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博 《上海墻》（新詩叢刊，2023年2月）
上海墻
（2022）
土豆
土豆。壓茬。蘿卜。壓茬。洋蔥。壓茬。
我把土扔向你，私留豆。土是埋葬。豆
是發(fā)芽的餓。四月，我走進(jìn)殘忍走不進(jìn)
花和鳥，走進(jìn)靜態(tài)，也走進(jìn)你動態(tài)的惡。
他們?nèi)紣勰?。別算上我。他們愛你的
大棒，私留嚼不動的蘿卜。他們愛電視。
電視是辟謠：為什么，別有用心的洋蔥
誹謗電視絕非冰箱？電視：無土栽培的
鴛鴦鍋：保鮮膜裹緊的奧密克戎，塞滿
拒絕愛你的一半；愛你的發(fā)芽，偷著樂。
土豆的細(xì)根盡銳出戰(zhàn)，跑贏記憶的浮土
埋不深的恐懼：舍不得吃的四月是白色。
四月也是剪刀，環(huán)繞你轉(zhuǎn)，你卻說風(fēng)大
必有枯枝，白色的連帽衣只好越來越長。
他們?nèi)紣勰悖弘娨暤乃沟赂鐮柲η敉健?/span>
他們擺弄以快制快的花拳和鳥腿，叉起
死亡，喂自己清零的夜宵：等待轉(zhuǎn)運(yùn)的
土豆的紫花。你的春天紫氣東來，紫之
所處，偷半片面包的冉阿讓生焉，袖箍
詐尸，反對冰箱數(shù)窮電視的沖鋒隊(duì)多言。
（2022/04/27 上海）
繩索
拔一根毫毛，鞭笞一條路線。
?。ㄒ粋€不夠）！你青春的
武裝帶繩繩兮，可劈山，可
滅絕老鼠及麻雀，繩其祖武
（哈姆雷特的浪漫主義叔父）
敢叫日月繩趨尺步，砸鐵鍋
試煉人受繩則直的幸福競賽。
拔一根陰毛，鞭笞一座都會。
?。▋蓚€怎夠）！王道有繩，
繩鋸城斷：伸脖子，說你呢。
漫天星斗專為王土運(yùn)行。你
不懂？世間沒有第二樣天堂。
咽拭子繩直。張大嘴。排隊(duì)
唱啞的牲口無需皮繩或麻繩。
拔一根不毛，去自然律頭頂
取勝。啊（三個管夠）！你
提前鞭撻未歸塵的土，繩外
之地的道：愷撒的歸走繩伎，
塔西佗餡餅就綠化帶歸人民。
電子絞索眾力繩繩：摔死的
墮龍織一網(wǎng)蛇牙勒緊的繩絡(luò)：
家犬又曰喪家犬，脖子足不
出戶，提前知曉屁股的分量。
（2022/05/02 上海）
奶頭
豬的奶頭既是又是也是還是
蘇格拉底溯通的乳頭：如雨，
促憤怒如草，勵茂盛跑和跳。
目好無窮的青年，曾不能毀
山之一毛，學(xué)希臘，不如學(xué)
打傘的和尚栽下尸體的健忘：
肥料點(diǎn)贊樹花爆炸道阻且長。
豬的奶頭既是又是也是還是
從不穿鞋的老師喂你的乳頭：
圈住封死：任爾東西南北風(fēng)，
收斂函數(shù)咬定無窮好不放松。
嗟，來食！宿舍和陷坑之間，
足不出理性的青年嘴頭流蜜：
奶頭餌與奶頭樂染紅染色體。
（2022/05/13 上海）
湯鍋
敲。敲。敲。文火款待的無產(chǎn)者
懶得翻出圍墻，斷舍離狗和脂肪。
文火慢燉的物資，靜乎天地之鑒。
無產(chǎn)者也有樓梯和特斯拉，豈知
自己仍屬物資：肉香隨風(fēng)無斷際。
敲。敲。敲。那些刀，再次舉起。
握刀的手也是升溫的泡沫的顱骨，
贈你明天的活命錢：瞎子的視力。
大火收汁的有生無滅的泡沫和你
在一起，一直在床頭，更在桌邊，
催你抉心，催你自食手機(jī)知本味。
敲。敲。敲。危墻之下，敲鍋者
敲無望之事的實(shí)底：拔宅之梯航。
（2022/05/18 上海）
鐵籠
人的盡頭，知不知的例外：
蜂蠆虺蛇的棉簽奉時螫人：
從鼻孔到咽喉，到脫褲子
打板子，不號而嗄的屁眼。
不知知萬歲！壓力表指針
入室健康教的禮堂，入室
每一腔肉的私有：風(fēng)能進(jìn)，
雨能進(jìn)，生命至上更能進(jìn)。
爛透了。我們。人的盡頭，
非必要合抱的一腔肉生于
一統(tǒng)聲帶的毫末：我們吃
爛菜葉的語言，又憑惡臭
捉吻，我們插滅我，生下
唱起歌走向死的大小多少。
