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侯丕英
山西的冬天很寒冷，就是在這樣的一個清冷的季節(jié)，爸爸從西安的部隊回家來了，他興奮地告訴我們，他申請家屬隨軍的報告批下來了，這一次回來就是要帶我們?nèi)ゲ筷犽S軍的。這真是冬季里的一股暖流，流淌著、跳躍著一下涌進了我們家每個人的心田，溫暖了我們的生命，喚醒了我們對未來美好生活的向往和憧憬。那一年，我12歲。
將要結(jié)束一家人十幾年的分離，擺脫艱難困苦的生活狀態(tài)，走向一家人在一起的團圓生活，每個人心中都都洋溢著濃濃的幸福感。
媽媽是一個善良勤勞，樸實無華的女性，三十出頭已經(jīng)是四個孩子的母親。在18歲最好的年華做了軍人的妻子，從此她用柔弱的肩膀為爸爸扛起一個家，帶領(lǐng)孩子們獨自面對人生風雨，獨自抗擊人間疾苦，用青春和生命為家庭為國防默默奉獻。
這些天媽媽臉上洋溢著笑容，終于可以隨軍了，十幾年的堅守十幾年的磨難，終于有一個回報，這是一種光榮，是一種榮譽，它象征著一種被認可和尊重。
媽媽忙碌著收拾行李，經(jīng)營了十幾年的家，總有一些不了的情結(jié)。媽媽是干練的，是灑脫的，幾天時間就把家里的事情處理的明明白白，有條有理，該拿的拿，該送的送，該留的留，出行的包裹整整齊齊地打理就緒。
爸爸負責跑遷移手續(xù)。經(jīng)過爸爸幾次三番奔波勞碌，辦完了遷戶手續(xù)和我們的轉(zhuǎn)學手續(xù)后，我們就向著目標出發(fā)了。爸爸媽媽領(lǐng)著我們姐弟四個一行六個人，從文水老家東莊村出發(fā)奔赴縣城。村子里的本家親戚們用幾輛自行車馱著我們?nèi)胰思拔覀兊娜考耶敗獛讉€包袱和幾個袋子，里面裝著被褥和衣服等生活用品，行李將與我們一起乘坐長途汽車到太原托運。
文水縣城與我們生活的村莊有12公里的路程，當時沒有通往縣城的公交車，普通人出行，自行車已經(jīng)是現(xiàn)代化的交通工具了。幾輛送行的自行車浩浩蕩蕩，熱熱鬧鬧，排成一條長龍，就像電影中的八路軍武工隊，飛揚在公路上，意氣風發(fā)，頗有氣勢。
真要走了，一家人心中卻五味雜陳，有喜悅有不舍，有對未來不熟悉的生活的困惑與擔憂，在表面的喜悅之中，一股淡淡的離愁別緒纏繞心間，真是世間風情，萬般滋味。
第二天一大早火車到了終點站，—-西安站，一行人帶著興奮的心情走出西安火車站，幾經(jīng)輾轉(zhuǎn)，我們終于到達了目的地，西安市東郊爸爸所在部隊的營區(qū)，院子不是很大，卻有一種充滿生機和活力的氣息，干凈整潔，院子里栽種了很多樹，雖然是冬季，松樹、冬青，月季花依然散發(fā)著生命的力量，給人一種獨特的魅力和風景。爸爸帶我們來到院子的西邊，我們看到一排排整齊排列的平房，大概有五六排，相同的規(guī)格樣貌，相同的陳舊程度。我們的房子是第二排中間位置的其中兩間，原先大概就是用來做宿舍用的。
房子不大，每間大約有15、6個平方米的樣子，里面有配備好的木板床，用專門支床用的木條凳支著，有一張課桌和幾個方凳，低矮的平房光線不太好，白天有時也需要開燈。那時是文革初期，國家還不富裕，我們也很樸素，對簡單的生活，簡陋的住所心里沒有什么想法，因為我們的心是純真的，透亮的，況且我們來自農(nóng)村。一出門，門口就有一個自來水龍頭，需要用水時出門就可以打開水龍頭讓水自動流出來，不像在農(nóng)村，用水是要媽媽一擔一擔挑回來的。平房的東南角，有一個公廁，是可以用自來水沖的，而在我們鄉(xiāng)下，用的卻是旱廁，新的環(huán)境總有一些驚喜給我們，每一個新的驚喜，都是一道光，點燃我們對生活的熱情和期待。
