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印，2023年8月）
十一月
十一月是終結(jié)的時間之前的時間，氣溫里
長出潔白的金屬葉像貓科猛獸的
長牙。一些松樹著火，一些
獄門結(jié)冰，剩下的生命跪著
打磨兩顆圓滾的冷眼。
我有權(quán)擁抱金子?還是神火?安全的
啟蒙我不需要。
幸運的是我的身體激越為反擊的大師當我的心早已殘死。
幸運的是與你相反，我會死。
二二年十一月底
嗡鳴美
——在日光山，給艾
事情先是光學的。當時我獨自進入松林，你在我身后拍下彩色相片。天氣我們逃不掉，也不能去反對，雪沉睡，就像它是第一次睡，不帶反省，也冷靜了骯臟的自尊。想到我們在來圖們的火車上，共讀《好笑的愛》里一大段對白——性別相反的兩個醫(yī)生，正傲慢地解剖對方的心卻各不流血，他們將會迷路，永遠。站在那棵倒地的巨大樹干上，我還目擊了死樹冠的冰冷法度：在此一地帶，任何造物擾亂不了它。雪也用清涼的除法欺騙國境線。于是在日光山，我們的一二次跌落，就永遠租借給眾多世界的清晨。世界本不是牌面，但人在賭，億萬孤獨頭顱均伴有一棵親密又多枝的樹。這些你在松林外也都看見了，你身后華嚴寺壁上的老虎和無聲的神，又看不看得見。
一會兒我們會去邊境分享酒精，在兩個和更多國度面前，在失了神的衛(wèi)兵前，在鐵絲與界江、松針與戒令前，愛人是法律上的幻影，于心靈最戒嚴時向眼球沉降，反應(yīng)。我則突然享受與你暫時的距離，這是會洗凈誤解的停頓，毫不害羞的空白，把我們躺放在一顆敏感的星上；其星系頻道將重映這段明亮長鏡——所有二月正午做愛后，我用食指在你額頭寫字，而你正確讀出了：“愛”——一只根本到發(fā)燙的火鳥撞破我腦子——我們看見道路，我們看見交通；這是一個不準備瘋掉的人也會流淚的時刻——事情終于生長為聲學的，聲音最不怕死，我們?nèi)绲鸵艋ハ?/span>
抱沉……森林開始升起一種嗡鳴美
二二年冬春，長春/杭州
無地之愛
父國跪，父國用槍指我們所有人。我扛穩(wěn)一名死警，他的心幸福地捆繞在我肩骨，他剛吃過新鮮的米，他眼里現(xiàn)在沒有農(nóng)業(yè)的噪音。尼采祝福一切可愛的沉落，但尼采的口腔布滿了防御的播音。大海被凍住了，眾口的辯詞出發(fā)，哪里疑似禮儀的至高點就在哪里砸一塊冰墓碑！被警告就是向雪國的頂角墜落，道路被分割成一萬張截面，每一面都反對被憎恨的種子。國畫家的菜刀就停在畫面最柔弱親愛處。我們的，小小視神經(jīng)，歷盡，救世主腦液的灌溉，長成，待宰的鮮肉柱，抽枝，打滾，演藝，躺好。 ((( 振奮的黑暗機器們正在成為主體......))) 后來藥保護起我們的眼睛，也必是無限輕蔑的! ① 將說：亞洲是不可食的，將命令：冷戰(zhàn)與雪國不可共存——但此刻雪國真的在啊，寒冷也刻骨認真，我眼中涌現(xiàn)莫奈-睡蓮，水中擁擠的骷髏頭，(死亡在涌)，我快瞎了，眼睛一旦藏起了它曾希望的歡樂的可能性，我就不再能被你催淚。那些無限中立的巖石孔洞啊，又都在這片無愛河里寄生。戰(zhàn)將的額頭將碎，藍天還需一千年，合作之幣交換致命唱段：我在別處能保持這不被布局的忠誠嗎? ②
每一家園愛上每一君子
每一君子愛上每一奴隸
每一奴隸災(zāi)變出姐妹谷
——姐妹谷，我是你的
——姐妹谷，我是你的
①可事物紅色、藍色、金黃色的花朵 / 如果搖曳，也是無限輕蔑的!(啞石《擁抱》，2001)
②黃孫權(quán):詩是嘔吐出的，不是布局來的(Poetry is puked，not plotted.)