我們交媾，只為其上食稅，
我們損不足奉有余，交出
更多爛鐵絲的籠子。我們
交出來去：原地替代攫鳥
猛獸，填充一動不許動的
動物園。我們：不留死角。
（2022/05/22 上海）
電鉆
敵人在家，敵人在門外。
敵人的鉆頭螺旋式前進(jìn)。
敵人幾何？幾何是敵人
滾圓的正義：正義今天
不來了，正義的假面舞
通電，不盡半徑滾滾來。
敵人蒙面，敵人自刪臉。
敵人的連褲襪連天也連
米面。正義明天一定來，
明天四月連六月，付一
押三，明天的租客墮胎
保供的魔鬼：最后一代。
赤子掩耳。赤子去哪兒，
信念學(xué)步真理的無有入
無間也去哪兒：螺旋的
連發(fā)叩問防盜門的連坐。
頭罩連褲襪，師之所處
辯證多易必多難必興邦。
（2022/05/29 上海）
單車
誰偷走春天，為城
換日，又將初夏的
吹呴呼吸囚入鐐銬？
野火燒不盡的柔脆
馳騁鏡面的硬心腸：
外灘，警戒線測試
風(fēng)與草籽，割昏曉，
益割黃浦江海運(yùn)的
安徒生：看哪！我
認(rèn)得你，皮下縫著
任性，半死不活的
裸體彩排童言不生。
烏魯木齊中路，或
安福路，蚊蠅白蟻
咬破忍耐純形式的
布料，喚回一起醉，
一起嘲笑織工裁縫
與出門證的跳水隊(duì)。
液態(tài)的族類：彩排
“不”的移動街壘，
彩排有物先新冠生。
長夜遮不盡的希臘
俯瞰郵政局橋頭的
實(shí)心胎：赫爾墨斯
禁止通行，厄洛斯
上繳翅膀，被縛的
阿佛洛狄忒決定去
死，或投胎，投注
應(yīng)急指揮部的海倫：
專操毒柄以偷天下。
（2022/06/03 上海）
酸廟
半價的人，吃過幾噸手機(jī)印的報(bào)紙，還
餓肚子，不信頭版升起的人造火球不仁，
不信什伯之器的節(jié)能燈泡以萬物為芻狗，
不信病毒經(jīng)億載以待價兮終蒙估值連城，
不信包好死的公寓一夜變營房復(fù)變淚谷。
半價再對折的人，不信：為了那件事的
這件事。法的門外，行深奧密克戎核酸
檢測時，南無德先生，南無賽先生，測
一切不準(zhǔn)，陰即是陽，陽即是陰，傳播
粒子行深特色道路，不存不滅，不虛不
實(shí)，不增不減，不垢不凈，是故真空不
空，無絕對測準(zhǔn)，是故陰不亦陽，陽不
亦陰，是故嫌疑人負(fù)陰而抱陽，陰生而
陽殺，是故核酸不是核酸，能賜一切苦，
照見作為核酸的核酸的核酸，真實(shí)不虛。
大家一塊做核酸的兒戲是圓的就是一塊
沒手沒腳沒鼻沒眼沒嘴巴沒屁眼的罩布：
自己拉屎自己吃的循環(huán)。自恃仁的奴仆
拉長自證清白的占卜：槐樹下，香樟下，
二球懸鈴木下，給錢就賣的賤命，不信
正被數(shù)據(jù)的硫酸洗劫的白血病、糖尿病、
心臟病的念珠的瀑布棄辨，自證合身的
小我不清白，清白的小我不合身：周一
證，周四證，周日證完周三證，周六證，
周二證，周五證畢周一證：未見的確據(jù)。
（2022/06/07 上海）
機(jī)場
田園將蕪。西西弗斯知來者之可追而追糞球的
山下，鴉兵采詩夜誦：百煉成鋼的電子眼恢恢，
無證春耕，畢之羅之。疏而不失煉人猶煉膝蓋。
糞球有為。糞球上升。糞球?qū)W希言的語法荒兮
其未央而簡化摧毀天空的鴉陣：僅一只。部首
脫于雌伏的淵，同心軸耀示車轔轔而應(yīng)轉(zhuǎn)盡轉(zhuǎn)。
歸來去兮。黑車后排，自以心為形役的胡不去
覺今是而昨非：風(fēng)飄飄以墜糞球，砸中卡夫卡：
從前，有座未封的城：人人都是拒絕解封的賊。
（2022/06/09 上海）
簡體字夜曲
（2011）
墨玉南路
茉莉。你從鄉(xiāng)下來。從去年。從舊死。從大氣層外的
火球啃不透的地藏。你學(xué)菩薩。從石灰漿繞膝的苗圃，
跛向吳淞江支汊。腳跟坼裂。坼如微信營備的驚嘆號，
裂似割了席的冬春各投東西，唯獨(dú)，甩下江漢李醫(yī)生。
條條小路通上海。你學(xué)逝者如斯的老司機(jī)：不舍晝夜。
