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現代詩十五首
武漢：張維清
張維清先生現代詩15首
??一條船
武漢：張維清
破浪，悄悄駛入湖心
仿佛沖破黎明前的黑暗
那是一條真理的路，光明的路
經過暗礁險灘，驚濤駭浪
在起伏的五線譜上起航
在風雨如晦，千灘萬險，硝煙彌漫的歲月里
那盞燈火如曙光的種子，播灑力量
那盞燈火如戳在湖中的印章
交出英雄的一腔熱血和壯志凌云
那盞燈火就是革命的一顆丹心啊
指引著，跳動希望閃耀的光芒
一條船，裝滿了信念和信仰
這是一個紅色的會場，這是一部生動的中國現代史
十幾個血氣方剛的青年
在沉默中爆發(fā)出一股激情和熱流
緊握拳頭，宛如鐵錘，砸破黑暗的枷鎖
一條船喊出千萬條
從赤水，洪湖
長江，黃河
推破斬浪，銳不可擋
咆哮，湊響東方紅的合唱
??父 親
武漢：張維清
皚皚的白雪，父親從地里撥開寒光，掏出白菜
咳嗽，像雨點落在冬風里
喘光粗氣，一根繩子捆緊了破棉襖
伏低自己的背影，就像嘆息的板車伏低自己的嘆息
潦草的雪花，忽高忽低，落在父親的眉?上
落進父親38碼的腳窩里
上坡，父親使勁拉著，仿佛磨響冬天的骨子
拋棄的轍，與父親蒼翠的心，是多么親近和溫馨
市場上，打量那些來來往往的目光
吆喝，穿透小巷
咳嗽，穿過寒冷，暗淡的時光
如花似雪的頭發(fā)，像一片凌亂的蘆花
翻讀著人生的過往
我看見父親的佝僂，清貧，滄桑比他還老
??父 親
武漢：張維清
一個地地道道的山民，一個憨憨厚厚的農夫
一個臉上長滿山山水水的父親
他很富有，清貧，苦澀，土地，金黃
盤泥巴坨，扶起莊稼
把季節(jié)里花花綠綠叫了出來
把生活的節(jié)氣打扮得靚靚麗麗
一畝三分地，父親的命根子
多虧了生命線和愛情線的奔波
把月光刨薄，把日子刨成了血泡
從不吝嗇自己的酸楚，忙碌的背影
在黃土上翻來覆去
從不盤點腳板上那些幸福的老繭
與父親做著同色的夢想
額頭上的二條河，一條是辛酸，另一條也是辛酸
流到了父親黃昏的歲月里
早出晚歸，披星戴月，圖個啥
含辛茹苦，風花雪月，還不是奔個寬裕
??品 茶
武漢：張維清
泡溫泉，聽水語，重逢春色
一壺煮熟的茶，請你不必揭開它的秘密
云霧繚繞，還有誰能劫持茶山的清香
別去打量，谷雨和清明的心思
從茶嘴里流出的水，綠了空杯
淹沒了你的影子和孤獨
輕輕吹醒柔軟的波濤
可又甜了你，千里之外的意象
飲茶，你可感悟人生百態(tài)
沉浮，你可領悟人生起落
舌尖上翻滾，你從未嚼得如此過具體
生活只能苦一陣子，但不能苦一輩子
??秋 葉
武漢：張維清
印在天空上的那片紅唇，是葉心戳的
像似把一個飄香的十月，煮成相思的濃度
那是黃昏做的吊腳樓
它的村莊是夕陽紅
那是一片黃葉撕成的碎片
灑落在小村的天地間
還沒等到雪花開，梅花綻
各自揣上一顆胭脂淚，搖落了秋色
可苦了拋物線，沉沉浮浮，走過了我的人生路
可苦了天海，碾碎了我的鄉(xiāng)愁
重重疊疊，還有誰去掃落那片舊色的黃昏
還有誰知道它們的尋根之殤，堆得比秋天還高
回到了故里，與母親傾訴，相擁而泣
在腐爛的伊甸園里，捧出一朵花
??露 珠
武漢：張維清
