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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固,一些會被忘記的事
尤文虎
春
去年的四月,下了一場雪,碩大的雪花紛紛揚揚,和山坡上成片的杏花融為一體,好看。
建建當(dāng)然看不見,他是我的表弟,殘疾躺在炕上快四十年了。我從山上拍攝回來,提著電影機渾身濕漉漉地沖進他的房間,想讓他第一時間看到外面的風(fēng)景。
冰不冰?我用手摸了摸著他的臉,他笑了:冰!然后我們一起看我剛剛拍攝的雪景。
這是哪里呀,哥哥?他問我。
就在家門口,不遠的山上。我說。
家門口這么好看啊,他喃喃自語一樣感嘆。
那是我技術(shù)高。
說完,我們都笑了。
其實這個時候,他的臉色已經(jīng)非常難看,黑青色從皮膚里滲出來,眼神暗淡。他知道他快要死了,而我也知道。我回到故鄉(xiāng)去看他的當(dāng)天,舅舅就憂心忡忡地告訴我了,兩個多月前建建已經(jīng)昏迷過一次,醫(yī)院拒收了。
現(xiàn)在想起來,在漫長的四十年時間里,我們好像很少關(guān)心建建自己心里怎么想。活又活不好,死又死不掉,舅舅舅媽成年累月地照看著他,幾乎就沒有離開過村子。從他很小的時候,村子里的人就“善意地”希望他能早日解脫,還有人給舅舅出主意說應(yīng)該悄悄背出去扔掉,舅舅當(dāng)然不會這樣選擇,他心愛的兒子只是癱瘓,卻并不傻。在舅舅的眼里,他善良、單純、聰明,只要舅舅還活著,他愿意永遠陪著他。就這樣,一年一年,直到舅舅老了,直到希望他解脫的老人都走了好幾個,直到我們都麻木了、適應(yīng)了,覺得舅舅一家的生活就應(yīng)該是這個樣子時,建建的日子卻真的要來臨了。
怕不怕?我輕聲問他。
不怕,他努力搖搖頭,我等這一天已經(jīng)等了很久了。就只是——我們沉默了很久,他突然又開口,正是忙的時候,要麻煩我爸和我媽了。
傻孩子,那能麻煩幾次呢。
說完,我們又都笑了。
夏
我的第一部紀(jì)錄片叫《一些會被忘記的事》,記錄了我的親人和他們那些注定會被遺忘的微小執(zhí)念,建建和他的心愿就是其中之一。在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時,這部電影還沒有制作完,或者說差不多快做完了,而我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呈現(xiàn)它的時間和方式。拍攝他們的那幾年,我用手機給他看過一些片段,但他還是會問我說哥哥你的電影啥時候能看呢。是啊,啥時候你能看到呢?
在他的眼里,電影就是在電影院里看的,而他的這個哥哥神通廣大,厲害得不得了,拍完了就會能帶他一起去電影院里看。好笑的是,剛開始拍電影的時候我也這么想,那時候我們還一起商量過怎么把他抬到電影院去,我說那得給你準(zhǔn)備一張單人床,放到正中間,穿什么衣服呢,得好好收一下,還要上臺講話呢。他說那肯定得花不少錢。我說那你就不用操心了,到時候到處是陌生人,你不要被嚇哭了就行。他說那真的,沒見過那么多人,我害怕呢。
沒想到,短短的幾年之后,反倒是我先慫了。我不知道是所有的紀(jì)錄片導(dǎo)演都會把拍電影這個過程弄得很焦灼還是只有我才這樣。電影的審查通不過,投遞給電影節(jié)的消息也一次又一次泥牛入海,外界沒有回應(yīng)的同時還背了一屁股債,創(chuàng)作和生活同時陷入混亂,緊接著就是巨大的焦慮、憤怒、彷徨和自我懷疑,一遍又一遍質(zhì)問自己拍攝這山溝溝里的瑣碎生活有什么意義,思考自己還能不能堅持下去。
當(dāng)然,我沒有告訴建建這部電影后來的遭遇,也沒法和他聊這幾年我對拍電影的心理變化,那樣在他面前顯得我這個哥哥太不威風(fēng)了。甚至隔三差五,站著的我還要從躺著的他那里尋找虛榮:你說說,哥哥怎么就厲害了?
