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莊水系列⑥盼水
——文/李彥國

這張圖是中國人民大學社會與人口學院社會學系碩士研究生江沛老師制作的。這幅圖是王金莊水窖示意圖。他的論文好像五年以后才能發(fā)布,現(xiàn)在只能在《中國農(nóng)業(yè)大學學報》上發(fā)表。江沛老師是孫教授團隊里專門研究王金莊水這一分工課題的成員吧。我是王金莊人,是愚昧的求水隊伍中的一員,我把求水的一些碎片,試著記下來。
王金莊人在與自然的適應與改造中,顯得是那樣的渺小和無力。無法弄懂的自然科學有很多,不免產(chǎn)生畏懼思想。
王金莊的房屋坐北朝南的留東南門,座南朝北的留西北門,院里向外的排水道是有說法的,要圈住大門。人們是講究門水的。不少人模模糊糊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也不敢瞎干。蓋房是大事,留大門,打水窖,修水道都要慎重。
如果不講風水,我行我素,一旦家里出了事會犯嘀咕的。
對這幅圖,有兩處不明。一,大門一半朝院,一半創(chuàng)山。二,水道是個直的。
老石匠說:“再窮也要留個創(chuàng)山門兒?!边@是王金莊人一直以來根深蒂固的建筑文化思想。不留創(chuàng)山門不吉利。王金莊大門基本都留創(chuàng)山門。
關于水道,有一種說法:直水道劍指主房門口,大兇。我不懂這種迷信說法,蓋房時,怎樣排水順,就怎樣留水道,啥也不講究,隨意而為之。結果父親死于非命。連我這個典型的無神論者都留下了心頭的結。
下次翻蓋,我也不敢胡來了,別人怎樣留水道,咱也怎樣留。別人圈住大門,我也要圈住。
王金莊人一般都是這樣留水道的。

王金莊歷史,一點一點艱難地向前推進。面對惡劣而恐怖的自然環(huán)境,常常無能為力。人們只有祈禱神明,求救于天。王金莊人比北上廣的人更信神信天。每一項農(nóng)事活動,都與神靈緊密聯(lián)系,長此以往,形成了固定的觀念,逐漸演變成王金莊獨有的文化現(xiàn)象。
蓋房時,當院正墻上留“地天窯”,敬天地爺,“一日三叩首,早晚一柱香”,“敬天求下雨,賀地保平安”。
主屋正墻也留一個窯,燒香磕頭。我缺乏這些信仰,也就缺乏這些知識。
初一十五,人們都去龍王廟燒香求雨,更有守廟如家的神婆老人,她們虔誠地為村人祈禱,不計報酬,不計工分。膝蓋跪得麻木,額頭磕得流血。
曾記得那年,旱魃為虐,大鬧春旱,從清明到谷雨,從立夏到小滿,一個個播種季節(jié)都過去了,不見一星雨點,種不上地,“農(nóng)夫心里如燙煮”。村婦燒香不頂事,神婆磕頭也無效,情況越來越糟,十萬火急。李大爺抱著谷草,沖上山崗,去燎“旱骨樁”。這里的人憤怒地罵旱魃“要命骨樁”。谷草火閉邪,能燒死旱魃這個罪惡的“旱骨樁”,一把火,燒死它,燒死這個可惡的“要命骨樁”。

晚上四街五隊場,召開群眾大會,把李爺爺揪到臺上,公社干部趾高氣揚,振臂舉拳,帶著群眾聲嘶力竭地高聲吶喊:“橫掃一切牛鬼蛇神!”還把曹爺爺揪到臺上,讓他左手提神像,右手拿镢頭,對著全體群眾的面把神像打個稀巴爛,然后再振臂舉拳,帶群眾呼喊口號“砸爛一切牛鬼蛇神!”
批李爺爺,橫掃了他虔誠的良心,斗曹爺爺,砸爛了他心中的希望。
李爺爺曹爺爺愚昧,揪斗李爺爺愚昧不愚昧呢?
我們無法戰(zhàn)勝旱災,我們只有盼望,連盼雨的權利都被剝奪,連一點希望的念想都不能有,我們就真的不是人了,不能活了。
我不信神力,但我看到王金莊人為盼雨磕頭如搗蒜的可憐的身影,我哭了。
作者簡介:
李彥國,河北省邯鄲人。從事中小學語文教學工作。善于把教學活動和社會生活訴諸文字。喜歡純白描、無渲染的質樸文風,其散文力求接近生活、雅俗共賞、為大眾所喜愛。學生作文見諸于《驪山風》、《當代青年精短小說散文薈翠》、《全國中學生優(yōu)秀作文選》、《涉縣廣播電視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