晃樹；有時氣壯如牛，飛沙走石，山動地搖。風，真讓人琢磨不透，惹人喜愛惹人惱。在風的鍥而不舍堅持和流水、雨雪的配合下，把楊家界整齊巨大的方山、平臺，一根根抽絲剝繭，一點點切割打磨，雕刻成峰墻、峰叢，塑造出峰林、天橋，開鑿出峽谷、溪溝。清風峽就是它們的杰作。
峽谷深約五公里，是戶外天堂。山風怡人，溪水清澈，飛瀑高掛，植物多樣，古藤攀爬。我們循著雞腸般的路逆溪逶迤而行。沿路有野蕎麥、魚腥草、野梔子、石韋、石楠藤、何首烏、商陸、山木通、大血藤、粉防己、車前草等中草藥，隨手可采；有蜀葵、馬鞭草、羅蒙常山、毛茛、粉團、羊蹄甲、石榴等開著姹紫嫣紅的花，耀人眼目；有杉樹、松樹、楓樹、楸樹、梓樹等高大喬木，密密匝匝。浸透肌膚的山泉水，濕滑的小路，布滿青苔的暗色石頭，流紗般的瀑布，成串成堆的毛毛蟲，聲聲叫喚的四聲杜鵑、鷹鵑，木板朽壞的索橋，讓我們既興奮又緊張。我們坐在高山流水瀑布前干凈的石頭上，拍照戲水，沐手沐足，詠詩作對，真有“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快樂。
返回途中，遇到一群又一群的游人朝峽谷走去，邊歌邊行。
野雞鋪
這地名野性古拙，容易引人聯(lián)想。我問其由，或曰：這兒生態(tài)環(huán)境優(yōu)美，山高林密，野花爛漫，四季果香，溪水潺潺，是野雞、白鶴等良禽的理想棲息地。又說，此地溪邊多生蒲草，野雞出沒其間，“蒲”演變成“鋪”；還說此處曾是四鄉(xiāng)八鄰趕集的地方，商鋪林立，集市繁榮，聞名湘西北，故稱野雞鋪。都有道理，都有故事。
野雞原本有個動聽的名字——雉雞，可惜西漢時岀了個太后呂雉，劉邦下令把雉雞改叫野雞。
野雞雄鳥色彩艷麗，特別美，長長的尾羽常用來作戲曲中的翎子，叫野雞翎，插在頭上光亮華麗，把人物襯托得英俊瀟灑，威武雄壯，也增強了舞蹈氣氛。
《詩經(jīng)》云：“雄雉于飛，泄泄其羽。我之懷矣，自詒伊阻。雄雉于飛，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實勞我心。”一個少婦看見雄雉在空中飛翔，色彩斑斕，漂亮了得，便不由自主地思念遠行未歸的丈夫。王維有詩：“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币半u鳴叫，麥子秀穗；蠶寶休眠，桑葉稀少。一幅田園怡然自樂的景象。文天祥在《桃源道中》有“隔溪胡騎過，傍草野雞飛”的詩句。從古自今，野雞是入詩入畫的。
紅二、六軍團開始長征時，分別從桑植縣劉家坪、瑞塔鋪出發(fā)。蕭克、王震率六軍團第二天在野雞鋪化香坡宿營，還在龍鳳庵召開軍事會議，研究行動路線。隨后，紅六軍團從野雞鋪、金鞭溪、新橋、黃家鋪到達澧水北岸，與紅二軍團一起強渡澧水，突破敵人第一道封鎖線，踏上萬里征途。
楊家界景區(qū)的入口離野雞鋪村部不遠。野雞鋪村圍繞改善人居環(huán)境，不僅加強植被、水源保護，而且大搞公路硬化，溪溝疏浚治理，路邊種樹，院落種花，美化環(huán)境。眼下，村莊變得水清岸美，干凈整潔，綠樹成蔭，花開四季，偶有野雞誤入農(nóng)家庭院，是真正的野雞鋪。常有全國各地藝術學院師生前來寫生，成為“中國.中湖畫家村”。
野雞鋪野雞多，比野雞更多更出名的是白羽烏雞。這種雞白羽、高腳、紅冠、綠耳、烏皮、烏腳、烏肉，此地有，他地無，全國唯一。它體型秀美，生態(tài)放養(yǎng)，肉質(zhì)鮮嫩，滋陰進補，是當?shù)亟尤舜偷恼信撇耍罱ㄟ^國家遺傳資源現(xiàn)場核驗。借助旅游業(yè)的興盛，白羽烏雞受到廣大食客的青睞，當?shù)卣诖罅Ψ龀职l(fā)展“一只雞”產(chǎn)業(yè)，白羽烏雞養(yǎng)殖呈現(xiàn)欣欣向榮的局面。
香芷溪
香芷溪原名箱子溪。傳說向王天子在此埋有金箔銀箱而得名。香芷溪是楊家界景區(qū)的重要組成部分，兩岸峰林聳立，一溪幽深中流，水邊生長著珍貴的香草——芷草，潺潺溪水暗香浮動。人們想起屈原“沅有芷兮澧有蘭”的名句，便把箱子溪改名為香芷溪。
我們沿著香芷溪卵石步道往深處走，雖沒看見芷草，卻有兩邊開著紫色花穗的馬鞭草，密密實實，一路繁花，如紫色花帶向遠處延伸，似薄薄紫霧隨風起伏。那花搖曳生姿，羞羞答答，閃閃爍爍，暗示著什么，寓意著什么，讓你去想去猜。步道一側(cè)是溪水，清清洌洌，溪聲瀏亮，波光一閃一閃，像一雙雙多情的眼睛。一側(cè)是五彩稻田，天光云影，禾苗新綠，鷺鳥起落。插在田頭的巨大紅色“我愛你”招貼牌，與淺綠的稻田、蒼翠的青山相映成趣。緊傍稻田的是通往景區(qū)的彩虹公路，紅黃藍三色標線清晰醒目，如天上彩虹遺落人間，一頭伸進美麗的景區(qū)，一頭連著山外的世界。
香芷溪原來不是這般模樣。借助“水美湘村”項目的實施，對香芷溪周圍進行道路提質(zhì)、河道治理、農(nóng)田整治、電纜入地、管網(wǎng)改造、房屋修葺等，香芷溪一帶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我們隨意走近路邊一家“香紫溪民宿”，熱情的主人端來瓜子、花生和香茶，還從菜圃中摘來鮮嫩的黃瓜招呼大家。小院不大，卻敞亮干凈。一架秋千，一方茶臺，一個活水流動的小池，幾顆柚子樹，幾盆菊花荷花，溫馨舒適，時光緩慢，快活自在。民宿節(jié)假日常?？腿吮瑵M。
我們?nèi)胱‰x香芷溪不遠的溪野河畔度假營地。這里分星空住房區(qū)、房車露營區(qū)、戲水娛樂區(qū)、種植區(qū)等功能區(qū)，可以朝看日出暮觀夕照，開窗見風景，星月伴人眠。我們七八人，圍坐在綠茵茵的草地前，面對楊家界褐色的峰墻，頭頂晶亮的星子，聞著香芷溪淡淡的香味，呼吸著清新醉人的空氣，就著一壺清茶，散漫閑談，聊文學，話人生，妙語連珠，笑聲不斷。不知不覺更深露涼。與同道者坐臥笑談，保持心底的那份平和、寧靜和干凈，才是真正的快意人生，自由自在。
第二天要離開時，一位同伴說：不想走！另一位同伴說：還想來！
作者簡介：石紹河，苗族，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張家界市作協(xié)主席。出版散文集《清泉石上流》《大地語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