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鄧曉東先生
文/邢憲鵬
2009年春的一天,老同學劉浩輝讓我和他去會見鄧曉東先生,說其有事和我倆商量,他用摩托帶著我,去大陽村。
和鄧曉東先生雖然沒見過面,但早聞其名。以前阡東民風詩社社長王世民給我說過他詩社的兩個重量級成員,一個是我阡中時的語文老師王廣淵,王老師博學多才,工詩善畫,對詩詞歌賦、散文小說均有涉獵,曾有《三余詩文選》刊行于世;另一個是大陽的鄧曉東,此君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的高士宿儒。后來在“任超夜話“里又常聽到他慷慨激昂、汪洋恣肆的演講,那豐富的知識,清晰的條理,嚴密的邏輯,有序的表達,靈活的主持,令聽者無不折服,被尊稱為“西府大儒”??上е宦勂渎?,未見其人,今日浩輝約我前去拜會鄧先生,真是快事。
到達后推門進去,他正在寫作,桌上放著水杯。招呼我倆坐下,取了兩個杯子,每人倒了半杯“水”。我喝了一口,好辣,原來是酒!鄧先生說他喜歡喝酒,因而客至,常以酒代茶,已成習慣。我呡了幾口,他卻如喝水一樣,半杯一飲而盡。
鄧先生告訴我倆,說任超的協(xié)和醫(yī)院要舉行二十周年院慶,征集散文、詩歌、楹聯(lián)、書法、繪畫等文藝作品,他和田綏遠先生負責此事,希望我和浩輝能寫些東西,我倆欣然同意。之后海闊天空,推心置腑談了半天。在庭院閑轉(zhuǎn)時,鄧先生把我倆引到他家倉房后面,說他飲酒的空瓶就扔在這里,好大的一堆,能拉幾架子車,可謂“瓶丘”,我實服了先生的酒量,想到了李白、劉伶、陶潛,文人與酒生來有緣,大文人亦多大酒量。他乘興手之舞之地吟頌了他寫的《祝酒歌》,說是前時歡迎一群朋友來訪即興所作,有太白《將近酒》之豪氣。天近黃昏,浩輝說他視力不好,馱我這么個胖子,不敢晚歸。于是與先生興猶未盡地告辭了。
至此方對先生的情況有所了解。先生生于1943年,少時天資聰穎,好學上進,1961年乾、醴、永三縣會考第一名,翌年高考,因家庭富農(nóng)成分未被錄取。再補習欲繼續(xù)高考,考試前給考生發(fā)了檔案袋,先生見檔案袋里有“該生不予錄取”字樣,從而放棄高考,終老田園。
“洛陽三月花似錦,偏我來時不逢春”,那個年代,埋沒了多少曠世之才!時世如此,徒嘆奈何。
先生雖躬耕壟畝,然嗜書如命,數(shù)十年廣泛涉獵各種書籍,知識積淀深厚,往往語如珠璣,四座皆驚,以一介布衣而能譽滿三秦,難能可貴,西部大儒,盛名不虛。
先生長我五歲,他說應(yīng)以老哥老弟相稱,面對曠達之人,我亦爽快應(yīng)允。
為協(xié)和院慶寫作,忙碌了幾個月,其間去大陽村與協(xié)和醫(yī)院多次,與鄧兄交流切磋。院慶結(jié)束,我的散文獲二等獎,詩詞獲優(yōu)秀獎,在西安領(lǐng)獎期間,又見到鄧兄、綏遠先生及任超院長,任院長與每位獲獎作者分別合影留念。
我主編的鄉(xiāng)土文學雜志《西張堡人》上,曾發(fā)表鄧兄的《桃花吟十首》等許多作品,有一闋詞《破陣子.六十六歲生日自嘲》,至今記憶猶新,“醉里熄燈掩卷,詩書體悟平生。五十年來讀孔孟,六十六歲窮折騰。夜夜枉用功!光陰難駐如駒,頓改少年朱容。文章千篇不療貧,門前蓬蒿正顯榮。誰人識英雄!”此詞前兩句按譜填寫,往后則直抒胸臆,不受平仄束縛,雖然多處出律,但讀之令人動容。鄧兄和任超院長也很關(guān)心這個雜志,多有交流。任院長曾謬贊說:“西張堡鎮(zhèn)有一個雜志叫《西張堡人》,這個雜志是個水平很高的刊物……”
鄧兄幾乎閱讀了每期的《西張堡人》,和我進行交流。他很欣賞我的散文《泔河挽歌》。三期有我十二首詩詞,他看了后說:“風落梧桐敲秋?,這期最佳詩句!”我沒出聲,這是我化用一首古詩的句子,鄧兄竟一眼洞察其妙,我心里暗暗稱奇,鄧兄實在太厲害了,正如宋時的文學評論家陸德夫從趙明誠的五十首《醉花陰》中能找出李清照的三句詩一樣神奇,看來人不服人是不行的。
2010年的5月15日(農(nóng)歷四月初二),任院長與鄧兄來西張堡鎮(zhèn)西劉村舉行“任超夜話聽眾見面會”,適逢西劉四月廟會,大街小巷,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交通堵塞。為迎接任院長一行,西劉村的鑼鼓隊從村外起就在前面開道,鄧兄和任院長帶領(lǐng)醫(yī)療人員、演出人員在劉向友、劉浩武、劉浩輝和我的協(xié)助下,擠開人流,登上舞臺。鄧兄在舞臺前,組織群眾,齊聲合唱由他譜寫的《歡迎歌》,他打著拍子,擔任領(lǐng)唱,合唱聲如松風海濤,卷過舞臺。會議非常成功,盛況空前,皆得力于鄧兄的指揮得當,我再次目睹了老兄的多才多藝。
2011年鄧兄應(yīng)邀去袁家村說書,正好發(fā)揮其特長。一方桌,半壺茶,評興衰千古,品世態(tài)百相,他淵博的知識,配以抑揚頓挫、鏗鏘有力的陜西方言,吸引了大批游客,名聞遐邇?!瓣P(guān)中方言老鄧說書”成了袁家村一張靚麗的名片。我去袁家村幾次,曾擠在游客中聆聽鄧兄說書,見鄧兄廉頗未老,壯志依舊,也曾與鄧兄見面閑聊,噓寒問暖,互道珍重,故人重逢,分外高興。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孰料鄧兄罹難辭世。當時我未在家,得到噩耗,鄧兄已入土為安,潸然淚下。沒有送老朋友最后一程,很是遺憾!
我的書架上至今還放著鄧兄贈我的在“任超夜話.社會雜談”的一盤錄音帶,他那時在“任超夜話”擔綱主播,事業(yè)如日中天,要我一起分享他的藝術(shù)成果??上КF(xiàn)在沒有播放設(shè)備,難以再聽到老友熟悉的聲音了。
多年來,每到年節(jié)打掃屋子時,孫子總想把這盤磁帶扔了,說放不了沒啥用處,我告訴他,這是一位老朋友的心意,看見它,仿佛又見到了故友。高山流水,知音幾人,君子之交,悠遠綿長,人生如此,夫復何求!
斯人遠矣,謹以此文紀念。
寫于2022年3月鄧兄逝世三周年,2024年6月修改。
作者簡介:
邢憲鵬,男,陜西省咸陽市禮泉縣西張堡鎮(zhèn)興隆村人,農(nóng)民,教過書,愛好文學創(chuàng)作,先后在市級以上報刋及《城市頭條》等網(wǎng)絡(luò)平臺發(fā)表詩歌、散文數(shù)十篇,系禮泉縣作協(xié)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