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中華文學經(jīng)典殿堂中,唐詩、宋詞排C位應(yīng)該沒有異議;在唐詩中,李白、杜甫一仙一圣同沐人間滄桑,令人感慨。因為2023年夏國產(chǎn)動畫電影《長安三萬里》的熱映,帶著對詩仙李白的諸多好奇,特別是從其溫良委婉的《靜夜思》到失意卻自持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fù)來”,從其神來之筆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到深沉通靈的“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jīng)照古人”,以及同時代后生杜甫的名句“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帶出的遐想,細讀美籍華人作家哈金的著作,對李白跌宕起伏的人間羈旅和“三個李白”——歷史真實的李白、詩人通過詩文自我創(chuàng)造的李白(特別是“唐詩李白”與“文學李白”)以及后人借歷史文化想象所制造的李白的形象譜系,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富貴神仙兩蹉跎的不朽詩篇
李白是中國人家喻戶曉的“詩仙”,杜甫對其詩歌有“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之評,其后的許多文人都對李白有很高的評價,如韓愈有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李白的詩作確實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是中國文學史上不可逾越的一座高峰;而他的一生則步履不停,浪跡在廟堂與江湖之間,至今依然是無數(shù)文人墨客向往的生活風范,即便是其挫折與失意也曾幫助后人尋回精神故鄉(xiāng)和人間明月。透視李白的一生,恰似一出人生漂泊的戲劇,多的是熱情和向往,少的是老成和算計。自從出蜀以后,他的每一段人生經(jīng)歷都如同跌跌撞撞的開篇,結(jié)局也很少有“事了拂衣去”的灑脫。
從“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里”的豪情,到“富貴與神仙,蹉跎成兩失”的認命,人生空間巨大正是李白的寫照。回望李白的一生,長安一直是他的心魂所系,三進三出,要么是無疾而終,要么留下莫大遺憾,要么是魂牽夢縈?!伴L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jīng)為近臣”,他既想追求功名利祿,富貴一生;又想修道成仙,延年益壽。哈金指出:“幾十年來,李白在兩個世界之間撕扯著——代表世俗政治最高層次的朝廷和代表精神領(lǐng)域的道教——但李白在兩個地方都無法久留?!边@兩個貌似“難兩全”的追求讓他分裂和孤獨。正是在這種狀態(tài)下,他借酒消愁,“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他又借詩抒懷,“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卻留下無數(shù)膾炙人口的千古名篇。對于人間羈旅,無論是追求富貴或神仙,李白一生可謂“蹉跎兩失”,而最大的收獲則是此間記錄其心境的大量詩文。
對于李白這個“放浪的天才”,哈金試圖復(fù)現(xiàn)的是其“凡人的悲喜”,并認為“他的壯志其實是幼稚可笑的,但他的詩歌超越了其他一切”。所謂“古來才大難為用”,李白的人生艱難、社會失敗、文學才華和他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的輝煌成就,同為一體;他“平交王侯”的原則,即“安能摧眉折腰事權(quán)貴,使我不得開心顏”的堅持,令其政治抱負懸空而英雄無用武之地。
心羈長安一片月的人間疾苦
唐代京城長安有一百零八個坊,規(guī)規(guī)整整,像是天宮遺落下的棋盤;站在赫赫有名的朱雀大街,它直通巍峨皇城,引著遠道而來的人們遙望自己若有若無的前程。李白二十九歲時第一次來到長安城,也曾是一個到處碰壁、屢屢受挫的“京漂”。在長安時,宰相張說的兒子張垍嫉妒李白的才能,也不喜歡這個從四川來的、有些“輕狂”的鄉(xiāng)巴佬,便誘騙他去玉真公主在終南山修煉的道觀以待引薦他給皇帝而“通天”。天真的李白便莽撞上山,一個多月后方明白上當。
