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也曾是窮苦人家的家常便飯,“日典春衣非為酒,家貧食粥已多時?!惫糯奈镔|生活條件遠遠不如現(xiàn)在,在自然災害和兵荒馬亂的年頭,縱然人們想要吃上一碗粥,也是一種奢望。
粥還能體現(xiàn)人間至情至義。唐朝的李勣,曾經參加過瓦崗寨起義,后來隨李世民四處征討。李世民得了江山,封李勣為英國公。李勣為人,除了不驕不傲之外,還慷慨好施,事親至孝。他年老辭官在家,姐姐得了病,他天天親自端茶喂藥。有一天他姊姊說吃粥,他便生火熬粥。大半生從沒做過廚師之事,僅木柴生火,就讓他手忙腳亂,把胡須也燒了。姐姐心痛地勸他以后不要自己去煮粥了。他卻說,他已經是日暮黃昏的人,能親自為姐姐熬粥的日子還有幾天?后人為了感念他,便以“煮粥焚須”這四個字,形容手足情深。
煮粥也有作弊的。東晉時代,洛陽有兩個非常富有的人,一個叫石崇,一個叫王愷,一天到晚斗富,從身上穿的,到屋里擺設的,全都拿來相比,看誰的貴重??墒牵幸粯油鯋鹄鲜禽斀o石崇,就是每次比誰家能在最短時間內熬出一鍋豆粥,石崇總是搶了頭功。王愷不服氣,派人暗中查探,才發(fā)現(xiàn)原來石崇家是預先把豆子磨碎成粉,到了比賽時,便用粥加豆粉沖泡即成。這倒有點像現(xiàn)在的速成即食粥。如果那時石崇能夠發(fā)明出來,財富一定比王愷多出萬倍,不必再比了。
粥作為藥膳食療佳品,推進了醫(yī)食同療的發(fā)展歷程。據(jù)統(tǒng)計,文字記載中的藥粥方已逾千種。古代名粥甚多。像唐代的“桂花鮮栗羹”,用西湖藕粉配糖炒板栗片,再加桂花白糖;宋代的“道場羹”,粥中加肉脯、青菜、鮮筍和面條;明代的“七寶羹”,果仁、蜜餞配精白糯米;清代的“艇仔粥”,又是將蝦仁、魷魚、海蟄皮、魚片、油條、蔥姜、花生切碎,淋麻油和醬油,再以沸滾的米粥沖食。最興旺時,珠江上曾有過500多艘粥艇,成為羊城一大景觀。“兩廣”一帶,還有一種“雞粥”,是在雞湯中下雞茸、細米粉、火腿屑和松子肉煮爛,起鍋澆雞油,撒蔥姜,味道極鮮。粥的美味和營養(yǎng),歷來為文人們傳頌不已。蘇東坡在大啖了豆?jié){中摻入無錫貢米熬煮的粥后,揮毫寫下了“身心顛倒不自知,更知人間有真味”的詩句,將粥的真味留芳青史。陸游也大力推崇食粥養(yǎng)生, “世人個個學長年,不司長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將食粥致神仙”。曹雪芹更是一位食粥大家,其大作《紅樓夢》中寫到粥的回目有六七個之多,他的祖父曹寅對粥也頗有深究,欣然編著了《粥品》一書。
粥里有悠久而深厚的文化氣息,我們已無法分清他們的關系。究竟是我們厚重的文化氣息孕育了粥,還是粥在滋養(yǎng)國人身體的同時也滋養(yǎng)了中華的文化?裊裊粥香中所透露的寧馨和溫情,粥中淡而綿長的滋味,都是最能撫慰人心的。
幾千年來,中國的歷史蜿蜒曲折,世世代代的人們在歷史洪流中跌宕起伏的前行,從原始時期的衣難覆體,茹毛飲血,到后來的清粥小菜,聊以糊口,再到如今千姿百態(tài)的粥文化,那些人間世事,悲歡離合,俱融入了這一直在尋常百姓家沸騰輾轉的滾粥中,或百感交集,或淡泊透徹,蘊出陣陣清淡逸香,滋味橫陳?!?/p>
如今,粥已不再是戰(zhàn)爭時代的奢侈品,也不再是災荒年間的救命稻草;有時,一碗粥,不過是父母戀戀不忘的關切,不過是子女拳拳的赤子之心,不過是君子之交的平和內斂,亦不過是夫妻之間的相濡以沫。與溫飽無關后,粥在意識形態(tài)上有了更為實在的意義?! ?/div>
古人云: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大味亦必淡。如同奢華之后的簡樸,如同在行色匆匆的鋼鐵森林中追尋綠色,富裕之后仍然喝粥,在閱遍珍饈美味后,渴求一碗再平常不過的粥,也是人們從生活的絢爛中回歸澹泊的一種感悟,是人生境界的另一種返璞歸真。
