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鬢發(fā)染霜的老人
孟昭峰
夏日的早晨,雨后初霽,涼風習習。正在公園散步,迎面走來一位老者,健步如飛,差點碰個正著。我趕緊閃身,他有點不好意思,樂了。"老哥,累了吧?看您汗淋淋的,歇歇唄。"我倆坐下,真是有緣,慢慢打開了話匣子。老人腰桿筆直,紅光滿面,完全不像八十多歲的樣子。時光的滄桑染白了鬢發(fā),微風吹來,銀絲飛舞,像搖曳的蘆花訴說著過往的故事。
他原籍泰安,1958年高中畢業(yè)后,一顆火熱的心被吸引到鐵路系統(tǒng),成為濟南鐵路局的一名員工。飛馳的列車,帶他走南闖北,列車員的微笑久久掛在臉上,受到旅客好評。第二年,他被選進特乘組,承擔著令人羨慕的特別乘務職責。在慶祝建國10周年的日子里,他和同事一茬茬接送勞模代表,從勞模們滿意的笑容中,看到了他勤快、灑脫的身影。列車上,先后為不少國際友人,送去體貼的服務,展示了中國人的熱情好客形象。那年,一列火車載著山東慰問團南下,從領隊到各行各界代表,紛紛為福建前線我軍的捷報而歡欣,為指戰(zhàn)員們的英勇而自豪??吹竭@些,他很受鼓舞,為立足本職加了足足的油。
歲月如歌,在那些難忘的日子里,他收獲了愛情,與本系統(tǒng)一名膠東妹子結秦晉之好。
1962年的一天,低矮的平房里,昏黃的燈光下,年輕的夫妻面面相覷,久久沒有吱聲。未滿周歲的娃睡了,望著年幼的孩子,他倆思來想去,遇到一回無法躲避的、艱難的選擇。
他的眼前,浮現(xiàn)出上午局里動員大會的情形,國家遭受前所未有的自然災害,經(jīng)濟十分困難,需要員工們以大局為重,報名回鄉(xiāng)務農(nóng)。一會兒,腦海里又涌起童年的記憶。那時,他才6歲,國民黨軍隊的飛機轟炸泰安,無論城里鄉(xiāng)下,都遭劫難。飛機還在肆虐,他嚇得直哭,奶奶急忙把他藏在碾盤下面的破洞中,說: "甭怕,解放軍會救咱們的。" 爹娘支前去了,只剩下他跟奶奶在家。很快,解放軍真的冒險趕來,他和奶奶獲救,鄉(xiāng)親們都得救了。
"咋辦?"妻子的話,猛地打斷他的思緒。
"老婆,我的命是解放軍給的,眼下國家有難,我想回老家務農(nóng),你說呢?"
"聽你的!"妻子爽快作答,膽氣跟丈夫一樣堅定。
第二天,夫妻一塊報了名,很快踏入回鄉(xiāng)的路。
是塊金子,哪里都能閃光。他在鄉(xiāng)下辛勤勞動,還學會磚瓦活,憑著骨子里頭的機靈,幾年功夫,成為十里八鄉(xiāng)有名的泥瓦匠。
1969年,濟南一家建筑公司招收能工巧匠,他被選中。愛妻也跟他再次來到濟南,在一家工廠做工。
來建筑公司沒多久,一項緊急支援兵工廠建設的任務下來,他又被選中,在山溝里一干就是幾年。兵工廠在沂蒙山區(qū),交通不便,保密紀律不允許與家人聯(lián)系。他攢著特長,得心應手的活計起勁干,生產(chǎn)車間新的擔子也挑得實在。支援任務完成后,他回到濟南,干開本行。舜耕山莊、會展中心的建設,有他點點滴滴的付出,工匠精神被融于每處細節(jié)里。年年歲歲,諸多工程工地,印滿了他忙忙碌碌的腳印。
1996年,建筑公司改制,只保留200多人在崗,其他的人員都被分流。他年齡大了,說好聽點叫退休,說直白點叫下崗,工資呢,每月總共700來塊錢。老婆也是下崗,賺個清閑唄。
時光飛快,轉眼又過二十幾載。前年,相濡以沫的妻子生病住院。她平時沒病沒災,很少吃藥,可一有病竟成重的,臥在床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老婆,誰不生病呀,咱得好好治,沒事的。" 他安慰道。
"我知道,這是孬病,治不好的,別再多花冤枉錢了。" 說罷,她的眼睛閃過一絲不舍。
"瞧你,又操心,還是聽大夫的嘍。"他勸著、說著,不覺激動起來: "老婆嘞,你跟我一路走,沒享過多少福,我愧得慌……"
"說啥呢,也沒餓著,咋沒福?咱倆的工資,你接近5000塊,我4000來塊,夠花的。再說,孩子都有出息,老大接過你的手藝,老小在事業(yè)單位,多好呀。沒啥牽掛,我可以瞑目啦。" 她的語氣,知足的分量夠多。
老婆走后,他死活不住孩子家,自個過。
老人很健談,臉上樂呵呵的。心里苦不苦,只有他曉得。

作者簡介: 孟昭峰,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濟南周三讀書會會員。仰慕詩意,喜于寫作,多次征文獲獎。有百余篇(首)散文、詩歌見諸報刊,著有個人專集。心語,以文會友,其樂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