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光輝 畫
大風凌草
最沒有辦法的事。繩子在兩棵梧桐之間
無法連結弦樂和云朵。經過雷雨灌溉
大風凌草垂下的小麥穗，失掉了鋒芒
詞語還在生銹的硬幣上羅列，難以表達
意義豐厚的世界。被烏鶇翻找和吞咽
死亡就是種子暗含的根芽。在任何時候
土壤的敦促從未中斷。樹葉背面的蟲卵
仿佛在數學之神的點撥下，排列有序
人類在大地的表面盲目轉動。一如時間
從草葉的延展中散落。夏日如此跋扈
禾本科的親戚們無從收獲。而小時候
捉住的只是趴在樹上的蟬蛻，至今未動
覆盆子
看清楚了也是個小把戲。從左手到右手
所有的對照如同暗室。司馬遷還在說
陳勝說了什么。誓言無奈成就了咒語
像打雷一個個應驗了。沙場被馬車掀翻
月下奔突的英雄回心轉意。匆忙之中
刀槍和刀叉，貌似把握十足卻忘了把柄
完全暴露。狀元勤懇作詩帝王苦心寫字
橫豎也骨瘦如柴。野樹開花到了關口
八大山人不在山上。王國維尚在人間
平仄仄平仄仄平，吟誦把各種韻押過來
孩子們出水朝天歌。驚喜在灌木叢中
覆盆子那么紅，湖上竟然沒有一絲倒影
電影院
寫詩的人拍下黃昏。寫詩的人灰頭土臉
眼前一黑過了八里莊。輪到寫詩的人
騎車看老電影。天空在燃燒河水在灌溉
寫詩的人從大唐過來，略顯底氣不足
詞語的后面盡是孤魂野鬼。寫詩的人
貌似不聽巴赫睡不著覺。不聽欣德米特
馬蒂斯的藍色記不住，拼貼畫也揭不開
大奧秘。寫詩的人上樹摘了幾個桃子
從高碑店叫到公主墳。頭腦影影綽綽
寫詩的人邂逅寫詩的人，只說車轱轆話
一生中不愿見到的人，不在祁家豁子
就在安河橋，好像攝影師掃街走串了行
耳旁風
太陽太厲害韜光養(yǎng)晦不可能?；睒涮?/span>
花開太遲。云彩劃過來蟬聲一樣透明
高手林間挖蟲子。蟲子上樹吃里扒外
吃掉的樹葉換了個地方。烏鶇和灰喜鵲
打掃晚餐猶如恩賜。就剩下一張桌子
板凳跑了因為沒有尾巴。盤子飛得更遠
把茄子丟給攝影師，還不如透過一張臉
讓世界像一陣耳旁風，擦亮整個下午
落魄的人在酸棗樹下做夢。打麻將的人
慌亂中故伎重演。烈日并不預示什么
暴雨的來臨尚未算出來。要說上帝的
歸上帝屬實，那凱撒的歸凱撒必定有詐
小夜曲
譜子不斷翻動已經忘了。聽雨的小樹葉
播種者和不朽的麥田。幸福的人不問
何方神圣突然降臨。歌唱從來發(fā)自魂魄
而咒語只會搖晃牙齒。鍵盤手的憤怒
疲勞的金屬的簧片，讓合唱隊插上翅膀
沒有神的照料，高音區(qū)勢必一片荒蕪
青鳥來回躲閃。有誰見過雷電的遲疑
井水有月亮所以井水暴漲。池塘有蝌蚪
因為燈芯草在燃燒。順勢而來的河流
傾瀉洪荒之力。鋼琴家的搬運工走丟了
長笛的嘹亮充滿預感。死去活來的人
哼著小調，沒有練習就學會了天各一方
灑水車
滔滔不絕和無言以對，八竿子都打不著
一棵鼠李一棵拐棗是最近的。應該說
蠢話往往散播得更遠一些。千秋萬代
哪怕地主家的荒地，依舊蟬與風水同在
老屋枯井石榴樁。所謂題中應有之義
被哲學家的著作權收拾干凈。世事難料
八角與肉桂已經售罄。天文學不了地理
玉米是后來的。蒿子不管在哪里冒煙
花椒鳳蝶的誕生和羽化，不在花椒樹上
而蘑菇是森林里想出來的。帶著回聲
懸崖給馬仔上課。鮮花從批發(fā)到零售
僅隔一條街的行情，讓灑水車走走停停
苣買菜
流浪者喜歡的小夜曲，資本家也說喜歡
好像沒什么異樣。好像這個詞讓詩人
發(fā)明出來不知如何是好。世界處處好像
大提琴在弦上。雙簧管好就好在呼吸
可以當飯吃。搬磚的手可以畫一棟樓
扛梯子的人挖一口井。而流浪者的經過
與太陽落山并非無足輕重。大唐的篇幅
讓江水明月，有了眼前的陰晴與漲落
骨頭和風水寶地，也是莊稼長出來的
苣荬菜開了蒲公英的花。用不著晃腦袋