粥如其人。南方粥猶南方女子,溫婉細致,光彩在瑟瑟顫動中熠熠閃爍;北方粥象北方漢子,豪放大氣,滋味在目光環(huán)視里震蕩了心靈。
飲食習慣的差異,是由文化內涵決定的;文化內涵的特色,歸根結底是人本性情的不同造成。如同南方粥和北方粥。
南方粥綿軟細膩,花色繁多,凡是能作菜的物品都可以入粥。小火漫漫熬制得翻滾沸騰,香氣四溢,用青花小瓷碗盛了,配以清淡的小菜,再一點點細啜下去,是一種婉約到了極致的風情。在廣州、潮州、福州等沿海地區(qū),粥甚至堪為主食;尤其在廣東,一直以來,粥都是南粵極具特色的傳統(tǒng)美食,因著海鮮之利,其豐富和鮮美是別處難以比擬的。
南方下粥的小菜也漸漸豐盛,有葷有素,如四川的全粥店,融合了川菜和地方小吃,菜品竟有上百種之多。各式各樣的粥和菜搭配,互為襯托,已是一場營養(yǎng)美味并色彩斑斕的盛宴。
北方粥則略顯粗放,多用五谷雜糧,熬煮的過程也稍嫌簡單。盛粥的常是厚重結實的海碗。但在桔黃色燈影里,一家人圍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喝粥吃餅,最能聞著人情味:是幸福和幸福的沉香之味;是愛和被愛的硯墨之味;也是榮華了一年又一年的節(jié)律音韻文采的鮮活之味。
粥如其人。南方粥猶南方女子,溫婉細致,光彩在瑟瑟顫動中熠熠閃爍;北方粥象北方漢子,豪放大氣,滋味在目光環(huán)視里震蕩了心靈。
如今,粥的品種和檔次也今非昔比:及第粥、八寶粥、養(yǎng)顏粥,淡粥甜粥咸粥,參鮑燕翅極品粥等等,從南方的明火生滾粥,到北方的五谷雜糧粥,冬天的山楂蓮子粥,夏日的冰糖雪梨粥,已經形成了若干“粥系”。在心靈最微妙的地方,它使我們找到了的皈依,是我們一次次奔赴的精神家園。
然而,在中國文化千百年的不斷融合與同化中,粥文化和口味也在不斷交融、彼此影響,最終形成了南、北粥各有特色卻又不乏同一的現(xiàn)狀:營養(yǎng)和美觀,開始成為粥最為重要的元素。
在古語中,粥也通“育”,“初俊羔助厥母粥??∫舱叽笠?,粥也者養(yǎng)也?!薄逗鬂h書》有“昨得公孫豆粥,饑寒俱解”。這不似酒,否則會說“一夜酒醉,數(shù)日乃醒”,誤事傷身。好粥需要好料,“巧婦難為無米之粥”。五谷雜糧,哪樣都要“汗滴禾下土”才能獲得,勞作之后吃起來會更香甜。古人能安于“一粥一飯”的到底也不多,今人則更無一顆“粥心”了。跑了一天,口干舌燥,吃粥解渴,腦子還琢磨著白天的“猬務”,故也應了“人莫不食也,鮮知其味也”之語。
難得熬粥。午睡起遲,將蓮子、百荷、枸杞、桂圓、大棗、紅豆、麥米諸物,搭配齊當,一一凈洗,緩緩煮來。半臥床頭,披卷而覽,時有粥香入鼻,誘胃蠕動。不久,開鍋盛豌,熱乎乎地細嚼慢咽,汗淋淋地開懷暢吃,直至肚滿意愜,腰也不能彎下。更無他事,就踱步社區(qū)花園,聽小鳥歸巢的瑟聒,一種久違的喜悅就會從心底升起,讓人想起一隊與駝鈴為伴的跋涉者,輕霧般黃沙籠罩整個畫面,既壯觀又平和。也許生命的過程就是這樣,生命的歸宿又是那樣,總有好些明媚陽光在寂寞的日子里流淌,讓人歡喜讓人憂,然而,誰會說生命不是最寶貴的呢,只要生命沒有終止,平凡也是一種美麗。偶爾,看見沉暮里有情侶偎依,呢喃著慢走,幾分羨慕,幾分親切,似曾相識。于是,一種平淡了許久的甜蜜,便帶著懷舊的深幽,無法控制地唇間綻開。這樣的微笑長久不肯褪去,便銜著一寸欣慰,踏著迤邐小徑,散散地歸來……
而今,粥又有了新吃法:粥底火鍋,始于南方,北方也逐漸盛行。以粥為鍋底,包容眾多其他食物,有涮鍋的樂趣,也不乏喝粥的暢快;又因為是一次性的鍋底,也沒有喝火鍋湯那么多忌諱,確實別有滋味。在廣東佛山,還有一種沙鍋粥,多用新鮮蔬果和山珍海味入粥,兼取沙鍋的本味,鮮美之致;中山特有的蟾蜍粥,雖聽來嚇人,卻也是營養(yǎng)豐富的人間美味。
