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祖母
文/姜紹槐
祖母娘家姓傅，三歲父母雙亡，在其舅父王氏家長大，生于一八九三年，到一九七六年六月初一長眠于錢糧湖鎮(zhèn)兩門閘村悅來河西橋畔的高壓電桿下時(shí)，都無正式名字。
祖母一生的特點(diǎn)就是——“苦”。幼年寄養(yǎng)，其思親之痛是不言而喻的;中年守寡，把我父親三兄弟拉扯成人，談何容易;三年饑荒（1959——1961），野菜充饑，常常餓倒在灶旁;八秩重病，吃喝拉撒在床上，一臥就是二、三年……
祖父就義時(shí)，祖母四十歲，拖兒帶崽，討米要飯。父親三兄弟長大后，四處奔波，各撈各的生活。她孤苦伶仃，寒居華容縣注滋口北岸渡口門牌48號?？姑涝?，一聲炮響，我來到了祖母的懷抱，她老人家才真正獲得了天倫之樂。一泡屎，一泡尿，撫育我成長。祖母是我的“出氣筒，”我是祖母的“連身肉?！蔽鍤q了，只知道有祖母，不知道有母親（父母一直在鄉(xiāng)下以縫紉為生）。姜水為墨，寫不完祖母對我的無限關(guān)愛;楠竹為筆，書不盡我對祖母的無限懷念。母親曾講，我出生后不到一個(gè)星期，整天“哇哇”怪哭，不吃奶，父親很生氣，把我拋在屋后，嘴里念道:“又是臍風(fēng)，要死趁早！”祖母扶著搖籃，精心守護(hù)，細(xì)心觀察，發(fā)現(xiàn)我嘴里有白泡泡，忙請鄰居張幺婆刮治，才開口吃奶。
一九五四年漲大水，我家被淹，我在二樓的木板上爬來滾去，不小心掉入窟窿，祖母忙拿起罐耙打撈，我兩只小手緊緊地抓住祖母的罐耙，好不容易才把我托出水面。這個(gè)“冷水澡”，洗出了祖母的一身冷汗和滿眶熱淚。
三歲時(shí)，我在屋后旁的堤坡解手，一失足，栽到了東流滾滾的沱江邊，要不是一塊巨大的青石板擋住和祖母跑來及時(shí)，早成了江豚的美餐。祖母非常寵愛我，不論做什么，一哭就靈。走人家，哪怕再遠(yuǎn)，她總是把我背在背上，實(shí)在背不動了，就搬起裹腳向我求情，想歇一會兒再走。
我愛睡懶覺，太陽曬著屁股了，還在床上伸懶腰，打呵欠。祖母不敢得罪我，要吻我的臉，夸我“乖孫”，以示召喚。洗臉后，先要吃幾個(gè)“鵝兒糕，”祖母象堅(jiān)持制度一樣，維護(hù)我的早餐習(xí)慣。我愛吃紅米飯，愛用紅筷子，愛穿有二條紅筋的乳白色褲子等，祖母均能滿足一個(gè)生來就喜歡“紅”的紅軍遺孫的渴望。
一天清早，我從睡眠中醒來，不見祖母，起床就跑。大雪紛飛，街道冰凍似鏡，北岸居民菜市場，擺滿了蔬菜擔(dān)子，我一邊跑，一邊揮動小手喊“妑妑”，祖母見我赤膊了胯，忙拋下手中的萊籃，解開棉襖，把我緊緊地箍在懷里，不停地吻著我凍得紫紅色的臉，眼眶濕潤了。
父母沒有精力管，祖母又管不著，就想把我交給學(xué)校。這天祖母帶我去插旗公社洛家完小去報(bào)名，老師說我年紀(jì)太小，不肯收，我賴著不肯走，祖母使勁地拉。路上，沒有什么可以出氣的，忽而看見一堆牛屎，就地一蹲，抓起牛屎打祖母，嘴里哭喊著“我要讀書！” “乖孫，別打，妑妑教你認(rèn)字！”祖母也哭了，吹吹拍拍，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才哄到家。祖母天天教我寫“1”字，朝朝給我上她三歲死娘的階級教育課。我很喜歡這個(gè)“1”字，灶旁、柜門、壁上到處可見醒目的“1”跡，如大軍縱橫，排山倒海！
“初中”畢業(yè)后，我在兩門閘插隊(duì)勞動。連續(xù)二次治療血吸蟲病，我暈倒在床上，象從高山之巔墜落萬丈深淵，又象從萬丈深淵飄蕩在九霄云外。祖母用雙手按住我的身子，斜臥著壓住床鋪，我還是覺得云里霧里，一些五顏六色、稀奇古怪的東西在眼前滾動，祖母以為是“雷標(biāo)”了，忙請人做文悔過。為使我早日康復(fù)，祖母想盡辦法，為我做點(diǎn)合口味的菜，讓我多吃一點(diǎn)飯;她披著薄膜，拄著拐棍，邁動三寸裹腳，迎著風(fēng)吹雨打，弄來?xiàng)钪εD柳，為我驅(qū)濕逐寒;她噙著熱淚，不知從哪里謀來一面三角形的小紅旗，插在香缽里，說是“穆公爺爺”威靈顯神，沒完沒了地?zé)惆莘?。祖母扶著，坐在靠背椅子上曬太陽，我才知道自己已?jīng)變成了一個(gè)只是會說話的木偶，迂腐、麻木、遲鈍這些字眼都不足以形象地表明自己是一具沒有葬入墳?zāi)沟目輾?，常?；璧乖趲?，是祖母將我扶上扶下…?/p>
一九七六年祖母病重，我因忙于教學(xué)，沒有精力與條件盡到一個(gè)孫子應(yīng)盡的義務(wù)，這是我最大的遺憾。偶爾回家，見到她老人家，是一幅令我心撕欲裂的樣子:面部沒有血肉，只有皮骨，眼珠深陷，沒有一點(diǎn)光亮，上面蒙著一層死灰色的網(wǎng)膜，嘴張得很大，舌頭微微抖動，牙齒全掉了，白發(fā)大多脫落，顯出了頭頂?shù)钠つw，一只手緊緊地挽住我的胳膊，一只手吃力地?cái)[動，象在說:永別了！奄奄一息，微微呻吟:“紹槐好呵……步步高升呵……”祖母走后，我挖心剜骨地思念，曾多少次在夢中哭醒……
祖母不是書中描寫的女中豪杰，她老人家離我整整四十年了，但祖母的形象，卻象泰山一樣，在我的心中巍然屹立;祖母的聲音，象春雷一樣，在我的耳邊震響長鳴;祖母的恩德，象紅日一樣，在我的身上光芒四射，永遠(yuǎn)激勵(lì)著我和后代兒孫在未來生活的萬里征程上披荊斬棘，躍馬揚(yáng)鞭……
二0一六年六月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