壇壇罐罐和磚瓦，怎么比竹簡和洞簫
禱告的人默默禱告，歌唱的人沒有歌唱
五斗米
陶淵明當然是亮的。五斗米是一塊陰影
讓詩人熬不住的五斗米。思想起田園
風光的另一面在南山。野菊花滋養(yǎng)著
稀疏的籬笆。直不來的腰一直隱隱作痛
難熬的是粥里的薇菜。滿嘴不折腰的人
獻了膝蓋佯裝拜天拜地。豆苗在土里
竹林在山頭。傳說中的五斗米發(fā)了芽
已經不是五斗米的事，不是度量衡的事
群峰之上無有炊煙。不怕風吹怕日曬
不怕蛇怕井繩?？巢竦娜丝偸巧癯龉頉]
采藥的人只管采藥。五斗到底是多少
寫詩如陶潛者，繞過去照樣能夠繞回來
收藏夾
透明到不剩什么了?？諝獗话诒砻?/span>
不像均田制下的蕪菁。油菜花的春天
夢中情人的皮卡，帶著啤酒的溢出效應
陰影里滾動的河床，長滿鹿角和人參
四濺的西紅柿圖個熱鬧。鉆石也有泡沫
廢墟對建筑商說再來一扎。天色已晚
皮帶上的統(tǒng)計學很粗暴。葡萄壓榨機
從博物館沖出來的軟木塞，不見了蹤影
被剝開的栓皮櫟橫豎在一起。嬰兒車
竹編到電動，只不過是一個晚上的工夫
收藏夾和收藏家爭論，筆墨等于什么
而齊白石直接刻了一方閑章，歲歲平安
大事記
五分鐘的雨等了一夏天。詩在荒草叢中
萬物有靈靈不靈，那要看誰在看春秋
大事記的古卷。艾蒿和辟邪的陶俑們
讓煙火氣發(fā)揮到天花板。黃鼬漸入佳境
灶王不管別的，圍著鍋臺已經人聲鼎沸
鴨子熟了不信鴨子飛了。而相信的人
在宴席上足之蹈之。種瓜的人墻上涂鴉
不作不死的人抓走了蟋蟀。斗法的人
在魷魚身上取走了菜單。椅子空著好看
作為永遠的遲到者，冰激凌不慌不忙
反串老生的青衣，讓諸葛亮琴聲不亂
讀過神話再讀歷史，譬如鄭伯克段于鄢
中間商
詞語借來的刀子削了一個球。從臺面上
不清楚八大山人的技藝。齊白石的瓜
讓葡萄的品類留下一根須，難以分別
爭吵的人和相愛的人。農業(yè)的雨季旱季
沒有閃電也沒有中間商。京劇的言派
讓徐州橫貫江南江北。打漁的人在海上
三天曬網太奢侈。畫幾只蝦米養(yǎng)家糊口
還夠不著徽州買筆買墨。松樹和老鷹
值得一座山潑天的瀑布下來。石頭接住
硯池沒有什么東西接不住，仿佛王維
打坐在青苔上。蘇東坡的竹子開了花
結果很麻煩，不如搬一把藤椅到鋼琴家
暴風雨
是一首詩偶然的開頭。一棵柳樹的枝丫
對著大門亂畫沒有章法。一塊大石頭
看上去沒有動搖多看一會兒。一把藤椅
從后院吹跑了又轉回去。一輛自行車
倒了一片自行車沒有輪子。一棟爛尾樓
不介意四面透風。一只腳深兩只腳淺
公路上的洪水碾壓所有輪子。一只貓
跑到懸鈴木上遇見烏鴉。一片樹葉翻開
風是療養(yǎng)院讀過孫子的人。一本小說集
在沙發(fā)上才是小說。一張電影票破了
故事的邏輯徹底亂套。一架梯子狂奔
屋頂上的人嚇死了，恰如一首詩的結尾
莫非，1960年12月31生于北京。詩人、攝影家、博物學者。上世紀七十年代末開始寫作。曾參加詩刊社“青春詩會”。出版詩集《詞與物》《莫非詩選》《我想你在》《而且沒有征兆》《小工具箱》《莫非詩選（英漢對照）》以及博物作品《風吹草木動》《芄蘭的時候》《逸生的胡同》《一葉一洞天》等。其中《風吹草木動》獲“2018年度中國出版協會好書”和2020年生態(tài)環(huán)境部主辦和推選的“第一屆公眾最喜愛的十本生態(tài)好書”等榮譽。自1988年開始，詩歌作品被翻譯成10余種語言，在國外發(fā)表、出版。在國內外多次舉辦個人植物與自然攝影藝術展。居北京。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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