更借蘇州跳脫高速公路。你。探頭探腦。探一頭餿臭
殺馬特。十指鑲扣隔離墻板：藍(lán)白相間，匆匆乎升起
恢恢乎。探探頭是否探你。嘆游刃乎天網(wǎng)必有余地矣。
茉莉。你算大地的主人。法寫著。仆人則屬不能兩次
踏進(jìn)的同一條河流：濯足急流，抽足再入，已非前水。
主人甘居仆人之仆人。結(jié)網(wǎng)的人工仆人探頭唱汝囚歌。
水泥橋?qū)Π丁；只趾鯇\生姐妹裙下。捍衛(wèi)坼裂的警察
身兼圓口罩的蜘蛛，晃動肚腸，等你：方口罩的蚊子
蹬蹭封鎖線，謀圖越冬：一躍而過沒工作的一片大好。
（2021/06/30 江蘇蘇州花橋）
國權(quán)北路
霜柿子。你從首都來。西三環(huán)睥睨的石景山。樹葉
下崗，歸根河北，溫水煮的鋼鐵廠露出胯間的批判。
去你媽的。哪個從地獄里冒出頭的，還會買票回去？
你只買票去波蘭。每年七月。挈婦將雛。只為惇誨
女兒：不必害怕！看哪，克拉科夫的濃霧終究變回
大理石，弗羅茨瓦夫的精靈驅(qū)散了德俄合金的幽靈。
他們埋沒的尸骸呢？你自費(fèi)拽隨但丁的衣角，闖入
人生中途，一座偏離了直路的幽暗森林。學(xué)步尼采：
我是光明：啊！但愿我是黑夜！可是，光明取消了
黑夜預(yù)訂的機(jī)票及酒店。噫！但愿黑夜掖妥了護(hù)照。
只好。散步：掃帚已到。兩股戰(zhàn)戰(zhàn)的環(huán)保戰(zhàn)車悉將
大街小巷清場。恐懼約等于括約肌，液態(tài)的受造物
最懂胯間自我監(jiān)禁。出版社放假，斗爭約等于括號：
（普魯士檢查制度敦勵為了糧油肉布票的大字報(bào)）。
嘿！我是永晝：但愿我是夜曲！地獄里，扯你腳的
病毒只是誰的合金？埋頭顧影燒高湯的人正燒高香。
（2021/07/07 上海）
延安中路
地衣。你從北極來，也從澳大利亞，
從瑞士，從印度，從南蘇丹……你
繞過現(xiàn)實(shí)，湊近脫落的火箭助推器。
垂線從天而降：起點(diǎn)與終點(diǎn)倒置的
紀(jì)念碑：背離水平線未遂的對立面：
垂涎，欲之滴嘆號！太平洋西岸的
烏托邦拿不準(zhǔn)主意：究竟梭哈未來，
還是贖回高古？惜乎高古人滿為患，
孔門及空門各據(jù)整列早班地鐵入城。
系舟魔都的挪威姑娘，你想去誕生
和死亡的出入口之間，盡可能航行，
一如維京先祖，跳歷分期沉沒的島
的項(xiàng)鏈。你怎會輕信地球躺得平的
鬼話：冷戰(zhàn)入冷櫥，真菌攜手水藻
織就日不落之新款？歷史：胳膊肘
一懟，全球化的浮冰碎成你的眼淚：
亞特蘭蒂斯偷載你的生計(jì)，漂遠(yuǎn)了。
從未被繞過的現(xiàn)實(shí)，重置斗獸場的
席陣，促你選邊坐。枉然下注一切。
你干脆半舉盾牌，遁入租屋。窗外：
土生土長的喇叭一往情深規(guī)訓(xùn)羊群。
（2021/07/08 江蘇蘇州花橋）
韓博：詩人，藝術(shù)家，小說家，戲劇編劇，旅行作家，策展人，畢業(yè)于復(fù)旦大學(xué)，美國愛荷華大學(xué)榮譽(yù)作家。出版有中文詩集《借深心》、《飛去來寺》等，英文詩集《中東鐵路》，俄文詩集《結(jié)繩宴會》，德文詩集《中國盒子》（合集），長篇小說《三室兩廳》，以及《與酒神同行》、《涂鴉與圣像》等七本旅行文學(xué)作品。曾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xué)國際寫作計(jì)劃、法國巴黎英法詩歌節(jié)、德國柏林國際詩歌節(jié)、俄羅斯國際“莫斯科詩人雙年展”等。2019年，策劃詩歌電影短片《哀歌》，入圍2020年柏林斑馬詩歌電影節(jié)國際競賽單元。
《南方詩歌》2024年八月總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