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萍 畫
家虎
以思想的速度來回踱步
從不在印花瓷磚上留下裂紋
從不漏出柔軟的掌心聲
當你靜靜地出現(xiàn)在客廳
那些虛偽的客人必定散去
茶杯和水果吊了一地
真誠的朋友還恐懼地坐著
問我死亡的距離
關(guān)于那些麻風病般脫落的午后
我只記得我們的相遇
馬戲團的馴獸師穿紅艷短裙
舉著銀色棍子盯著你
我站在你身邊合影
顫抖的手觸碰你的后背
心被生命的燃燒吞噬
被黑金色的靈魂附體
從此，你隨我來到家里
聽幻影的呼吸
把地毯焚為灰燼
一團凝固的黑夜
當你慢慢張開含著火炭的嘴
燒傷的晚風在家里吹
不要和男孩說神與你同在
他沒有感覺
告訴他身后有鬼
他會臉色蒼白
立刻發(fā)現(xiàn)整個黑夜
告訴他臥室有虎
激發(fā)起他的聽覺
他會聽見夏天的蟬鳴和秋天的落葉
聽見一頭深淵孤獨的睡眠
聽見死亡是一片腐臭的沼澤
樹根在泥水中冒著氣泡
漂浮的金毛摻雜黑發(fā)
生者與死者共舞
無數(shù)的樹洞發(fā)出笛聲伴奏
東邊掛著血色的虹——
伏擊者伸出長舌
黃昏裂開一條條黑夜的顏色
你的祖先在林間奔跑
后掌落在前掌踏過的土地
撲向類人猿
咆哮聲震斷獵物的手臂
咬開喉管、血香撲鼻
家虎，當你不小心把我撞倒的時候
能否想起那些不屬于你的記憶？
燈光耗損著你的腦髓
你跳上陽臺欄桿
拍打著防盜網(wǎng)度過鐵的日子
鐵在心里長滿鐵絲
雙腿站立像佝僂的人
是的，你老了，成了老虎
你不能出門
看著窗外的夢
樓下的夢
八車道的公路和立交橋聲明：
世上已無大地森林
我的虎啊,你看透了現(xiàn)代人體
那里面沒有血肉
是擦得油膩膩的機器
引不起你的食欲
你仰頭望著星座
你和那些光點一樣屬于宇宙
而我，接收著信號塔傳來的指令
屬于聽說
是一段一段聲波
在各種場合的閑談中迷路
帶上我，當你死去
經(jīng)由你，地心的火焰燒遍油田
一顆新的太陽在我心里
升起，也許我的硬盤里
會有一瞬屏幕不顯示的
生靈
創(chuàng)作者
要走多少的路
才能走進潑墨留白的山水
要在心中臨摹多少回
才能找到永恒的美
就讓我成為工匠
雕刻一光年的繁華
坐在自己修建的路旁
等待著神的造訪
夜馬
金牛、天秤、天蝎、
一輪變換有序的月
抬著頭
仰望最偉大的作品，題為《宇宙》
在那里，我不敢奢望讀到最初的詞語
只愿不要出現(xiàn)
壞的翻譯
我每個夜晚站在山頂
小心地靜止，因為
任何一點搖晃都會讓翻譯跑偏
可能語意不明，甚至相反
可能偷換了概念
更可能讓原文殘留的美感散盡
我必須無聲無息
隱沒于星球之間，虛無
持續(xù)了千年
也許我是站著做夢
否則怎么會活這么久？
又像死了這么長的時間
我終于遇見主宰一切的騎士
他來自刑場，爬上我的后背
讓我馱著他流血不止的身體
我感覺到
他用破洞的雙手摟住我的脖子
我感覺到
真正的死亡鉆進我的頸動脈
我忍不住問：我們?nèi)ツ模?/span>
他說：夢外
走馬
多年前的一個夏天
你在午后的某處
呼喚我的名字
我原地轉(zhuǎn)了一圈
沒有看到花的方向
聲音的來處
今天，當我想起那個午后
就聽見了你的聲音
然而，疲憊的走馬
已經(jīng)沒有時間看花
一輛載貨的車成了家
在后面追趕、鞭打
露蟻
在夜晚的尾巴
采到一滴露水
幸福至極
忽然落下的恩賜
珍珠打透全身
幾乎溺斃
向上的道路一閃而過
裂開的虛無變得具體
我試圖留下采露的標記
寫出通往圣地的禱詞
可是嘴里吐不出酸辣的文字
我們的語言離開了我
一只失去氣味的螞蟻成為啞巴
成為兵蟻眼中的外敵
啞巴開始歌唱
成為詩
成為黎明前的微風
聽見四周的回響
聽見身體的扁平
聽見黑暗花園的立體
坍縮，一道光射中我的后背
是太陽升起
曬干了露水
腹中重新翻騰一股酸辣的氣味