紛擾的現(xiàn)代生活節(jié)奏,已將閑適淡遠的情懷拋得很遠了,奔忙之后,最好的莫過于中式快餐,或者漢堡包加可口可樂,再差也得大碗牛肉面加一瓶啤酒,有幾個想到吃粥的?雖說吃粥能順氣去火,然而賣粥終究獲利不多?!叭丝梢允?,鮮可以飽”,人的欲望,終歸難填。但我總以為,“粥心”,似乎在一定程度和角度上也反映了傳統(tǒng)精神,這確也把粥提到了極高的位置;當然,或許不如拿牛來作比喻,更顯得有民族氣節(jié),因為牛有股犟勁,更吃苦耐勞。但粥也有類似的優(yōu)越,不華美但含蓄可人,不高貴但實惠養(yǎng)人,其德也溫文爾雅,合轍于沖淡無為。請看一位作家對喝粥的描述:“我驚奇地注意到碗里的粥,米粒爛開了,成為絮狀,粥與水幾乎不分。我先嘗了一口,奇異更甚。淡淡的清甜,初始感覺不到粥粒的存在,未等下咽,粥突然自己滑了進去,然后就一下子沒了。于是連吃幾口,果然不一般。我把粥里的配料翻出來看看——只見有豬肝、粉腸、豬肚、豬腰、肉丸、蔥花、姜絲等,光從表面看是看不出什么奇怪之處的,當我喝下去的時候,便覺得直透七竅,再細嚼幾口,滿嘴暗香縈繞 ……”
如果說文人喜歡夸張,對于粥的描述免不了多一些溢美之詞,那么,再讀一讀這首《南粵粥療歌》,就知道平民對粥的樸實詮釋——“若要不失眠,煮粥加白蓮;要想皮膚好,米粥煮紅棗;氣短體虛弱,煮粥加山藥;治理血小板,花生衣煮粥;心虛氣不足,桂圓煨米粥;要治口臭癥,荔枝能除根;清退高熱癥,煮粥加蘆根;血壓高頭暈,胡蘿卜粥靈;要保肝功好,枸杞煮粥妙;口渴心煩躁,粥加獼猴桃;防治腳氣病,米糖煮粥飲;腸胃緩瀉癥,胡桃米粥燉;頭昏多汗癥,煮粥加薏仁;便秘補中氣,藕粥很相宜;夏令防中暑,荷葉同粥煮;若要雙目明,粥中加旱芹?!?/div>
還有一例,說得人沒有一點脾氣:聯(lián)合國規(guī)定的長壽地區(qū)標準是每百萬人口中有百歲老人75位,而在江蘇如皋市的145萬人口中,百歲老人已達172位,90歲以上的老人更超過4000人!專家認為,這與如皋地區(qū)“二粥一飯”的獨特飲食習慣有關,如皋百歲老人中有74%的人每天早晚吃粥,因為吃粥可以減少熱量的攝入,防止肥胖,有效抑制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的發(fā)生。
關于粥,還要怎樣去評說呢?無須考證歷史,無須查詢典籍,只須看一眼中國人的飯桌就心中釋然了。
隨著信息的流通,市場的開放,中國的粥文化已被全世界廣泛接納和認可。韓國漢城的松竹粥鋪無人不曉、無人不知,店面雖舊,卻總是門庭若市,蘑菇牡蠣粥一碗6000韓元,菜粥一碗5000韓元、鮑魚粥一碗竟售價1.2萬韓元,光是蛋粥所需的雞蛋一天就要用300多個!
近年來,粥在日本也廣受歡迎。過去日本人只有在生病時才喝粥,如今粥已成了他們最理想的健康食品,許多女性把粥當成理想的夜宵和早餐主食,超市還出現(xiàn)了十分暢銷的真空包裝粥。
今天,即使是麥當勞這樣的快餐巨頭,也不得不放下架子,在他們的鋪子里賣起了中國的粥。
一點不夸張地說,粥是中國人的最愛,粥只有立足中國才能擁有更深厚的土壤和更廣闊的空間。
袁枚說:“見水不見米,非粥也;見米不見水,非粥也。必使米水融合,柔膩如一,而后謂之粥?!?/div>
水米融合,柔膩如一,這恐怕并不只是治粥的最高境界吧。
作 者 簡 介
呂永超,1964年11月生于湖北省武穴市梅川鎮(zhèn)小金沖,大學文化,二級文創(chuàng),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1985年創(chuàng)作至今,發(fā)表小說、散文、評論、電影劇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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