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飛 《今后與過往》
對海之門的偏見
你我捕獲過海的門
繞過海神和他們的魔術與無間道
從中借過彼岸和五維的大海
我們還在海心安裝過一扇獨門
所有的海水海獸都懼怕它，躲開它
只允許美人魚和海市蜃樓通過
它因充足的引力而不讓海分崩離析
發(fā)射、吸收和反射我們的鱗魂
可它并不履行拯救或轉世的職能
不斷位移、不會溶解的門，作為奇點
海洋內部所有的鏡頭在這里切換
海水同海水無休止互鎖、曲變又咬合
沒有一條鯨能獨善其身
如果給每則海浪注入人工智能
那我們對海之門的偏見就會更少些
被訓練過的海，精通納米技術
能將太陽坍縮為海底兩萬里層出
不窮的光粒，拒絕人類抖音
最終我們都將向天海徹底納稅
2024.7.4
星球坐標
清晨到紅塵覓生的活物都有
星球般的坐標，在有人或無人地帶
軀體都仿天宇折射和反射
每粒盡責的星均在自己的位置輪旋
奉獻各自微薄的星辰之力
曖昧地表數億雙洞向蒼穹的虹膜
時常與星球瞳眸發(fā)生融接，又斷裂
失眠的人輾轉逃避宇宙射線
但額頭躍閃火星的微霜。所有的星球
皆被永恒流放，默認人類強加給
它們的二元論，同中時空伴隨之毒
有很多機會上升為奧登病毒
每顆星都將譬喻、曲喻、隱喻及轉喻
轉化為履帶式的不滅星芒
對虛空而言光年并沒那么重要
再深寒的黑暗也不會令任何星球窒息
像我們一樣，每粒恒星或行星都
傷痕浩渺，承受虛空的無盡冷卻與磨礪
困于無死角的星鏈、冷淡旋力及星軌
仰視的人都曾向深宇遞送過心路和童話
我常仿星芒之輕，我的每首詩
都接受過宇宙的滴答，可無一首詩
能與星辰押韻。不計算我懷胎過的星
沒有一顆星愿意成為
人類亡魂的宿主，絕無邀請
備注：“奧登病毒”出自《遷徙的花園：奧登詩101首》，譯者：西蒙 水琴。
2024.6.12
奔流的縫隙
一只白鷺在河水查影觀象
我希望我在它內部不要出來
但如果它來到我不穩(wěn)定的內部
查閱人類躁動的底色
肯定要驚慌出逃。我們的重低音
潛行水底，兩岸時有余震
河在加速，鷺與我的影像按兵不動
漩渦中集體紡織的影子不為
任何絲綢所征服，它們帶魚鱗的語法
對沉底的云也適用，但再多的
光影也填不滿奔流的縫隙
水浪中所有的變形記均與未來相通
效忠于人間不見首尾的魂魄
火焰與愛情從中誕生。每時每刻它們
都在創(chuàng)造新秩序，再多移動的深淵
與無形都被終生旅行的魚肯定
河面突起的圓石像禿頂但不敗的頭
在它拱起的峰頂，快鳥練習瞬寂瞬滅
而新登陸的慢龜像曬太陽的
一枚戒疤，更是我童年的一粒盲棋
2024.6.18
生日插件
今日走一萬步小路，理發(fā)三千
繼續(xù)臨摹祖先的氣韻、山河與臉
周身含鐵卻磨不出一根指南針
無數次拯救過自己，依然未贖回前世
有限的骨頭住滿無限。許多
外來的東西切入體內，像手機插件
有些源頭很遙遠，比如
電磁波與紫外線、墜機快訊及謊言
對所有的瞬間都沒法把握
但埋沒過許多激進的光線
天地的陰影三角函數般層層蓄積臟腑
如森林復數歷史的落葉難解
沒人能算清其間的微生物及腐質的
等級與進化，就連時間也給不出答案
不羞愧于中年肉身仍擁有宇宙
大爆炸中心的些微原力