反正就是厲害。你去過那么多地方,見過那么多人。
這就厲害了?
嗯,這就厲害了!
去年夏天我疲于奔命,沒有回去。我從母親的電話里得到消息時,建建已經(jīng)走了幾個月了,母親說她聽到建建被火化了之后,表弟他們把他的骨灰撒進了黃河。不知道為什么,舅舅和表弟他們都沒有跟我說。哦——我應(yīng)了母親一聲,然后就走神了,母親在電話里還說著什么,而我卻想:黃河已經(jīng)帶著建建穿越大半個中國,滿世界逛去了——這下你也厲害了。
秋
你來遲了。深秋,我再一次來到舅舅家,我們盯著他門口的小花園,舅舅說。夏天才好看,牡丹花這么大,哎呀那真好看。舅舅用手比劃著,好像那牡丹真有腦袋那么大,一朵朵爭芳斗艷?,F(xiàn)在,花園里只剩下一些菊花,紫的,黃的,也很好看,但肯定沒有牡丹好看。你來遲了嘛,舅舅念叨著。這幾天,我和舅舅喝茶,看他和舅媽種的花,還有養(yǎng)的那些活物,誰也沒有提建建,就好像他從來不存在一樣。
舅舅養(yǎng)的狗叫樂樂,被舅舅慣得軟弱膽小,見了陌生人叫得比陌生人還害怕,它還經(jīng)常被那幾只雞欺負(fù)。說起來這幾只雞,可真是無法無天,山頭上、菜地里、屋前屋后,四處溜達,想吃菜吃菜,想吃蟲吃蟲,還肆無忌憚在樂樂身上找虱子,樂樂被啄得四處躲,根本不是對手。舅舅還養(yǎng)了幾只羊,被他剪羊毛剪得滿身是傷??傊@個家被他們老兩口收拾得看上去欣欣向榮,也許這是它本來就應(yīng)該有的樣子。
在西海固綿延不絕的土山之中,舅舅家的村子曾經(jīng)可算是山清水秀。發(fā)生在1920年的海原大地震讓這片土地誕生了很多震湖,舅舅家門口那片湖就是其中一個。等我來到這個世界并且有記憶的時候,曾經(jīng)的慘烈和恐怖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依山傍水帶來的生機和活力。夏天,舅舅帶我去湖里游泳釣魚;冬天,舅舅帶我上山打獵。逢年過節(jié),村子里還有秦腔,舅舅打鼓,可以帶我去后臺看稀奇——在少年的我的眼里,愛玩的舅舅有的是辦法讓歡樂填滿村莊,一年四季。
就是的,那時候雖然窮得很,但是也歡樂得很,不知道為什么那么歡樂。我和舅舅追憶往事,他憨笑著說,可他少了兩個門牙,讓我很不適應(yīng)。他說“歡樂”還用老的發(fā)音,讓我很自然地就聽成了“歡落”。
那個大湖是什么時候干的?我問舅舅,我怎么想不起來了。
好像有些年頭了,二三十年了吧。舅舅說。
這么久了嗎?真快!大湖雖然不可能一天變干,但它干了就像健壯的舅舅突然少了門牙那樣讓人很難相信,沒有了大湖,整個村莊就變得灰頭土臉了起來。
你還記得你釣魚的事嗎?舅舅一提醒,我一下子想起來了。那是我第一次釣魚,誤打誤撞釣了一條大魚,可能因為是小孩,就覺得那魚格外大,釣上來后,我扔下魚竿,抱著那條魚一路小跑回去,養(yǎng)在舅舅家的洗衣盆里,然后又跑回湖邊接著釣。有兩條這么大的,一家人就都夠吃了,舅舅說??墒呛眠\氣用完了,我和舅舅誰也再沒有釣上來。傍晚我們往回走,邊走邊商量僅有的那條魚的吃法。剛到家就看見了悲慘的一幕,幾只雞圍著洗衣盆,把那條大魚啄著吃了,等我氣急敗壞地提著棍棒殺到跟前,洗衣盆里只剩下一排魚骨頭,比老梳子還干凈。