隨后，取回了托運的行李，我們鋪好了床鋪，頓時有了家的感覺，雖然家徒四壁，歡聲笑語卻充盈了屋子的角角落落，點燃了家的溫馨，兩個小一點的弟弟妹妹新奇的跑進跑出，洋溢著一種熱鬧的氣氛。
從小隨媽媽在農(nóng)村過著冷冷清清的生活，家里總覺得少了一些安全感，少了一些陽剛之氣。都說童年是無憂無慮的，而我的童年卻總有一種莫名的傷感和失落盤踞在心底，那種揮之不去的陰影從來沒有讓我擁有過真正的童年快樂和幸福。隨軍最大的好處就是經(jīng)常能見到爸爸，爸爸是我家的定海神針，他在我們身邊，就有一種能量無言的傳遞出來，注入我們的血液，滋養(yǎng)我們的生命，讓我們的心靈充滿陽光，給我們帶來無盡的安心和溫暖。
我和大妹妹踩著凳子把兩個房子的門窗都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擦的窗明幾凈，一塵不染。我們愛著自己的新家，這是我們新生活的起點。
傍晚時分，戰(zhàn)士為我們架起了煙筒，生起了爐子，屋子里頓時有了暖意，家也有了基本的樣貌。爸爸外出購置了一些生活用品，鍋碗瓢盆，燒開水的水壺和熱水瓶，家里有了煙火氣，屋子暖了，我們的心也暖了。
經(jīng)過一天顛簸忙碌，我們終于可以休息了，讓累了一天的身體放松一下。我們剛躺在床上，一聲嘹亮的軍號響起來，我們知道，這是熄燈號，那悠揚的旋律劃破夜空，給充滿活力的營區(qū)按下暫停鍵，指示營區(qū)的官兵一天的訓練學習生活結(jié)束了，要熄燈睡覺了，營區(qū)應該保持肅靜了。那天晚上，我很激動，我感受了不一樣的夜晚，體驗了不一樣的軍營文化。
第二天早上，我們還在熟睡中，一陣“嘟嘟”的嘹亮軍號聲喚醒了冬日沉睡的早晨，伴隨著婉轉(zhuǎn)激昂的起床號，軍營開始沸騰了，沒有幾分鐘，就聽到了院子里傳來了既有節(jié)奏又充滿力量的跑操聲，他們踏著整齊的步伐，喊著響亮的口號，一種氣勢磅礴的感覺令人振奮。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生活開始了，那個清新的早晨，喚醒了我心中的夢想，我的生命里春意盎然，那里有我向往的詩和遠方。
剛來部隊的幾天，我們還沒有辦理好戶口，計劃經(jīng)濟時代人們的吃、穿、用生活的必需品都需要用購貨券來購買的。糧本，煤本，還有布票、肉票，油票等票證是人們基本生活的通行證。在沒有辦理好這一切之前，部隊允許先在營區(qū)的伙房吃幾天，交上糧票和錢就可以享受吃現(xiàn)成飯的待遇。在部隊食堂，每天有大白饅頭，有白米飯，有散發(fā)的香氣的燉菜。那幾天炊事班剛好宰殺了一頭豬，據(jù)說是炊事班自己在伙房后面養(yǎng)了十幾頭豬，定期為營區(qū)食堂改善伙食。我們運氣好，趕上了能吃到肉的好日子。一天中午，爸爸打飯回來，帶回來一股濃濃的肉香味，那是一小碗紅燒肉，色澤紅亮，香氣四溢，讓我們垂涎欲滴，過年才能吃到的美味，在平日里竟然也會有這樣的驚喜，我們的心又一次被點亮，我們感受到生活的樂趣，生活的美好和生活的幸福感。
爸爸為了讓我們熟悉一下環(huán)境，認一認路徑，帶我和大妹妹一起去院子里轉(zhuǎn)一轉(zhuǎn)，以便他忙起來的時候，我們就可以進行一些簡單的跑腿操作，讓生活能正常的運轉(zhuǎn)起來，一大家子人的衣食住行都將在這里展開。于是我們利用忙碌中的一小段空閑時間，走出屋子，看看院子的大概布局。首先要認識大門的方向和位置，不至于想出去辦事時找不到出口。大門的位置在東邊，叫東門，南邊還有一個偏門，叫南門。從我們居住的平房往東走就是一條通向大門的大道。在寒冷的冬天，大道的兩旁冬青樹整齊有序地排列挺立，用她那厚重的碧綠展示其獨特的生機與活力，自然而然地呈現(xiàn)出一種氣勢和力量，為軍營增添了一種莊嚴的氣氛。