除了人性，軀體的動物性與植物性
水性和泥性也在精準循環(huán)
2024.5.20
母親節(jié)激素
魚鴨兔午餐在桌上蒸騰
父親注射進母親小腹的胰島素
似激進的意識搭乘迷走神經秒移
催促慵懶細胞與蛋白質
其高速粒子流還切進骨縫和大腦
在母親明亮的內部傾聽兒女的祝福
它的禮物比我們的甜而純、帶電
無需指引，不會觸礁，比我們
更懂母親的冰霜和深度
父母的熱血還有許多仁慈的閃電
能稀釋各種越來越緊的煙霧、流沙
及低鳴的穹隆。席間
我們輕談日冕、地磁暴和新疆極光
對人類的不同電離和預警
它們都是太陽系不偏航的枝葉
紛披晶亮的胰島素的變體
飯后匆匆星散，我們是母親
體內部分逃逸的信號滿格的激素
2024.5.12
金字塔幻象
金字塔螺旋形的弓已繃緊數千年
其頂端并無金箭和流星的顆粒
我與它隔著粉紅色大海，和數億匹
不老的石磚。它收集的歷代不同
等級的地震和不同版本的雷電中
有多少將重返人類，又有多少
沉降為永不被開采的礦藏
像太陽遺忘在地球的帶裂縫、通道
以及密室的卵巢，它給時間
卯榫定位，無視世界善變的存在
其移動碳化的陰影即往生的指南針
歷史的重壓下沒有一匹石頭泄密
仍有很多人構想重啟金字塔
重建消逝的語浪光浪，挑戰(zhàn)銀河系
贊美詩中滑翔著四邊形的鋒刃
對面的山摹仿金字塔，其內部的階梯
隱約可見。我們中移動著許多
倒金字塔，其無限小的尖底簇擁著
茫茫人沙、人山、人海
2024.5.9
立夏麥田草稿
正午太陽的耀斑與最后一口春風
催生顆粒集群的放射云梯
麥浪熟透的金黃魂魄已可收割
是誰躲進麥粒搖曳青春？
是誰化身麥芒像詩人的觸須直指穹蒼
一扇菜蝶擺渡飽滿又饑餓的麥海
太豐盛了！無從下手的雀群如此荒涼
平庸的生活需要借用麥穗的光
與浩瀚針刺，頭重腳輕的麥浪一再
向天空鞠躬。每一粒醒麥
都收留過星芒和雨滴。如果你仍未愛過
那就從亙古麥峰提煉真金與蒲松齡
麥田：黑蟻的天花板，曾封印于鈔票
電影里轉喻的空鏡頭，凡高留給
我們的著火閑筆，已無守望者
麥地偷過皮膚及詞語的黃，此刻與我
共用時間和原始天光
每一粒麥都站在絕壁但從不絕境
2024.5.5
蝴蝶的聽力
龍泉山升溫的梯子如音階已裝好
明暗溪河保持古代的流向
喜鵲和啄木鳥的聲波與超聲波繞過我
灌進刺桐、刺槐及七里香的花心
就在拍攝的一瞬，我截獲了蝴蝶
沒有耳朵的超人聽力，那將山中層層
壘疊的聲音換算為斑斕的神經脈沖
蝴蝶僅有氣體而無血液的帶泡泡的聽力
與放射性的嗅覺共謀連鎖反應
反對大眾消費，我咚咚咚踏空的心跳
被它們翻譯為青春的草木，我們的
白日夢一再誤解蝴蝶的精氣神和形音義
總將它們序言為轉世的信箋
但它們拒絕公開蒼穹般海藍的喉嚨
鷹也被蝴蝶的傾聽帶偏過。此刻
大地的引力失效，半空兩只黑脈蛺蝶
碰撞、追飛、擁抱，三只眼蝶
于枯葉校對不敗的瞳孔，它們在創(chuàng)造
自由的真空。每天，每只蝶
對大地的點擊率不可計算，每只蝶一生
投下的影箔均可組建一池春水
2024.4.14
皮膚管理掃描
不經意間，被過度使用的皮膚
已長出越來越多月亮的銀質隕坑
除開早已修復的傷口和淤痕
每個注定不能成為瞳孔的隱形凹坑
皆裝滿近視與恍惚。你我
一生流失的膠原蛋白會不會已
濃縮為一尺月光？除了模仿
沉銀反光的毛發(fā)，逐步趨寒的體表
