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子 《越過山丘》
徒有悲哀
草木有疑問，時間有戎馬。
樹枝抽打流水，流水并沒有
因此慢下來
混濁和凊晰沒有慢下來
悲哀在于：我們在混濁的一側(cè)
清晰的一側(cè)
手持火炬的人，光明照亮了
四周黑暗的臉
我們在紙上撼動山河，悲哀在于呵
光明在上
我們當(dāng)中，沒有一個上前
認(rèn)領(lǐng)……
黑暗中的臉。
驚蟄日
雨水驚動四方。通泉草深知閱己
就是墳頭返回出生的距離，苦楝樹更是
知曉再苦
也要把果實分給鳥兒和昆蟲
驚蟄日，帶著雷霆飛的烏鶇鳥
和石頭上深藏閃電的白鹡鸰
是同一個
寫下“悲欣交集”的弘一法師
和十字架上，說赦免他們的耶穌
是同一個
驚蟄日，餃子陸續(xù)跳入沸水中:
像世事一樣翻滾
像蓮花一樣開放
像親人一樣依偎
——是。我們是同一個。
不可與流星對視
誓死要墜入你懷中的流星，是我可見
但不可描述
一種新的語言
你懷中的宇宙，宇宙間的方寸大亂
山河。呼吸。
有人借助我掌紋的繩索，要攀爬到
春天的頂點，春天的頂點
我在你眼中見過
——我備好羞慚，是一種。
備好老子，莊子，是一種。
備好杯盞，明月，身影，是另一種。
最后備上我，和我的復(fù)數(shù)，我身后
遼闊的人間——
春來，與流星對視，你低頭。
春來，與流星對視，你開花。
群山站在畫中
把整理好的湖水
安放在石階上
云會來認(rèn)領(lǐng)。風(fēng)也會。
梵高會來認(rèn)領(lǐng)他的孤獨嗎
向日葵瘋狂的生長
加沙的孩子，會認(rèn)領(lǐng)他的饑餓嗎
在三月?；蛘咭酝?。
只有星球無盡的旋轉(zhuǎn)。
只有無盡的你，和無盡的我
無盡的人類
從群山手中，接過綿綿不斷的生死
一—群山站在畫中。它們把整理好的湖水
安放在石階上。
夜里
流水的琴弦，再彈
都覺得不配
湖水閃動的傲骨，再看
都覺得有愧
一直到月亮穿過叢林。所有的詞關(guān)閉五官。
一直到萬籟俱寂。書頁如同樹葉
和我同時抵達(dá)書桌。和我同時按住
呼嘯的人世聲
……新的靜默顯現(xiàn)。
谷雨
我被我巨大的心引領(lǐng)，在水邊
唯一的婆婆納
以天地為劇場，花瓣為戲臺
鳥鳴帶動悲苦
同時也把歡娛
送至春天的最高點——
春日將盡。尺八，笛子和簫
回聲里有循環(huán)的人世
我和婆婆納同時
感受到，來自曲子深處的狂風(fēng)
我們同時看見
風(fēng)吹落下的，是世世代代同一張臉
卡在音階里無法轉(zhuǎn)身的命運，是同一種命運
而紫菫燦爛。它以琵琶之身
彈奏無聲之曲
它深情，要先于我們一步
喚出我們內(nèi)心深處：古人。良人。和罪人。
無用之軀
促膝相談的石頭，邀我在清風(fēng)中坐下
邀我數(shù)一數(shù)雨
和它們晶瑩的心
我被整個空曠的宇宙相擁，被石頭
托舉的般若，和群山的慈悲
所動容
我認(rèn)出每一滴雨，都是不肯落下的自身
親人，眾生……
我把清粥潑向黃昏
筆墨擲向山河，我認(rèn)出，認(rèn)出了
我們光芒加身
是因為多少次
多少個夜里
我們從困頓中，抹去了“熄滅”這個詞
我們看見
石頭又一次被鐵錘擊打，猴子被命令表演
運往他鄉(xiāng)，一次又一次……
因了這無用之軀
——我把無用進(jìn)行到底。
燈燈，現(xiàn)居嘉興。出版?zhèn)€人詩集《我說嗯》《余音》《清澈》，詩合集《在銀子閃光的年代》。
《南方詩歌》2024年七月總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