二二年十月
課堂札記，在網(wǎng)絡(luò)社會研究所
祝辭:夏國
我們已擁有全部親密的文體。你二十五歲的早上，睡眼掛起冰蝕湖，戶川純倒握武士刀柄她刃體朝下反射蟲軍與灰塵的表演而我們正在光源的頂點處整理羞澀①。窗戶的心令人感動，它透明了這座被寬容的悲觀王宮，我們找準要害，把建筑豁開，地板分娩出圓圓的白日圓圓的星圓圓的城市圓圓的臀(肢體語言的可愛器皿)。自然即愛與死與第三件隨機的事。你二十五歲的夜晚，我們成為巖臺之上沖突的草葉，血統(tǒng)內(nèi)尖叫的柑橘，其尋釁其沉迷其次生金色的休息——我們甜蜜嗎？顫抖的萬國只能在仰望中驚懼②。世界向上時我們向下，我們在換季時萬物的委屈中寫下無止息的性命。你瘋了，你剪花，化神奇為更神奇，我失去理智，頭撞時間的暴體，看你倒掛花束，不死的蕊盯著地心。相愛就是逐漸疏遠一種醫(yī)學凝視。我摁住你的頭。幸福的水星。你大腿的柔軟和腰部沁涼的弧，斯奈德《相國寺春夜》里寫到的那種赤裸。國度的夏夜，你曾講給我一種關(guān)于樹的酷刑——這不是比喻，永遠都不是。你身體(的火堆)里有我送的: 黃乒乓/綠石竹/掌/蘋果捷克/黃蝴蝶/綠靈草/郁金香/火靈鳥，還有冰藍的芍藥一朵，我們跳上時間不幸的鐘面將它們一把燒光，我們讀到人性的社會新聞般的消逝。但我們愛。后來我舉著火把切近語言的某條大路，你口紅上窒息的音節(jié)。你說，事情似乎在向惡聚集，雨夜一幕黑紅，但那些夏天其實是灰色的，我們必須一起活過所有
暴君。
①見戸川純《昭和享年》(一九八九年)封面攝影
②詹姆斯·湯姆森在其于 1728 年寫作的紀念牛頓的詩中(76-81 行)化用盧克萊修的伊壁鳩魯頌歌(《物性論》第一卷 62 - 79 行):所有凡人中，他首先以可畏的羽翼 / 沿橢圓的長弧 追逐彗星的蹤跡，/ 一路上繞過無數(shù)新奇的世界，/ 直到最后，我們這夜空的前額 / 重新閃耀 著歸來的新生的光芒，/ 顫抖的萬國只能在驚懼中仰望。(李永毅 譯)
二二年六月 為艾的生日
諦念
——或禁閉篇
人的必死性——我們法典般嚴厲的分享。地理將戀人和唯一者升為瀑頂。將看見：血滴宰制甘泉后還延緩了全部新流。全都為我暫停。世人首先吃下結(jié)過誓的草卻輕蔑起犧牲法則，他們以為這是輕罪。愛情狂亂且美的世紀初，窒息像極了音程它反復(fù)滲透毫不害怕的我們且不急于退逝; 死者不死的衣，謀殺者仍舊柔板的未來，——都在誦讀：鹿對于犧牲的 自律。自然不挑逗，自然只愛，或?qū)懬迩灏装椎乃劳龅木渥?。巖石！專制起時間。重型機械不再年輕，文明也會死——這是黑暗地帶偶爾為我 們兌現(xiàn)的德性，你跟我，就在其中推門出走，觀測次要的女神，在神的上風向在一個可憎的世界里到處打造家園后又消滅地點。愛你是和你在極高處穿過這個春天巨大的玄關(guān)，后來朝人類狀的盡頭處奔跑時，噬菌體還將依法叫出我們的名字但……我們換血，我們擊退不理解，我們暴露在空氣神秘的
……傷害中，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正在抱著鹿頭發(fā)瘋。
二二年四月，致(在長春封城中的)艾
康德篇
就在康德快抵達自然盡頭時，他收到來自恐懼的邀約:來，散步，恐懼說?？档聸]拒絕，夜里低頭跟著走。下了最后一座山后，自然不再友善，恐懼擁抱了他。他再睜眼時便已回到臥室，仆人對他施暴，半只玻璃酒杯扎進臉皮，吊燈射出黃金，窗戶失去知覺，墻面釘滿失血的疲憊裸體，室外是一片真正古典的黑暗，不給心智留任何孔隙?？档碌暮韲倒酀M驚恐，說不出話來，他當然記得剛才的二人旅行，但記憶里的自己卻并非康德! 一路的莓果和脫兔，古木或巨石，一并走向折磨，晨靄歡騰，原油吼叫，二人向山頂匯聚，泥沼向樹冠淋漓，是什么在證明黑暗雖有止息但永遠不死？是誰在證明人類腦花的褶子里除了恐懼還有善意？康德的下頜骨不停地拉弓收弓，這令他意識到自己從沒停止過宣講，他又一次痛苦地閉眼，向面前的一切發(fā)出邀約，抬手拔掉星星如同拔牙，然后恐懼的嘴里會不會適時吐出康德心里那張牌？這就是他的日課?，F(xiàn)在他既無過去，也決計放棄下一步，小山雀叼走他大醉大睡的頭，他不能拒絕。
