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落日
劉萬成
一張題為《法國上空的落日》的好照片,出自中國秀外慧中的空姐雅婷。沒有人影,靜美得出奇。因了俯視抓拍,自然沒有星斗閃爍。整個畫面在黑暗與光亮變幻莫測的更迭交替中,仿佛一杯高檔雞尾酒里調(diào)制了無數(shù)人的匆匆歲月。
濃釅似墨、黑色平板玻璃般的天幕,嚴嚴實實地擋完了仰望天空的視線。從上到下、由深入淺的濃濃夜幕,漸漸幻化為深藍淺藍的蒼穹本色。接著便是一條沿水平方向努力延伸的橘黃色光帶,宛若瞬間被拉直了的一綹彩虹;其下方,便是似有似無的飄忽云霧所包圍的機艙內(nèi)隱隱約約著十幾個旅客的座椅。
凝視良久。當此美景將我的記憶從法國云端拉回到祖國大地的時候,那條沿水平方向努力延伸的橘黃色光帶,似乎瞬間收縮聚集成了黃土高坡那動人心魄的高原落日。
高原落日,我曾全神貫注地凝望過一次,恰是渭北高原碩果累累的仲秋時節(jié)。其景象既無“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那般的寂寥悠遠,也沒有法國上空落日這般的虛幻縹緲。
記得當時大家都在聚精會神地觀看旬邑縣“精神文明建設”的匯報演出,我滿懷憑吊秦朝公子扶蘇的思古幽情獨自爬上了一道山梁,滿腦子都是《過秦論》。然而小心翼翼地穿過一片清香撲鼻的蘋果林抬眼望去,斜下方卻懸著一輪讓我驚嘆不已的落日。
暮色將臨,落日一如蛋黃般溫潤活泛地微微顫動,天空便將湛藍換作了雅丹橘黃。此時除了偶有撲棱入林的飛鳥外,天地之間沒有任何躁動與嘈雜。安謐祥和的余暉里,深厚黃土滋養(yǎng)著滿目草木蔥蘢的山巒丘壑一如萬馬奔騰,全都鼓足了勇氣,波濤洶涌般的直奔天際。沉浸在充滿神秘色彩里的黃土高原,似乎正在訴說其悠久、博大和渾厚的輝煌歷史。
別了渭北高原落日的若干年后,又從包頭到延安。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坡徹里徹外滿是被狂風暴雨長期席卷與切割而成的歷史褶皺。人和車輛仿佛穿越時空,時而鉆入深深谷底,時而駛上肉肉土梁,時而奔馳在沙漠的邊緣。
秋日里的陽光透過云層又透過車窗照在人的臉上,便個個被兵馬俑般涂抹了厚厚一層淡黃如土的時光包漿。沿途不時側目窗外,這里那里油氣井上“紅驢頭”悠然自得地上下懸點,冬暖夏涼的土窯洞顯然已被廢棄了許多年頭。綠樹掩映了小洋樓,卻又把小洋樓樓吐了出來。山梁梁上沒有了羊肚肚手巾的身影,耳旁依舊是信天游的高亢與豪放。
到了榆林城外,縷縷思緒里除了王維《使至塞上》描繪的壯麗風光、范仲淹《漁家傲?秋思》反映的那個戰(zhàn)事吃緊之秋外,更多的則是人文初祖軒轅黃帝生有“土德之瑞”, “乃修德振兵,治五氣,蓺五種,撫萬民,度四方,教熊羆貔貅貙虎,以及與炎帝戰(zhàn)于阪泉之野”,又有元妃嫘祖發(fā)明并教會了人們養(yǎng)蠶。
中途沒有停車,未能再睹高原落日的風采。馬不停蹄,夜宿綏德。溝壑縱橫,滿目蔥蘢。惟其兩尊“上郡古邑”“秦漢名邦”和陜北“旱碼頭”的石雕雄獅,身軀威武,雙眼圓睜,一股勇往直前的英雄氣概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清早起來,趕往延安。遂又想起紅軍長征二萬五千里,三大主力會師陜北,艱苦卓絕的一十三載,西北坡小山村里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乃至天安門城樓上那穿越古今振聾發(fā)聵的一聲宣告。直到參觀了棗園幾位革命偉人的故居,以致若干年后的今日,我依然清楚記得毛澤東當年坐過的那個簡易沙發(fā)上,有一個早已露出棉花的破洞格外引人注目。
想必雅婷《法國上空的日落》隱約可見的那十幾個座椅,肯定要比毛澤東當年坐的單人沙發(fā)闊綽許多。坐過幾次飛機,俯瞰過祖國的美麗山河。然而都是白天飛行,未能遇上法國上空別樣的日落黃昏。倒是這幅照片里舷窗外那條沿水平方向努力延伸的橘黃色光帶,讓我恍然大悟:
如果天上沒有了太陽,人間也就沒有了光明和溫暖。高原落日之美,時或顫若蛋黃,時或霞光萬朵,時或一抹余暉,但從未放棄的是普照萬物的初衷與熱情。日落意味著驅(qū)散地球另一面的黑暗天空,也預示著明天她將在世界的東方噴薄而出——如此循環(huán)往復,便是歲月冷暖。
(原載《陜西市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