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王蒙先生
◎梅贊 中國作協(xié)會員 紅榜作家
在北戴河一家酒店度假,吹著海風,踏著海浪,看海鴿子在蒼茫的大海上翻飛,腦海里跳動著高爾基的“像黑色的閃電”搏擊風浪的海燕;院落中的一株核桃樹,像龍鐘老漢,枝椏葡匐滿地,形成一個核桃樹廳,坐在廳中的圓桌前,葳蕤的葉子像巨大的手掌遮住陽光,只間或漏下斑斑點點的太陽花來,而青澀的核桃果像綠色的眼睛閃爍在我們的頭頂,仿佛在偷聽著朋友們地北天南的趣談;小寶等幾個孩子,廳內(nèi)廳外歡快地穿來梭去,時而響來銀鈴的笑聲。如此逃避著江城火爐般的苦夏,每天確實都是愜意的。
那天中午,吃過簡單可口的美食,我先離席,出餐廳消消食。當走到核桃樹下,正準備鉆進核桃樹廳時,無意間一回頭,看著四個年輕的男女陪著一位耄耋老人走了過來。老人戴著一副眼鏡,花白的頭發(fā)在太陽下閃著寒光,步履蹣跚,但并不要人攙扶。我定睛一看,這不是著名作家王蒙先生嗎?呵,有點小激動,學著小沈陽的腔調(diào),驚呼“媽呀,我看見真人了!”我收住正欲鉆進核桃樹廳的身子,但并沒有迎著王蒙先生奔去,只是在原地站直了,默默地望著他的腳步。記憶里,早先年間讀王蒙小說的畫面不由自主地闖了進來。
1980年代,我那時還是鄂南崇陽大市鄉(xiāng)下的一名中學生,莫名地喜歡上了文學,如饑似渴地讀文學作品,發(fā)瘋似的淘文學書籍。雖然大市藏在幕阜山中的褶皺里,但外面的資訊還是能傳播進來,何況那是個思想解放的年代,信息確像是爆炸一般。而且,文學的穿透力無比強大,前天還在北京引起轟動的《班主任》,今天就在大市有了回響;昨天還在上海如春雷一般的《于無聲處》,明天就炸到了大市。那真是文學的黃金年代呵。我就是那時沒日沒夜睡在床上看小說,把眼睛看近視的。
偶然,聽大市供銷社賣貨的人說,新到了幾本熱門作家的小說選,欲購從速。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連忙騎著一輛沒鎖的,不知主人是誰的自行車,從大市中學門前的陡坡沖下武長公路,再折向大市供銷社。那是暑期,天毒熱,剛爬過大市坳,先前只洇了一塊的汗衫,已擰得出汗水來。到了供銷社,我用汗衫擦了擦手,就走到柜臺前。彼時的供銷社里什么都賣,柴米油鹽醬醋茶。只有一旮旯賣圖書,還大多是舊書,鮮有新書。而那天,我就看見幾本嶄新的,藍色封面的書籍整齊地碼在貨架上。新時代畢竟來臨了。

那好像是一套北京作家的文叢,我記得有《王蒙小說報告文學選》《鄧友梅小說選》《劉紹棠小說選》等。其時,我已讀過王蒙早年享有盛譽的《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知道但還沒讀過的《青春萬歲》,總覺得王蒙作品有一股熱烈的、純真的氣息迎面撲來,對王蒙的文字佩服得不得了;而劉紹棠則更像個傳奇,聽父親講他的《青枝綠葉》,在他還是中學生時就進了語文課本;只有鄧友梅還不怎么熟悉,因為沒有讀過他的小說。我數(shù)出荷包里的所有紙幣和硬幣,剛好夠買三本,就把王蒙他們仨的書請回了家。