圓潤，透明，發(fā)出的光至少讓夜不會感到那么慌張
或許那是枯草臨死，一滴冰冷的淚?；饕涣Ｌ弁吹那锼?/span>
我曾問過飄搖的白霧
曾問過夜間下凡，游走的寒露
我把它看成了一滴水做成的故鄉(xiāng)
其實，比佛心還空，但能裝下大山的回音
從那個小小的洞里，鉆出一個巨大的黑夜
草尖上，滾來滾去，我生怕風吹，摔落它一生的破碎
也生怕化作一縷云煙，被陽光抹去風化的痕跡
一點白與巨大的黑相加減
難道是露珠暗淡的人生么
??七月的雨
武漢：張維清
風轉彎抹角，飄飛的雨，找不到著落
宛如冰冷的小石頭，砸痛大地
一顆顆繡花針，轟然倒下
雷被雨打濕，鳥鳴被雨打濕
我眺望遠方的思念，也被雨打濕
雨珠做成的素弦，掛在半空上
輕撥，從音色里跳出想你的情歌
撿幾粒破雨，放點悲和傷，清與歡
制成偏方，一種相思病不見好轉
在這紛紛擾擾，濕透的雨天，人生七月的道場
看風的顏色，聽淚的哭泣
枕著三兩雨聲，村莊的犬吠
順著明明滅滅，說著土話的蟲子
講七月的故事，好酸又好甜
雨泡在我眼里，發(fā)酵的牽掛
漸漸澎脹
??紅 船
武漢：張維清
靜夜，紅船駛入歲月的深處
從龐大的黑暗中，走出的燈火，尋見黎明
那盞燈火多么微略啊
但至少感到南湖的心不那么驚慌
照亮了信仰，在披荊斬棘，乘風破浪中崛起
智慧，思索，信念，渴望，在這里相聚
用鐮刀和鋤頭組成的政黨
在嘉興的湖畔誕生
艱貞不喻，誓死如歸的宣言
如那盞找到光明的星火，熠熠生輝
我把那盞燈火看成了播種希望的種子
又把紅船看成挑走風雨，指引道路的航標
十幾個熱血青年，在運籌一個紅色的理想
一部生動的中國現代史
烙下了波瀾壯闊，奮勇直前的印象
這條船在風風雨雨中行駛了百年
顛簸，再顛簸，前行再前行
那吹響集結號的波浪啊
終于發(fā)出了曙光的報曉
??母 親
武漢：張維清
山城的辣妹嫁到江南水鄉(xiāng)
湖風，湖雨，打磨青春
船是母親三十年的新家
被湖光涂得烏七抹黑
把一個白花花的水日子，釀成一壺甜蜜的老酒
被夜喊出的燈火，像一枚印章
戳在湖紙上，仿佛定期交付自己的年華
一個巨大的黑與微略的光相加減
就是母親苦澀，暗淡的人生
船一頭挑起湖夢，一頭挑起自己的黃昏
網在湖心上寫一個字母
拉走了漁歌
母親的血液是水造的
母親的花發(fā)是湖染的
魚尾紋牽著母親渾濁的目光
臉上的山山水水
那是歲月繪成的一幅畫
那根縫補千瘡百孔的網線
宛如縫合母親滄桑的風雨
游子疼痛的鄉(xiāng)愁
?? 米
武漢：張維清
一粒米的高度，就是游子的鄉(xiāng)愁
那是稻子的一滴淚，釀出父親的夢
黃土交出秋色，一粒辛苦的米，站在凄風冷雨中
宣讀一年的光景
低垂的谷穗，壓低了秋影，壓低了天地
稻香，黃昏的味道
波濤是金色的，秋風也是金色的
一路吆喝，碰痛了父親昨日放牧的民歌
曬在谷場上，像隆起的山脈
一行行排比句，那是我醉人的詩句
堆成一座金山，比秋天的幻想還高
白花花的，宛如江南的水鄉(xiāng)
堅硬的肌體，藏著父親一顆柔軟的心
一粒粒米，讓我看到白露，秋分，炊煙
聽到山溝溝的呼喚
放進糧倉，它們坐在父親心中最舒適的地方
像魂牽夢縈的游子，回到了老家
??秋天來了