你哭得喲,滿地打滾,鼻涕把臉都糊上了。舅舅又嘿嘿憨笑起來。
確實,那時候雖然窮,但是真歡樂啊!我笑著說,也用了歡落那個發(fā)音。
后來,我們還聊了很多往事,那些記憶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樹葉,而我和舅舅努力在地上翻騰,專撿那些歡樂的舉起來,認(rèn)真觀察了它們的細(xì)節(jié)。
冬
我怎么能弄上錢?我怎么能弄上錢?!把那花不完的錢弄上些,讓我爸和我媽能出去玩幾天,我的心愿就了了。我怎么能弄上錢啊——前年的某一天,建建躺在炕上,罕見地有些激動,可是很快,他又恢復(fù)平靜——抓獎著呢,我是在做夢抓精神獎呢,精神獎不知道有沒有,我去買去,嗯?
他最后的疑問我沒有回答,我知道他問的是命運而不是我。我也不知道躺著就能中花不完的錢的精神獎到底有沒有,我也很想夢一個。當(dāng)然,那段時間對我更重要的是記錄這些微小的執(zhí)念,那是我的工作,所以我把他這段話剪進了最后的影片。
舅舅和舅媽都沒有看過這部影片,也就沒有聽到建建的這次告白,而我也還沒有想好什么時候給他們看。
2024年的春節(jié)后幾天,我跟著父母和舅舅去看望姨娘,我的姨夫也剛剛過世不久,悲傷的情緒籠罩著每一個人。但聚在一起,每個人卻都希望著能寬慰姨娘,讓她不至于太過傷心,哭壞了身體。人都有命數(shù),遲早都是要走的,我們要歡樂起來,把剩下的日子過完。后來大家都很少提起姨夫,當(dāng)然也沒有提起建建。用吃飯、喝茶這些事務(wù)性的行為打發(fā)了多余的時間。
走的時候,舅舅提前出門,他背對著我們,走在前面,走著走著,突然放聲大哭,我還是覺得少了一個人,他在遠處哭著說,少了一個人。我在后面遠遠站著,并沒有上前去。過了一會兒,姨娘出來送我們,幾個老人聚在一起,又開始了相互寬慰,歡樂起來,要歡樂起來??!舅舅變得笑呵呵的,一點也看不出來剛剛哭過的痕跡。我突然覺得舅舅并不想要在這個時候哭,他是心里裝滿了眼淚,剛才走得急了,不小心漾了些出來。
歡樂起來。告別了舅舅他們,這四個字就刻在了我腦子里。從去年后半年開始,我的影片零零星星有了一些放映,還在年底拿了一個電影節(jié)的最佳紀(jì)錄片獎,有不少人看過影片后跟我分享他們的感想,有人還特意提到建建,說讓他們很感動。而我自己也開始嘗試著和自己和解,努力擺脫怨天尤人的處境,隨后,我的第二部長片,也穩(wěn)步拍攝了大半。好像是突然之間,我拍攝過的那些畫面開始對我說話了,它們也在嘗試著教育我:在你的故鄉(xiāng),所有人都活在一張情網(wǎng)之上,所有人都在為別人活著,你當(dāng)然也是。記憶雖然疼痛,可疼不過忘了,你怎么舍得那些你愛過的人就這樣消失不見,白活一場?
活著活著一不小心就忘了,我的工作就是要把那些落在地上的歡樂撿起來。
(尤文虎,紀(jì)錄片導(dǎo)演、自由寫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