回到家,搖著蒲扇,先翻劉紹棠的《青枝綠葉》,清新的運河田園風情,雖然迥異于鄂南山區(qū),但對于正在農(nóng)村的我來說,更多的是親切,對當年能進課本,嘖嘖稱奇;鄧友梅的小說,好像更多的是他當兵的經(jīng)歷所溥成的故事,《我們的軍長》等所表現(xiàn)出來的戰(zhàn)爭年代的生活頗能吸引少年的我;而王蒙被人們稱為“集束手榴彈”的《夜的眼》《海的夢》《春之聲》《風箏飄帶》和《布禮》等篇什全在集中,給了我一種全新的沖擊。其實,當時有的段落并沒有完全看懂,但“打破時空順序和中國傳統(tǒng)敘事方式”的新奇的意識流表現(xiàn)手法,跳躍的蒙太奇結(jié)構(gòu)驅(qū)使你繼續(xù)讀下去,而且,越讀越有味兒??梢哉f,那個年代,只要是見到“王蒙”二字,我就會去讀。
后來,讀到《青春萬歲》時,我已是一個詩歌發(fā)燒友。小說里的一首詩,至今我都還能背:“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來吧,讓我編織你們,用青春的金線和幸福的瓔珞編織你們。有那小船上的歌笑,月下校園的歡舞,細雨蒙蒙里踏青,初雪的早晨行軍,還有熱烈的爭論,躍動的、溫暖人心......是轉(zhuǎn)眼過去了的日子,也是充滿幻想的日子,紛紛的心愿迷離,像春天的雨,我們有時間,有力量,有燃燒的信念,我們渴望生活,渴望在天上飛......”,因為它契合了我憧憬未來和遠方的青春。

再后來,讀王蒙就漸漸少了,但對他的崇拜并沒有消減,每一次他驚艷的作品問世,我都特別關(guān)注。有一年,省作協(xié)小斌主任去北京拜訪王蒙先生,他知道我是他的擁躉,說是要給我一個驚喜。當時,我有點懵,何驚喜呢?過幾天小斌主任從京城回漢,我們在“漢高”小酒館給他洗塵接風,我是懷揣著小斌主任所說的驚喜去的。酒喝得正酣時,他從皮包里拿出一本像磚頭一樣厚的書,遞給我。且說,我不是要給你驚喜嗎?這就是。我接過一看,《王蒙自述:我的人生哲學》。呀,真是驚喜喲,萬分的驚喜。翻開扉頁,王蒙先生的手澤仿佛還帶著熱度,頓時溫暖縈懷。那一刻,我也顧不得不勝酒力,端起酒盞,就和小斌主任高興地浮了一大白。
到了2022年,《長江日報》改版,“江花”周刊開了一年的王蒙先生的談詩品詩專欄,越來越好看。每期報紙一來,我都搶著王蒙讀。每每讀時,總是被他睿智的思想,幽默的文筆和獨到的見解所折服。一個年近9旬的老者,還有那么旺盛的創(chuàng)作力,與時俱進的精神,值得我們景仰和學習。
記憶還在像放電影一樣的轉(zhuǎn)動,王蒙先生已經(jīng)走到我面前。我輕輕地問了聲“王先生好”,并不想叨擾他、找他簽名、找他合影(主辦方或許知道我們的意愿,后請王蒙先生來和大家合了張影,他是滿臉笑著獨自來的)。然后,在他走過時,我又輕輕地念著他的詩句“所有的日子都去吧,都去吧,在生活中我快樂地向前;多沉重的擔子我不會發(fā)軟,多嚴峻的戰(zhàn)斗我不會丟臉......我想念你們,招呼你們,并且懷著驕傲,注視你們?!蓖趺上壬@然聽到了我的念白,回過頭來,含著笑,望著我,并揚了揚手。
我注視著他,目送著他,緩緩走出酒店院門。猛然想,王蒙先生寫了一千多萬字的作品,而最好的作品應該是他的暮年,還如此健康,還能寫出字字珠璣的長篇文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