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鎮(zhèn)往事 （短篇小說）
作者：二月微風
朗誦：劉鈺琬
一
豫西馬山腳下，有一個偏僻的古老集鎮(zhèn)叫呂鎮(zhèn)。鎮(zhèn)上居住的主要是呂馬兩姓人家；還有為數(shù)不多的張王李趙陳二十幾家，全鎮(zhèn)共有一千多人。他們都是洪武二年從山西搬遷來的移民。
村民們在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繁衍生息。離呂鎮(zhèn)十里開外周圍的山坳里，分布有高家寨、李家灣等其他不少小山村。每逢初一、十五，村民們推車挑擔都來呂鎮(zhèn)交流山貨，賣藝雜耍的也會接踵而至，這兩天呂鎮(zhèn)就在喧囂中度過。
上世紀六十年代，縣上撥款在呂鎮(zhèn)辦起了完全小學，呂鎮(zhèn)更熱鬧，更有生機了。這里成了方圓二十多里經(jīng)濟文化交流的中心。村民們希望自己的孩子多識字能飛出窮山窩，紛紛把孩子送進呂鎮(zhèn)小學 ，甚至有的孩子已經(jīng)十四五歲了，才上一二年級，能上到五六年級的學生，大多已成十八九歲的姑娘小伙子了。他們在校讀書，放學下田耕作。辛苦平淡中充滿希望與快樂。
高家寨的高二虎，當時十歲，是呂鎮(zhèn)小學一年級最小的學生。但是他天姿聰明，是一年級學習頂尖的學生。他比同寨已上六年級的王大個楞子的身高與學習，都形成鮮明對比。一個優(yōu)秀一個不及格。清晨，早讀的聲音數(shù)二虎最尖，十九歲的王大楞聲音最粗。每天早晨，有尖尖的粗粗的甜甜的讀書聲，從各個教室里傳出來。那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把沉寂的呂鎮(zhèn)吵醒了。從此，鎮(zhèn)上更加喧囂熱鬧了。
鎮(zhèn)上有一位賣山貨的老光棍呂羅，每天早晨起得最早，總是喜歡在校園門外散步，聽那讀書的聲音，以解除孤獨寂寞。
記不清是哪一天，呂羅再也聽不到那瑯瑯讀書的聲音了。有一天早飯后，他正在納悶，一行長長的游行隊伍敲鑼打鼓，學生們帶著紅袖章，來到呂羅的門口。造反派頭頭王大楞把呂羅拉出來，先宣布他的罪狀：“呂羅，現(xiàn)年71歲，舊社會小偷小摸，還與馬山上匪首馬五拜把子，是不折不扣的無產(chǎn)階級的敵人！ ”
呂羅極力辨解：“舊社會我沒辦法，小偷小摸是為養(yǎng)活我多病的老媽，我只偷地主老財，不禍害窮人。 后來我媽走了，新社會我徹底改了。再說我小時侯是和馬武拜過把子，可是我沒有當土匪呀……”大家不聽他這一套，將一頂高帽子戴在他的頭上，反綁他的雙臂，在鎮(zhèn)上游行示眾。
“打倒呂羅小偷小摸！”
“打倒五類分子呂羅！”
“掃除一切牛鬼蛇神！”
口號聲響徹呂鎮(zhèn)上空。
呂羅生性耿直，開始在游行的路上，竭力反抗。但是，遭到紅衛(wèi)兵小將的拳打腳踢。不到十分鐘，他就無力反抗了，只能任由擺布。
十歲的高二虎，也在游行隊伍中。 他和一年級前面的三位同學李鐵蛋、王二牛、陳小丫分別舉著寫有兩個字的標語牌：“革命 、 無罪，造反 、 有理！”二虎舉著“革命”二字，心里有些得意。但是，他看著師哥師姐們臂上戴著有“紅衛(wèi)兵”三個字的紅袖章，而自己不夠格，只能帶著奶奶給做的繡有“紅小兵”三個字的紅袖章，心里既羨慕又遺憾。
特別是今天游斗呂羅老漢，他心里還有說不出的滋味。在他的印象中，感覺呂老漢不是壞人。呂老漢偏瘦，中等個子，走路像一陣旋風，輕飄飄的。有一次放學，他和李鐵蛋幾個小朋友一起在鎮(zhèn)上閑逛，剛走過呂老漢的門口，碰巧呂老漢往門外潑水。鐵蛋說：“你把水潑到我們身上了！”呂老漢笑著說：“來來，數(shù)數(shù)你們衣服上，有幾個水點發(fā)幾塊糖！”大家都湊上去，讓他數(shù)，可是連一個水點也沒有，呂老漢仍給每人發(fā)一塊他自熬的打糖，大家都笑著走開了。還有一次，是前不久學校停課鬧革命大串聯(lián)。王二虎、鐵蛋等五位同學為了不迷路，幫鎮(zhèn)上一位拉板車進城的壯漢推車進縣城。壯漢在路上夸贊他們：“紅小兵們學雷峰做好事真好！到城里我給你們買羊肉湯喝！”他們一聽推車更動勁了。他們目的并不全是為了羊肉湯，而是想快點到縣城，也學師哥師姐紅衛(wèi)兵們大串聯(lián)。可是到達縣城后已近傍晚。也沒有喝到羊肉湯，壯漢只給了每人一角錢就走開了。這一群紅小兵卻不知道上哪里串聯(lián)。街道上的路燈一閃一閃的，他們在鎮(zhèn)上沒有見過，覺得很新鮮。他們商量：今夜就在路邊看電燈吧，明天就回家！可是臘月的天氣寒風刺骨，夜晚特別冷。新鮮一陣過后，帶的干糧（窩窩頭）也啃光了。路燈仍一閃一閃的，他們覺得在發(fā)著寒光，刺骨的寒風吹來，大家身上瑟瑟發(fā)抖。再也沒有心思看電燈了。正在無助的時侯，正好碰到來縣城賣山貨的呂老漢。他心疼地說：“看看你們一群娃娃來縣城，家里大人不急壞了！”接著，他把五人帶到旅店，掏五角錢租了一床棉被，讓他們過夜，并給每人兩角錢。還囑咐道：“明天趕緊回家吧！”
所以，王二虎感覺呂老漢心地善良，不像是壞人。一邊想著一邊隨游行隊伍走著，有時竟忘了舉高“革命”的標語牌，有時竟忘了喊口號，有時竟然只張口，卻聽不到他尖尖的聲音……
（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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