找回“我”
找回同類
蒼蠅
不可出汗的夏天
背上的傷口流著滲液
一次切除癰疽的手術(shù)
殃及所有的毛孔
一個人是這樣垮塌
趴在窗前背誦哲學
躲在開冷氣的上層建筑
把白瓷磚當做林中空地
把小夜曲當做詩意的棲居
可還是癢啊，癢！
吃多少消炎藥都不見效
那傷口切在心的后面
我的心渴望夏天
長出六條腿叫著七月
沖出胸膛的器官穿過屏障
一頭鮮血淋淋的蒼蠅去了玻璃那邊
臺風來前的雨夜
我看著零散的車燈
仿佛看見玫瑰漸漸熄滅
那荊棘一般的刺
火焰一般的花瓣
都倒在地面
理想的玫瑰不能自有永有
無心的人拉上窗簾
環(huán)顧空落落的房間
路過的宣傳車朗誦最后一行《荒原》：
“平安、平安、平安”
返祖
那個漫長的夜
我成了類人猿
夢見自己坐在山頂
看一輪變化的月
光明和陰影不斷交替
交替一遍是一個月
那么夢里
我也許經(jīng)過了千年
通過月亮的明暗變化
我這頭無知的類人猿突然領(lǐng)悟：
對錯、好壞、善惡……
各種對立的、相反的概念
到了白天
我把這些概念告訴同類
經(jīng)過許多天的學習
它們發(fā)展出智力
首領(lǐng)發(fā)現(xiàn)后逮捕了我
說我偷吃了分別善惡樹的果實
我懊悔地哭泣
把罪責推給女人和蛇
依然逃脫不了流放的命運
和已經(jīng)擁有智力的同類一起
通過分別善惡的能力
我們找到各種對我們有利的東西
并且發(fā)明了幾種武器
我們用圈套獵殺猛獸
用謀略消滅其他同類
占領(lǐng)草原、森林
有一天，從前的首領(lǐng)走到我們中間
我認得它
恐懼和憤怒煎熬著我
讓衛(wèi)兵逮捕了它
把它捆在十字架上
我告訴它：
這是文明對野蠻的勝利
它微笑著，點頭說：
你們所做的，你們不知道
我冷笑著
在它腳下
點燃火焰
圣誕快樂，開一瓶修道院啤酒
磨成汁的麥芽
受苦的老啤酒花
在泉水中熬過秋冬
喜樂的酵母開始歌唱
安特衛(wèi)普的山坡春光正好
修道院精釀的啤酒
從時間的河流浮出
修士取一瓢上帝的禮物
十七世紀以來
歐洲修道院被準許釀酒
四百年的戰(zhàn)火燒毀一張張秘方
依然有如此一瓶
漂洋過海到我們桌上
讓我們慶祝這誕生的節(jié)日
紅色液體透著光
品嘗醇厚的酸苦
回想肉身來時的道路
讓死人去埋葬死人吧
我們已經(jīng)坐上宴席
端酒杯者
當愛鄰人
我干了
你隨意就好
海東青
鉆入海一樣的天
在藍色水中屏氣，盤旋
在白色沉船中打撈神話
在圖騰里刻上鷹的雙眼
它俯瞰樹冠、草原、羊群
山坡上的黑兔子，一個誘餌
和所有人一樣
它通過誘餌進入人間
為王公打獵
鷹的同類成為犬
總是有一只對手在它身邊
比誰更快追到冠冕
驕傲僵硬了它的脖頸，即使
它們的追逐早就穿過了終點
大地比天空更空
那天的細雨伴著春雷
它想起了故鄉(xiāng)
在云層的背面
那是一片不起波瀾的海
有著青色的胸懷
它向雷的深處飛去
而習慣于聽命的翅膀
被風拒絕
海鳥
我把秘密告訴一只海鳥
那個黃昏
它飛走了
在礁石間消失成群
我把愛告訴你的一根發(fā)
愿青絲變白時
你會想起
那個清晨
你的梳子將它輕輕劃去
成為海鳥帶走的
一個謎
吳可彥，1990年生，福建漳州人，曾出版詩集《血河集》。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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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4年八月總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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