不適宜任何飛行器降落，退火的
花瓣也不行。下垂的時間
象形于額、臉、下巴和疲倦的雙手
以及奶油肚，難拒紫外線
點狀的黑白斑像再也擦不掉的雨痕
遍布世界的彈性仍不為我們掌握
還好，雖日益懷疑和難以挽留
但我仍能鎖住變薄皮膚的光和水分
沒有一面湖的波鱗能夠高仿我們色素
漸深的皺紋?？謶钟陔妱游⑨?/span>
和拉皮，每個時刻我們都在自我
修復，導入精華液和雪花煥膚
全身折疊漏光的皮層都需要緊致提亮
和化學撫摸。幸而，周身的毛孔
并未丟失，但今天你的清潔是不是
有些超量？你每天都保證
要給每寸失控的皮膚充足的睡眠
2024.4.11
線的統(tǒng)計學
晨光復活于無痕，我們被繩于它的線
從母親的針線與皺紋開始
它們在掌、舌、眼眸和心尖縫紉迷宮
你頭上有億萬條線，像蜘蛛俠的線自由
放射，除了直，更多的是曲，都喜
一幀幀看不見的裂縫，構筑天網地網
正射、反射、曲射，夢的縱橫電纜
時常像歷史一樣失蹤。你給過我很多線
我都沒珍惜，沒制成一張鏡子
從光線到線索再到路線，要歷生活、經濟
及哲學的鋸齒線的無窮警戒與折斷。你壓過
地上數不清的實線，你還往天空的虛線壓
從絲、綿、麻開始，那些線上兼職、線粒體
與線性回歸、線形閹割，讓我們畫歪了
多少單線復線，放棄了多少眼線和天際線
在人造的線中，無處不在的繩索最讓人
焦心氣緊，一理就亂。有更繁的磁線穿筋
走骨，我有很多的線連接著星空
2024.4.9
湖象鑒
湖中倒影像加密芯片堆積無度
其集成電路的原理被無限放大
沉積、刻蝕、擴散，完整于無形
天上地下的事物在湖水里互聯(lián)
激光抵達的深處，像韋伯望遠鏡洞見的
深空，再偉大的數據也不能描其萬一
飛鳥即流星，沉底的桃花拒作失散的火
游魚并不是最深的幻象，是隱居于
湖心的峰和巔、我們顛倒的幻想與水耳
湖里最重的不是山和沉溺者，是薄如
蟬翼的天空。我的灼熱肉身曾攪亂
一湖幻影，激起湖面數不清的圓形輪回
擠于湖底沉默的立體聲與永恒的動蕩
有秘不示人的億萬晶體管，形成
各種異變的圖案、文字、動畫、電影片段
我們都從湖的精細波紋取走過
皮膚、鏡子、薄信。萬千幻象溶于一爐
都不需要逃生的出口，唯我從中抽身
2024.3.24
朽木筆記
從一根朽木的潮汐提取輪子
仔細聽，你能聽到它還繼續(xù)著
一只烏鴉的呼吸。除了
疏松與蛀孔、腐朽和沙漏
它頑強橫存的骨仍累積蒼穹之黑
幽暗粗糙的內部，時時在挽回
一座森林的微風或大雨
它不對永恒負責，不對重生注力
已無一枚釘子愿意進入
仿佛完敗于時間的哲學教授
但拒絕一切火，反對成為縮影
默認蝴蝶與胡蜂的雕刻
允許彗星的尾巴消音掃過
雖已制不成一架鳴琴，但也不會
淪為一副棺木，沒有一朵白云
能觸到朽木之深。悲劇在于
它仍想作阿基米德的杠桿，或航向
大海的桅桿。我們創(chuàng)造過
多少真理，就制造過多少朽木
如果視覺往上拔升，它將由一截
肋骨生成一條早春起跑的黑蛇
2024.3.20
張選虹：客家人。1969年5月生于龍泉山麓，現(xiàn)活于龍泉驛。著有詩集《鳥速》《倒立》等。
《南方詩歌》2024年七月總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