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曲光輝 畫
癩蛤蟆修正案
癩蛤蟆姓癩
這不是天災(zāi),而是人禍
此時,癩蛤蟆蹲在黑暗的井底
墻壁上的水珠,滴噠滴噠
在數(shù)落著它的殘年
回想起年輕時,它對丑小鴨
那一場絢爛的單相思
如同一紙包不住的火苗
不曾想,這一個純粹私人的情欲
的燃燒,迅速燎原成一場全球性
的文化火災(zāi),幾乎把它燒成
死皮賴臉,而那只姓丑的鴨子卻在
浴火中重生為姓白且富且美的天鵝
世襲天使的翅膀和面龐
多少年了,癩蛤蟆的腸子都
悔青了,它把那些令其心碎的
記憶的碎片,都縫成了鎧甲
以至于我剛才,在藍天出版社
的一首白天鵝的自傳詩里
將癩蛤蟆讀成了穿山甲
在此,我向權(quán)力機構(gòu)提請
賜其復(fù)姓永襲:卡西莫多
希望它有一雙同情的耳朵
更是祈求上天能賦其異稟
進化出毒舌一枚
醒目一對
桃花判詞修正案
時間的行刑隊!
看,東風又舉起了剪刀
判決書只有兩個字:太美
邏輯也蠻橫:紅顏禍水
你驚訝,宇宙中到底還有多少
這種天殺的暗物質(zhì)、暗意思
紅極一時的枝頭
是唯心主義的花朵
當,意義的烈焰之后
萬念,都落進時間的灰燼
唯余語詞舍利
就如同落花流水春去也
桃子成為桃樹的孤證
而一棵桃核被復(fù)制粘貼
成為一片桃林,是天賦人權(quán)
即便龍是虛無,馭龍術(shù)卻一直真實
一柄桃木劍,更是直指虛無
那么桃花去后,枝頭得到的神授是
——傳位于龍
杏花修正案
長久以來,人們認為是紅杏出墻
陷落了婚姻的圍城
而怪罪于法律的熟視無睹
其實是那水性亂花的人欲
不修邊幅,和陽痿不舉
我,作為我的人代表
在此提出杏花修正案
請求葉紹翁、楊萬里、陸游等
各朝各代的代表
撤回相看的另眼
不要關(guān)住那滿園的春色
讓杏花的白是真的白,潔是真的潔
讓它的天真不帶淫邪
讓新鴛鴦和蝴蝶的夢,溫柔同眠
禾雀花修正案
權(quán)力是個致幻劑
螞蟻位高權(quán)重了
就會奴役大象
大象如果建成了通天塔
天上飄過一根雞毛
拿到手了,就是令箭
下發(fā)了,就是通牒
話說這禾雀花
據(jù)查,也曾貴為雀鳥
高高在天上飛
按理,凡有天啟
有最高指示
都該聽它的
只因人類掌握了
命名的巫術(shù)
篡改了造物法
將禾雀貶成了花朵
鳥說,人類帶筆的
罪惡,遠勝于帶刀
嗚呼,我之不幸
或有幸為人
愿聘自己為首席訃告師
在此提前詔告天下
讓禾雀重返鳥時代吧
為此修正案
我愿天空把我一頭撞死
只要能給我在天空
安個墓地
殺羊開泰修正案
寨子中央的曬谷坪
腳手架上,手忙腳亂
他們說,這是祭天臺
隨著落日的頭,掉下山崖
孝服一樣的白月光
從天上傾瀉,披于人肩上
篝火摟著鬼火,跳起長舌舞
三叉口,殘留著車禍現(xiàn)場
鳥銃,天打五雷轟轟轟的響
神經(jīng)兮兮的祭師,叨念著
天知地知你不知我不知的詞
牽來一頭低眉善目的羊
手起刀落的一剎那
鮮血飛濺,地面開起了佛花
那地皮也因見紅,而成肉身
沒有法律,沒有審判
甚至都沒有通知家屬
只有人類虛構(gòu)的遺言
他們說,羊愿意替罪
聊齋之修正案
我把所有的死都死過了
所以,如果我還活著
便會召集亡靈,集于豆棚
瓜架,紅綃帳里,茜紗窗下
活人享受陽光和鮮活的空氣
他們死人,倒吸一口涼氣
享受黑暗、泥土和尸體
細雨如絲線,密密縫,將
天上、地下縫為一體
天地看起來,渾似一件慈母衣
“與子同袍,豈曰無衣?”