隋唐開國承襲北方諸民族融合風俗,尤其是西域的習俗滲透到唐王朝各個方面。多民族文化交融為文學藝術(shù)的發(fā)展帶來新的契機,促進了唐代文學的繁榮,不同民族的優(yōu)秀文化孕育、催化了燦爛的唐代文學碩果。哈金從李白富于傳奇色彩的身世講起,童年入蜀、青年出蜀,兩次婚姻,李杜友誼,壯年干謁,老年流放,客死他鄉(xiāng)……該書既以文學的方式完整呈現(xiàn)詩人李白的生命軌跡,也對唐詩、唐史、唐朝社會持有獨特的跨文化視角和合理想象。簡要而言,混跡于上層社會的李白,可以算是個“狂人”,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不合時宜”;而在大自然懷抱、日常生活以及同下層社會接觸中的李白,則是個凡夫俗子,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平民性格。
第一次進京謀職失敗后,李白隨好友前去邊關(guān),想要將滿腔報國之情投入血雨腥風的戰(zhàn)場中。在見到好友元演的父親元將軍后,他重歸冷靜,親身體會到在朝廷邊疆政策一直搖擺不定、無人考慮長久治安的現(xiàn)狀下,軍隊分配的不公平和邊境將士日復(fù)一日駐扎的絕望。雖然此趟邊關(guān)之行未達成李白入仕的愿望,但是增進了他與百姓之間的了解,使這位天才詩人更懂得百姓的生活、快樂、痛苦和煎熬,其詩歌藝術(shù)也達到新的高度和成熟度。
此后,李白更深刻地意識到官場的腐敗和社會的不公,創(chuàng)作了系列詩歌《行路難》,用比喻的手法抒發(fā)無法憑學問和正直在社會階層上晉升的憤懣。哈金合理想象唐代詩人的宴會、交談,對李白生活作了藝術(shù)性的還原。在此期間,李白的“仙氣”在詩歌中發(fā)揮到極致,如“云想衣裳花想容”等三首《清平調(diào)》將楊玉環(huán)的美貌描寫到極致,他也因此被幻化成中國人對才華的全部理解與何謂最完美的表達。

千秋萬歲身后事的文學李白
晚年的李白,經(jīng)歷流放后,身體每況愈下。似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他托付李陽冰替他出版手稿?;氐蕉ň赢斖康膬鹤由磉叄畎捉Y(jié)束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次旅行。直到彌留之際,李白還一直將自己比作神鳥大鵬。李白一生向往高處以及天界,多次嘗試飛向廟堂之高,卻以失敗告終。這位天才詩人平淡地離開了人世間,他被草草埋葬,甚至沒有一塊像樣的墓地。
李白死后一年多,朝廷的詔書抵達當涂縣,任命李白為左拾遺,宣他即刻進京上任。然而,朝堂之上卻無人知曉,李白早已離世。令人欣慰的是,他委托朋友編纂的詩集《李翰林文集》和《草堂集》陸續(xù)面世,受到唐朝詩歌后起之秀的推崇。才華橫溢卻顛沛流離的詩仙李白,其“廟堂夢”終于借助詩作,在死后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滿足,卻是“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令人唏噓感慨。哈金說,李白的生命看起來充滿沖突,其實他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人的壽命有限,想把自己的存在長久化;他追求功名利祿不是為了享樂,而是為了實現(xiàn)世俗體驗的最大化,可以讓他名垂千古。
哈金的研究立足于還原真實生活中的李白、重塑“唐詩李白”,并去除“文化想象的李白”的千年遮蔽。盡管李白的一生步履不停,浪跡在廟堂與江湖之間,是無數(shù)文人墨客向往的生活風范,即便是其挫折與失意也曾幫助后人尋回精神故鄉(xiāng)和人間明月。
唐代是中華民族歷史上的鼎盛時期,創(chuàng)造了輝煌的唐代文明。唐代文明的昌盛離不開祖國各民族的共同努力,唐代文學尤其是唐詩的繁榮亦得益于深廣的民族大融合。李白在接受漢族文化的同時,也摻雜了濃厚的西北民族習俗,多民族精華凝結(jié)成的李白詩歌是中華民族大融合、大團結(jié)的象征,作為寶貴的中華文化遺產(chǎn)之一,為后世各民族所鐘愛。
毫無疑問,唐詩是中國文學的高峰,李白是盛唐精神的象征,更是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重要的標識性符號。詩路漂泊且處處留詩為證的“文學李白”所呈現(xiàn)的“天賦異稟”及其“自由馳騁”,為歷代文人浪漫想象與跨文化交流的“詩與遠方”留足了空間,成為人們景仰的榜樣和不斷賦予七彩的偶像。
本文配圖均為電影《長安三萬里》劇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