我們又走到南門附近，看到一幢簡陋的平房坐落在院子的一角，房屋四周收拾的干凈整齊，屋前一片空地修整的平平展展，屋頂上冒著青煙，從里面?zhèn)鞒隽斯娘L機嗡嗡作響的聲音。這個時候正是炊事兵忙碌的時間，爸爸帶我們走近這幢房子，指著房子的門告訴我們，這里是炊事班，我們的飯就是從這里打回去的。我們站在伙房門口往里看，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忙碌的景象，伙房里熱氣蒸騰，戰(zhàn)士們每個人都在緊張而有序的進行工作，各司其職，忙而不亂，他們有的洗菜、切菜，有的在揉面蒸饃，灶火舞動，食勺紛飛，舉手投足之間無不展示著炊事員的熟練操作和自信沉穩(wěn)?？粗@一群生龍活虎，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完全顛覆了我對炊事員的認知。我給爸爸說，我以前一直以為廚師都是大胖子，而且身上總有一股油煙的味道，而這些戰(zhàn)士個個都精明干練，利落干凈，好像跟飯館的廚師不是一個類型的人。爸爸說，炊事班的炊事員，都是從各連隊挑出來的好小伙，他們都是戰(zhàn)斗力強，軍事素質(zhì)好，還特別能吃苦的好戰(zhàn)士，炊事班的使命和任務是確保部隊成員能夠吃飽吃好，并且吃出戰(zhàn)斗力。一席話讓我懂得了炊事班在軍隊中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我對精明能干的炊事員肅然起敬。
再往北走，沿著北邊的圍墻是一個寬廣平坦的操場，訓練場上，戰(zhàn)士們穿著綠軍裝，士氣高漲，熱火朝天地進行訓練。他們分成幾個小分隊進行著各自不同的科目訓練。他們有的在站軍姿，有的在練刺殺，有的在練投彈，有的在練射擊，有的在進行格斗訓練。操場上熱氣蒸騰，口令聲口號聲此起彼伏，一派熱血沸騰生龍活虎的練兵場面。舉目望去，墻上標語醒目：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這些展現(xiàn)軍人血性的口號，激勵著戰(zhàn)士們英勇頑強，刻苦訓練，并凝聚成一種催人奮進的精神力量，激發(fā)著戰(zhàn)士們的戰(zhàn)斗精神。我說，軍人天天都要訓練嗎？爸爸說：是的，練兵千日用兵一時，只有平時積蓄力量，戰(zhàn)時才能用兵打仗，平時的努力和準備是為了關(guān)鍵時刻能夠取得勝利。
隨軍的生活，隨軍的過程，為我的心打開了一扇窗戶，我激動而興奮地發(fā)現(xiàn)著，體驗著，感動著。我的心靈我的世界被新的見識新的文化新的生活感染著，震撼著。
我的心被新生活的光點燃，爸爸的守護溫暖了我的生命，軍營的文化激發(fā)了我的熱情，突然間我覺得自己長大了，頭腦清晰，精神振奮，一掃過去的壓抑和憂傷，一個全新的自己，全新的生命開始成長。
一個人心靈的成長和精神的蛻變或許不需要太漫長的過程，一個環(huán)境的改變，一種文化的影響，就會開啟你人生的夢想和追求。
感謝我的軍人爸爸，他給了我機會，給了我精神上的關(guān)愛和指引。感謝軍營，它給了我夢想，給了我榮光和自信。成長路上他們是我的指路明燈，是我的心靈港灣。
作者簡介：侯丕英，女，山西文水人，1956年出生在一個軍人家庭，兒時隨母親生活在家鄉(xiāng)山西文水。70年代進入西安風雷儀表廠設(shè)計科工作，自幼喜愛讀書，崇尚文學。曾經(jīng)在西安華商報，西安干部教育等報刊發(fā)表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