活人著新裝,混圈子,見皇帝
死人沒那么討嫌,他們很安靜
即使獲了獎,也不發(fā)表感言
即便說話,也是用沉默說話
讓星子般的話,滿布夜空:
人世,從某種角度看更像是
幽靈大講堂,重播的言拍,或者
是由亡靈眾籌、自編自演的續(xù)集
兄弟,如果至今你還沒有嘗過
活人活生生死在你懷里的滋味
任何醒世名言都是鬼畫符
因為一切死亡,都是天生自鎖
真正的死,是活不過來了的
墻頭草修正案
墻頭草站在墻頭上
披頭散發(fā),唱著薤歌
草尖上的露水,又歷一世
走漏了的風聲,依新約
重聚首于墻根。空氣中
彌漫著馬耳的竊聽
有良禽,無枝地哀鳴
田野中,那束稻草
挺直了腰桿,在強做人
墻墩朝南坐定
其余的方向,便依序排列
一股歪風吹來
墻頭草和它的草影子
一會兒南約一會兒北約
世界,真的就如是我聞
分為墻內(nèi)和墻外
兩大陣營
烏江魚烹飪指南修正案
首先,要像屠夫一樣
親手活捉一條活魚
在殺魚兒之前,
瞄幾眼墻上的白度母
再瞪大雙眼,魚眼珠一樣圓
然后,與它面面相覷
與它沆瀣一氣
想著它即將被開膛破肚
被抽筋刮鱗、被下油鍋
然后,松開你的劊子手
用強力洗潔精洗凈你的爪牙
再流下你的淚,不要去擦拭
雖然淚水不能沖刷罪惡
但淚水順著食道、腸道
能一直流到你的心里去
這樣,讓心軟化,軟化
再軟化成一片烏江水
待夜幕降臨,切忌開燈
要讓烏江寂靜,寂靜得像命運
命運里流淌著命不該絕的
魚水之歡
代開時間的發(fā)票修正案
時間,其實是一潭活水,
一把爭分奪秒的風塵勺子。
我艷羨,掌控著時間閥門
開關(guān)的鐘表匠,手握著大把時間,
慢條斯理地,修理他人。
騷擾電話就像蚊叮蟲咬,
拍死一只蚊蟲,對人生并無建樹;
這不,叮鈴鈴,叮鈴鈴,蚊叮社又來電,
言稱代開發(fā)票,并承諾我消費的
每一分錢、每一分鐘,都給報銷。
手機,已是追魂奪命的追蹤器。
隨便撥出一個騷情亂碼,經(jīng)過發(fā)酵,
驚似半夜敲門的鬼,甚至淪為
第三者插足,從而陷落婚姻的圍城:
傷害也是建樹,吹牛者不會變成牛!
上帝就是這樣被人為賦予超能力,
記得初見上帝時,
他單純得如同一個單詞,
從未開口,向我們兜售時間和耳匙。
只是暗地里,仍有假帳流行,
比如那花凋前的曇花,
已將它與露水的私房愛,
從一朝一夕,修改為
一生一世。
為什么不把春天留在春天里修正案
為了得到一枝桃花
那人活生生地把桃樹
截肢
那粉紅的、淡白的桃花
盛放在透明的玻璃瓶
好像實驗室燒杯里
血淋淋的內(nèi)臟
為什么不把春天留在春天里?
為什么人被簡化為一只魚眼珠
漂浮在暴虐的海里?
冷漠,空虛的玻璃耐不住寂寞
幻想著懷孕
即便說,一枝盎然的桃花
使蓬蓽沾光,而滿室春暉
人們隱藏起邪惡的私心
不斷地將世界刷新,甚至那
萬物都來不及眨一下自己的眼睛
可憐的看守,想著將春天一網(wǎng)打盡
可有誰能保證,這被銬住的春天
不會越獄逃奔
任憑怎樣地追討、審問
一切美好,從來都是站在
最原始的事物的最原本的枝頭
嘲笑一切過往的、笨拙的東風
和人類意淫的、思想的后塵
魯子,本名曾運祥,出生于湖南,現(xiàn)居深圳,廣東省作協(xié)、全國公安文聯(lián)作協(xié)會員。詩作發(fā)表在《詩林》《星星》《西部》《詩選刊》《詩歌月刊》《揚子江詩刊》《湖南文學》《福建文學》等雜志,并入選多個詩歌年度選本與排行榜。曾獲深圳大鵬文學獎、睦鄰文學獎等多個獎項。出版有詩集《鳥宿時間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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