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墨熏寒舍時（外一篇）
宋今聲
早先年身處貧寒之境，每到年終歲尾，面對年年依舊的冷屋陋室，缺吃少穿，心中不免生出幾多感嘆；雖然經(jīng)年窮讀不已，無人理解，贊助者寡，非議者多，新書讀舊一本本，墨熏寒舍一年年。
那時候不要說讀起書來時而缺乏中斷，就是寫起字來也是經(jīng)常紙張窘迫，無以為繼；本應當源源不斷的一瓶藍墨水也難以肆意盡可。然而，又不忍眼前那早已禿了尖的蘸水筆無墨水可喝，于是，便拿著省下來的錢到供銷社買來廉價的墨水片，用水化開裝進瓶子里，再用蘸水筆蘸著寫字。為了多化一些墨水，寧可清淡一些，也要多加些水，為的是能夠多使用一些時間。
萬物都有自己的大道至理。墨水也是一樣，不論深淺，一定能夠滿足書寫者的宿求。淺淡的墨水并沒有辜負我強烈真誠的文思遐想，同樣能夠使我的頭腦里在筆動之前的所思所想，順然有序地流于筆下，丹青雖淡，不負情濃。
用單一色調(diào)的筆觸描寫早已構(gòu)思好的和隨之發(fā)揮的五彩斑斕、思維星空，是以書寫文字為樂趣者所獨有的抒發(fā)手段，它不同于畫家，他們需要五顏六色，需要不同色彩乃至根據(jù)臨池潑墨所需，還得進行勾兌調(diào)色，以描繪不同的深淺濃淡和虛實遠近；又不同于書法家所用的墨汁，行云流水，圈點飛白，需要濃淡和濡，恰到好處。這就是我一個鐘情文字，但是，始終沒能夠?qū)懗鲆皇趾米值奈膶W愛好者的親身感受。
信焉。在風云變幻中能夠始終盯住既定目標而目不轉(zhuǎn)睛，就不會在一年四季前行的步伐中踉蹌失迷。在時光的拐彎凸凹處，幾經(jīng)徘徊，幾番折磨，時而踽踽，時而蹭蹬；又幾經(jīng)忍耐，幾度堅持，終于走出了光陰的濕寒地帶，來到了歲月的陽光燦爛、風景旖旎的自由天地。
于是，我終于告別了襤褸與饑寒，拋卻了拮據(jù)與窘迫，在自己的意向里建起了屬于自己的溫馨書房“敬足齋”。在這里，盡管孑然常相伴，孤獨不離身，但是，寧靜快樂，舒心隨便，卻是隨處可見。沒有自言自語的習慣，自然就成了生活的啞巴，但不耳聾眼瞎。猶如獨自一人耕種在人跡罕見的深山老林里，有話要說，就說給自己的心靈聽吧。
沒了寒舍，墨熏愈濃。于是，每當辭舊歲、迎新年之際，便油然而生“書讀數(shù)卷不知倦，墨熏書房又一年”之感慨。此時之墨，已不同于昔日艱苦之墨，碳素筆隨便用，鋼筆水盡情汲取，然而，寫讀書筆記及行文做提綱用筆，真正地進入寫作狀態(tài)，已經(jīng)不再用筆而是電腦了。在電腦上寫文章雖然不使用墨水，但是，字里行間仍然可以體味到濃郁的墨香來。這可能就是只有傾心于文學與文字的人所能感悟到的一種禪意境界吧。
如今的墨熏，已經(jīng)沒有時間的概念了，吃在嘴上、走在路上或者進入衛(wèi)生間里，哪怕是已經(jīng)躺在床上，腦海里一經(jīng)產(chǎn)生思緒的波瀾在不停地沖擊著“如果”與“就是”、“因為”和“所以”的岸邊，靈感來了，隨即起身，來到桌前，拿起筆來，奮筆疾書；隨著那些源源不斷的輕重筆觸，馳情上下，左右流之，又開始了盡情地耕耘燈下的遼闊沃野、徜徉于夢里快樂的今古水鄉(xiāng)。當賦者賦，可文則文，能詩則詩。此一夜星光燦爛，睡意全無。當此之時，快慰與享受、悠然與自得，也就隨之而來了。欣然收筆之際，又是一個案頭金秋之時，欲望與情趣、獨得與享樂，盡在其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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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心存感激