①康德必須進入他為說明崇高-驚懼時曾引證的卡拉贊之夢中去——為了他同樣昂貴-可怕的哲學，他不能一點代價都不付。他會在視靈之夢中開除自己的大學教籍，加入他心愛的撲克牌與山雀的族類，處于永恒的散步中。
二三年春
黑金篇
黑水不是春日必然的顯影，我們的
草地還沒復(fù)活，我們就已殺了我們。
你也回來了，燒眼球的張某用女人
脛骨，把你釘在湖邊最奪目的那一棵
你孕了七年的那塊臟冰被社會的
大換季所吮吸，化作此城次年盛夏
鮮艷的現(xiàn)金流，而舊夏風雷今還在，
三十載青春節(jié)拍，被抑止，被冒牌
但生活眼看要出落成淚人兒所以你
生起了火，為這平地一方亮，為黑金派對的
最后一次不冷場。炎黃巨根捅進性別山水時
你像一位貪玩的爹地，杵在原地，比劃
虛空，向樹冠拋繩索，潛龍游行
至眼瞼，疼一下你就濕一下，管它是血還是鹽。
這一階段我們排起長長的隊，領(lǐng)受自己
那份熱骨灰，下一階段你千年土里拾起
大鐮，憑的是一虎口恨血，決不須
跟老地主說個錘子。切回正午，日頭的直角邊
穩(wěn)穩(wěn)壓進我們半死的草地，你別呼喚，你
殺過很多暫時的好人，你得繼續(xù)這么干，為
家國翠綠時你能奔跑在發(fā)瘋的醋里，一步
一個腳印，腐蝕掉那些美膩的金子。
二〇年三月寄阿中
小劫灰
山火跌撲在這些東亞婦女的
正反面，這是熊歷七年，人民的
肌肉和新聞廝磨著彼此的羞憤
時無英雄，但萬類霜天竟也自由
律法所難以染指的自然界總砸給你
這些未被熔化的勇氣，催你挺起
咬合肌，向諸王孫講解埋尸妙技
催你透流行金曲越來越軟的喉嚨
但又有什么用呢？那些個奸殺
條例，內(nèi)陸散步，事實婚姻
無差別襲擊，現(xiàn)在依然一筆一劃地燙在
你的臉上，它們清晰得無恥，清晰得
擁有了許多熱情，清晰得仿佛
你真的需要。你甚至不敢
洗臉。不怪，卷進這漫長的
歡慶里，大家都怕死；少年中國火
燒到黨徽三分熟熱就上臺表演生吞
也只為了討個好爐子以安此身。
而仁慈的、老邁的、卻不安定的
大河邊，你的眼色比魯迅和魯迅
的母國還要黑暖，因為旋即會有人
死去，會有人再次愛上除掉李逵的
宋江，你將看到自己向驚堂木和
保健液體下跪，可并不是出于謙虛
或健康的考量。再然后你還是會在那里
不拋棄不放棄不忘初心牢記初心更不用
假裝喝醉你就能安安靜靜地一把火把自己給燒了
二〇年一月，寄阿中
夜車篇
放映燈下的灰塵用幾乎可見的動作紀念著
兩具身體回歸為一顆臟星的過程，我，
動物的，幻聽的，挾你失眠在云的下腹，我，
讀你大腿時聞到的，超量的，火焰深處的
高空氣息。時間犧牲了。電影暫時
在我們擰緊的四目中，服從。
電影駕駛黃色小車，經(jīng)過生活的好心閃電。
電影駕駛災(zāi)厄血美的愛情體
在快要凍結(jié)的中國
二二年秋冬
給艾
恐懼史
下背部朝水底生觸角，仰泳者
強迫前額葉，翻新最后的真善，
雙耳間一架完整顱骨分娩般
崩掉，成為眼淚或是
一座好看陷阱。
這是工具與恐懼天使的文學。
愛也有種帝國運動，測繪者
全部消失。
我如奧菲莉亞，
泊車于死期的最前景，
一片麻醉藥水中學習反光。
二二年二月
張鐸瀚是生于中國長春的寫作者和藝術(shù)工作者，以及詩集《厄運金》的作者。曾獲光華詩歌獎、重唱詩歌獎等，個人寫作與譯作見飛地、潑先生、詩刊、觀察者的技術(shù)、藝術(shù)界LEAP、今天等；攝影與影像作品發(fā)表于假雜志、noice、Der Greif等雜志/平臺，展出于平遙國際攝影節(jié)（2017）與愛丁堡國際詩歌節(jié)（2022）等。他還是音樂文化媒體“進化耳朵”（evolution o fear）的發(fā)起人之一。目前他正在進行“詩性器官的戰(zhàn)術(shù)激流”系列表演。訂閱號：奪鐸墮。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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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4年八月總目錄
第二屆南方詩歌獎入圍作品展示：范曄 譯《宇宙來我手中啄食：維多夫羅詩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