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 這樣也很好
杜玉德
躺在醫(yī)院里的病床上,我拿起了一本《讀者》,本想打發(fā)一下無聊的時光,但當讀到其中一篇《一生太長了》時,卻讓我對張潔的所作所為既有所思又有所想,進而有所同情與理解。
文章的作者叫張越,就是那個胖胖的笑瞇瞇的可愛的央視節(jié)目主持人。張越寫的報告文學《一生太長了》其實是借用了張潔的短篇小說題目《一生太長了》而寫張潔的。文章是回憶張潔漫長生涯的,可開頭介紹的卻是作家張潔令人難以理解的舉動:進入晚年之后,張潔開始一次又一次地處理自己的物品。她的朋友常會接到這樣的邀請“你過來看看,有沒有你用得著的。喜歡你就拿走,剩下的我再處理?!边@其中包含她的信件、日記、照片及一些手稿。
她的舉動好些人都不理解,她的女兒也曾向她抗議:“你不可以這樣做!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孩子想看看姥姥的樣子,不能一張照片都沒有!”
其實,張潔是在踐行她《一生太長了》里的諾言:“永別了,生命!不只今世,還有來生,來來生。我愿在我生命還能勝任的時候了結(jié),而不愿等到年老體衰之時頹然倒下…我最后掃了一眼我生活過的這個世界,想起初生時才有的那種不明就里,為自己能來到這個世界而生出的感動和期待…我的靈魂帶著一生也沒有得到的愜意、快樂,沒有一絲傷感地、輕盈地向著另一個世界飛去……”
張潔是當代著名作家,1960年畢業(yè)于中國人民大學計劃統(tǒng)計系,40歲后才開始文學創(chuàng)作,但一鳴驚人。其長篇小說《沉重的翅膀》和《無字》分別在1985和2005年獲第二、六屆茅盾文學獎。更有甚者,《沉重的翅膀》入選“新中國70年70部長篇小說典藏”。她是美國文學藝術(shù)院榮譽院士,國際筆會中國分會會員,中國作協(xié)第四屆理事,第五、六屆全委會委員、第七屆名譽委員,北京市作協(xié)名譽主席。2022年1月21日,在美國因病逝世,享年85歲。
張潔自幼窮苦,對人生有著很深的思考,張潔好強,到老不愿求人麻煩人,她不麻煩人幫忙,她不求人記掛。張潔的晚年行為,常人難以理解,然而,細細一想,的確是明智之舉。
人生無常,既有鶴發(fā)童顏、健康高壽者,也不乏猝然發(fā)病、英年離世者。張潔應該算是壽終正寢。
近些年,隨著年齡的增大,在單位每每遇到老同事或同事的親人故去,必躬臨吊唁。當村里或鄰里或族中有人逝世,必去幫忙公事??v觀公事繁簡,兒孫眾寡,孝子賢孫,親戚朋友,鄰里街坊,概論之無外乎痛、惜與解脫。
由此,對各年齡階段,各種原因意外造成的死亡,便有了不同的態(tài)度與認識,也感悟許多。
英年早逝者,人人唏噓,心有悲痛,有時身不由己,淚目盈盈,痛哉惜哉。盡管戀戀不舍,假以時日,也漸漸忘卻;對德高望重者,因其八九十歲的高齡離世,雖覺可惜,終因“到了年紀”歸入“喜喪”,生不出多少沉痛;對那些久病臥床,醫(yī)治無效,拖累家人,因病致貧者的離世,無論對其本人還是其家庭,不能不說是一種解脫。而那種既無生活質(zhì)量,又無生命尊嚴的茍活,生命對其本人而言,已無任何意義,而死,就死者而言應是一種好的歸宿,對其家庭來說,也可說是一種解脫。由此,公事上的人會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放松了,也就放下了。
前不久,又一波新冠來襲,首當其沖的是未陽者,當然也有復陽者。很多初陽者癥狀普遍較重,稍不留意就會引起肺炎,若不花上個萬兒八千的是好不起來的。攀談起來,我曾戲說:“噯呀,這病還真是生不起,要不咱就不生了,好嗎? ”可是,隨著年齡的增大,身體上的零部件逐漸老化,若不及時修理,說不定哪霎就會停擺。幾天前,我的一位老師,剛過八十歲,正想到醫(yī)院修理修理再挨活幾年,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一修卻修來了個一命嗚呼!
不久前,一親戚的親家去世,她去皖南參與吊唁,二十幾天的繁文縟節(jié)讓她心力交瘁,五六十萬元的公事竟辦得不文不武。我聽后慶幸自己沒有生在彼地,否則還真就是“死不起”!于是我又接著開玩笑:“死不起就活著唄,要不怎么辦呢?”
七月二十一日,一眾好友騎行欣賞沂河百里長廊,途中我突然暈厥,人事不省,多虧同伴及時施救并打120搶救才轉(zhuǎn)危為安。過后自嘲:“就這樣走了也挺好,不知不覺,也沒什么痛苦?!崩习槁勓源笈骸昂f什么,太不負責任了!我還需要你,孩子們還需要你!”
這樣說來,我還需要活著。要為家庭活著,為家人活著,從這個角度來說,我還有活的價值、活的必要。
是啊,我的生命不只屬于我自己,也屬于家人。我被分成了好幾份,每一份對他們來說都至關(guān)重要。假如我不存在了,這個世界將一切如舊,地球會照樣轉(zhuǎn)動,但家人失去了我,他們一定會遇到生存荒原。因此,暫時我不能死!
八月六日凌晨兩點三十五分,我躺在病床上睡不著,突然撲棱棱一陣響勁,我的病床搖晃了起來。我心生煩惱,睡中起夜何必鬧這么大的動靜?扭頭一看,欸,捆扎的布簾子在晃蕩,掛吊瓶的鐵掛在晃悠,下意識告訴我,發(fā)生地震了?靜下心來,聽到走廊里有人說話,起床出門與之交流都認定是地震了。到護士站與一男護士搭訕,他從手機上確認德州平原縣發(fā)生了地震。返回病房看到二病二護仍在呼呼大睡,不由得又想,虧著這次地震震中與我相隔400里,否則還不在夢中進入了天國?
至于張潔 ,她已安排好了一切,毅然決然向祖國作了最后的告別,去投奔異國他鄉(xiāng)的女兒,我不知道命運能否如她所愿。我愿她靜靜地來,靜靜地去,如深山老林中的一片樹葉!因為她已經(jīng)承受了過多的痛!畢竟她不認識我,我也不曾見過她!
可我呢,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此時,我卻想起了《紅樓夢》中的《好了歌》: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嬌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情,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癡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
此時,《三國演義》的主題歌又一遍遍地在我耳邊回響: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zhuǎn)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發(fā)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多少先哲語重心長,多少智者達人,諄諄教誨,有人拿得起,可誰人放得下?
多少聰明人做下了糊涂事,只是多等一天,多待一日,到了自己說了不算,力不能及時,只能等待……
說著容易做著難!
我欣賞作家張潔的做法,也不想麻煩人,也不想讓人記掛。我怕老來不能動彈,生活不能自理甚至臥病在床。
此念縈繞腦中揮之不去,胡思亂想,故有此胡言亂語。
2023年8月8日
作者簡介:杜玉德,68歲,歷山街道西儒林村人,中學數(shù)學高級教師,恢復高考后首屆沂源師范畢業(yè)生,先后從事普通教育、職業(yè)教育及成人教育工作。退休前為沂源縣南麻鎮(zhèn)成人教育學校副校長。喜歡騎行、爬山等活動。經(jīng)常寫作,以散文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