“感激”是什么？“感激”是“吃水不忘打井人”、“烏鴉有反哺之舉，羔羊有跪乳之義”。沒有“感激”，就難免頻頻出現(xiàn)虛假與欺騙、屢屢發(fā)生口惠與謊言。
南宋吳曾在其《能改齋漫錄》中寫道：“天下之事，多成于貧賤感激之中，或敗於富貴安樂之際?！庇纱擞^之，“心存感激”，并非兒女之情，乃是功成業(yè)就之機樞，安穩(wěn)妥帖之關(guān)鍵。
沒有“感激”，定然孤寂；看似安靜，實則孑然?！靶拇娓屑ぁ笔且环N誠實寬厚的立世態(tài)度，是一種平凡崇高的交往品德?！案屑ぁ敝?，汩汩不斷；道德之源，永無干涸。
對父母“心存感激”是大感激。因為我們的百骸血肉之軀是父母給的，是他們締造了我們。沒有父母，世上就沒有我們苦苦追求的足跡，人生路上，就沒有一次次冷靜思考與反復斟酌；關(guān)鍵時刻，就沒有存留去就與遠近選擇。倘若我們是一葉扁舟，父母就是大海；如果我們是風箏，父母就是那根連接風箏的結(jié)實長線。時刻“感激”父母，并非就是生日的甜蜜蛋糕，逢年遇節(jié)的那點見面禮、心思錢。對父母的“感激”，是寒舍早晚的“熱被窩”，貧困之時的“果腹飯”，天氣寒冷的“破衣衫”。對父母沒有“感激”之情，對同胞焉能盡施體恤之意？對同胞沒有體恤之意，對凍餒豈能施以憐憫之情？
沒有“感激”的家庭，與畜舍無異；缺乏“感激”的同伴，不如手中的一根榆柳拐杖。
對他人“心存感激”，因為他們給了我們一次次關(guān)照，給了我們一次次際遇。當我們迷路的時候，我們要“感激”指點迷津的人；當奔波路上饑渴的時候，我們要“感激”設(shè)坐施舍的人；當我們一時不慎陷入泥潭的時候，我們要“感激”援手施救的人。我們跑了很遠的路，辦一件急事，辦成了而且順利而歸，從開始到結(jié)束，便有了一連串的“感激”，因為你沒遇到刁難，沒遇到推諉，沒有遇到欺騙。
心靈府庫不可須臾空虛，“感激”越多，就越富足，因之而擁有豁達與坦蕩，自若與坦然。得到幫助之時“心存感激”，在別人遭遇困厄之時，就能毫不猶豫地伸出援助之手；蒙受苦難之時“心存感激”，就會期盼同情，倍加珍惜友誼，在自強不息的路上又走出了堅實一步。應當及時“感激”而沒有全額兌現(xiàn)承諾，便留下難以抹去的愧疚與遺憾，因為欠下了道德債務，而不是百八十塊錢，或者一壺茶水，一頓酒飯；各種債務，要及時償還。
對生活“心存感激”?！案屑ぁ惫枢l(xiāng)容納了我們，“感激”故土養(yǎng)育了我們；“感激”院落收留了我們，“感激”屋宇棲息了我們。
面對村邊那一條流水淙淙的小河，我們應當“心存感激”，因為它曾經(jīng)在春天里給了我們兩岸花紅柳綠，曾經(jīng)在盛夏里洗滌了我們身上的泥土，曾經(jīng)在深秋里漂載過我們的豐收果實，曾經(jīng)在隆冬里給了我們愉快滑行堅冰。
面對腳下的這片土地，我們更應當“心存感激”，因為它滿足了我們的希望播種，讓我們知道了艱辛的價值，苦干的分量，自尊的來源，寬裕的根據(jù)。
2024年8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