武漢：張維清
冷雨，在那罐老井的月亮里，很揪心
沒用完的涼風，它能喚醒死光的野草嗎
紅的辣椒，枯的荷花，白的蘆葦
復制去年的秋色
落葉煮黃，相思的濃度不遜于紅楓
必趕在秋天末班的地鐵前，回趟老家
我眼眶里儲滿思念的淚
原本送給炊煙，方言和故土
但在異鄉(xiāng)，濕了我的鄉(xiāng)愁和枕在月光下的憂傷
母親還在山頭，盼著我的哀思回家
那個蒙古包里，被秋夜喊出的一粒燈火
照亮游子回村的路
我體內的懷念和惆悵，平分秋色
秋天過后的大雪，大雪過后的春天
那是水鄉(xiāng)從千里送給我一個嶄新的山河
??蘆葦蕩
武漢：張維清
曾以為那是月光打下的霜，落進蘆葦蕩
曾以為蘆葦蕩寡白，寡白的，像缺少某種維生素
蘆葦蕩攤開的那張宣紙，隱去了白鷺的留白
黑鳥磨墨，我畫出了山水的鄉(xiāng)愁
謝絕十月挽留，告別蘆葦蕩
像飄洋過海，把一個秋色撕成了碎片
蘆葦蕩宣布破產
冷清和蕭條，正在清點秋天欠下的債
空坐在碼頭邊的木船
再也載不回蘆花的清歡
唯一的水淀，也交不出蘆葦的影子
曾經擴寬的蒼茫，擠痛了蕩
如今，在湖水中收攏的僅有一點的秋光
被倏忽起飛的鳥，叼走了它的沉默和孤寂
我問過坐在蕩中的那滴水淀
蘆花何時回家，它說：大約在明年的秋天
??拾 穗
武漢：張維清
仿佛秋把一個豐盈的十月丟在田野上
彎下腰去，把你躬身的影子鑲入純凈的天空
扎成小把，掛在腰間，裹緊黑頭巾
在風里飄
望著割空后的田塬，稻茬坐在霜降里
盤點一年的光景
一群八哥，在田邊磨墨
寫出農諺的幾行絕句
鐮刀與秋色磨響的咔嚓聲
放進谷子寫入的排比句
安慰秋日滿腹的心事
熟透的波濤，走過稻穗低垂的額頭
撿起的是金黃的夢想
是秋天釀成一粒粒酸甜的血汗
你彎向大地，多像成熟的谷穗
與這多情的秋天血肉相連
?? 竹
武漢：張維清
真想把鄭板橋從清江源頭接過來
畫上竹，吹點風
我再配幾行絕句
真想叫回夢里的江岸
扶起搖曳一江清白的竹枝
聽鳥兒清唱，看晨霧飄搖
煮一壺月光酒，倚竹而醉
脫下鎧甲，長起來比春天還快
瘦，但不失雅那根硬骨頭，舉起氣慨和氣節(jié)
空，比菩薩的心還空，在一個陰暗的黑洞里
裝滿梵音和佛語
春鎖也打不開那扇門的密碼
根扎破石頭，仿佛扎進唐風宋雨的根部
斑駁的碎影，丟在地上，每片葉子就是我小小的故鄉(xiāng)
在這里，你可以找到虛懷和若谷，剛毅和堅韌
在這里，你可以看到麻雀在月光涮白的竹床上，安然地睡去
其實，看破世事
你就是一株挺撥的竹，傲立人間
??鳥 巢
武漢：張維清
懸在半空上，那是秋天腹背上的一粒黑痣
一個沒有冠名的漏斗，漏掉鳥的嘆息
漏掉風的感語
但裝滿了我的鄉(xiāng)愁
我把它看成了一個符號，終止與天空的聯系
又把它看成了用沙，木頭蓋起的吊腳樓
像一家人，看守著那片偌大的林子
又如一個背走大山的背簍
背走了我的童年
鳥兒是工匠，又是設計師
把一個精美的宮殿
搬進了北京體育館
拋棄了秋，出遠門了
在風餐露宿，凄風冷雨的歲月里，漸漸老去
可苦了那幾片葉子，煮黃相思，送走凋零
但依舊不見它的歸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