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發(fā)時光】
惹草沾花
作者：越 華
主播：李紀慈
坦白的說，惹草沾花是我蓄謀已久的事，是深藏于心的宿愿。
小時候，父親喜歡在住房四周種滿花草樹木，讓我們的家掩映其中。
我在姹紫嫣紅、蜂飛蝶舞的居住環(huán)境中度過了童年時光。以后想起老宅，腦海浮現(xiàn)的必是花園的繽紛，想起童年生活，必是伴著一年一年的花開。
當年母親對父親的行為不屑，皺著眉說他這是資產(chǎn)階級思想?，F(xiàn)在我丈夫老李同樣不屑，皺眉說我小資得惱火，整天想入非非，因為在終于可以不用去外省照顧外孫的時候，我不止一次宣稱想把樓頂閑置多年、雜草叢生的露臺打造成一個小花園。
其實還有好些深層想法我沒說出來。
我想在花園捧書閱讀，周遭彌散芬芳，花影落在字間，偶有幾聲鳥啼，陣陣蜂鳴。
我想在花下閑坐發(fā)呆，泡壺茶，聽首曲，想遙遠的童年、曾經(jīng)的芳華、當下的事。
我想彈琴時抬頭便見窗外的蔥蘢，讓音符浸染綠意……
我想在花園起舞，跳給樹木花草看，跳給星空、黑夜看……
老李終究是不響應，不表態(tài)、不支持，像我沒說過這事一樣。
幾天后，見他沒有討論一下的意思，我決定自己干，干出名堂來！我不信，待到花兒爛漫時，他仍漫不經(jīng)心、無動于衷。于是，在驚蜇那天，我拎著鋤頭上到露臺，破土動工了。
我以為我還是18歲當知青時的我，幾鋤頭揮舞下來，竟然直不起腰，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才把巴掌大點的花壇拾掇出來。
板結(jié)了十來年的泥土松軟的踩在腳下，干枯的狗尾草倒伏一片——我覺得我是殘忍的，有種扼殺生命的犯罪感。
多年來，春風送暖時，這片狗尾草便從泥土里鉆出，在花壇里肆意繁衍生長，在四季的風中搖曳，帶著靈動鮮活，帶著生命的向往和執(zhí)著、觸及感動著我。
我一直舍不得拔除它們，把它們當作自己種的綠植來欣賞。它們開花時低垂著頭，像成熟的稻穗，讓我覺得眼前仿佛就是豐收的田野。我常在落日余暉下為它們拍下裊娜的剪影。常埋怨老李在我離家外出的日子里不給它們澆點水。老李不以為然，說都是些荒草，我說它們好歹也是生命。
家有一小片野生狗尾草，面對它時，讓人感覺仿佛身處原野而從未失去與大自然的連接。
已近黃昏，露臺上廚房排氣管道散發(fā)出爆炒的香味兒，下樓經(jīng)過老李的茶室，見他正持把紫砂，慢慢悠悠的提壺倒茶，音響流淌出莫扎特的小夜曲，呵呵，你這難道就不是小資？！
打從驚蟄開始，生活便發(fā)生了讓人始料未及的變化，我不由自主淪陷其中。
先是將花壇四周圍上了小柵欄，在柵欄內(nèi)有限的空間里規(guī)劃布局著種下小樹苗及各種多年生植物。
買來五顏六色的野花種子，特意分期分批播種在柵欄邊沿，目的是營造花壇里的次第花開。
撒種時幻想：不久后，這枝那枝綴滿碎花的枝條將不經(jīng)意的越過柵欄或從柵欄縫隙中探出……呵呵，那時，鄉(xiāng)野韻味躍然于眼，想想都讓人激動。
隨即又網(wǎng)購一批不同尺寸的花盆，不同品種的花苗，根莖種球、營養(yǎng)泥土、園藝工具、植物肥料……而做這一切的時候，竟懷有一種神秘、興奮、刺激的感覺，是的，因為是在老李眼皮下擅自偷偷地干事嘛。
我想，沉浸在禪茶一味中的老李是不知道我整天窩樓上是干這事的，以為我像往常一樣在看書撰文呢。
我認為我做得是不動聲色的，比如，約有兩噸三、四十公斤一袋的營養(yǎng)土分期分批源源不斷郵來時，我先用小拉車從菜鳥驛站拖到單元一樓，再用塑料袋分裝，趁著老李一泡二泡三泡、玩壺喝茶冥想那當頭，一袋一袋將它們盤上步梯六樓，堆在樓梯轉(zhuǎn)角處，然后拎一袋開門，躡手躡足穿過客廳上到露臺。
就算老李這時從房間出來上個廁所，撞上了，我拐進廚房，他也以為我拎的是采購的食物。
等他喝夠了茶從房間出來在客廳游蕩時，泥土已裝進花盆，花苗已栽進泥土。
該做飯時我按時出現(xiàn)在灶臺前，因此，我敢說老李全然是不知道，他頂多有一絲困惑，這斷時間她怎么老是出出進進的。
若一日老李外出，便是我大干快上之日，我把囤藏在單元一樓樓梯下的營養(yǎng)土通通搬運回家。
至于那些幾百個花盆，無數(shù)株花苗，好在全是今天收到十來個、明天收到一兩株，抱懷里一口氣便可上到六樓，只是穿堂而過上露臺樓梯時，不管懷抱多重的東西腳步也特意放慢、放輕盈，讓喝茶人聽上去感覺我是空手而上。
就這樣，小花園的春種工作在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中從驚蟄一直忙到谷雨。
這期間，可稱得上是日日揮汗如雨、披星戴月，為的是讓天南海北運輸過來、將要枯萎的花苗早點入土存活下來。那段時間，天完全黑下來時，才發(fā)現(xiàn)手機上的取貨通知，常急匆匆敲開菜鳥打烊的房門，小哥開門探身劈頭就問：取花？用不著報手機尾號，花就遞我手上，就這么默契！
這期間，種下的種子和花苗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風雨雷電的襲擊，每次都讓我提心吊膽、忐忑不安，我是把它們?nèi)敵蓜偝錾男雰骸⑽业暮⒆觽兞恕?/p>
種子還在土里萌動，便忍不住刨一顆看看發(fā)芽沒有。
常蹲在花盆旁，持放大鏡仔細觀察它們怎樣的破土出芽。
常對花草說：你們好好長，我們一起努力哈。
這期間，對于種花新手小白來說，要讓種下的種子花苗茁壯成長，最終滿園盛開，著實具有挑戰(zhàn)性。為此，夜夜上網(wǎng)學習園藝知識：種子撒下后覆蓋多深的泥土；怎樣醒苗移栽；怎樣修剪扦插；澆水的頻率方法；泥土配制的百分比；植物的習性；磷酸二氫鉀；花多多一號二號…..
今年氣候有些反常，有段時間天氣預報老說夜里有冰雹，遂將所有的花草一盆盆搬至雨棚里、屋檐下。長在地里搬不了的，分別用家里囤集的裝雞蛋水果的塑料小藍子、倒扣在剛剛萌發(fā)的細枝嫩芽上，惟恐它們遭冰雹襲擊，一番操作后，大汗淋漓，冰雹卻沒有來臨。
有時并無預告，半夜窗外卻大雨聲聲，穿著睡衣便沖進雨中，一切都來不及了。搶回一兩盆冒出密密麻麻細芽的重瓣太陽花，其它花蕾初現(xiàn)的只能用家中一堆破雨傘分別遮擋。翌日清晨上露臺看望它們，傘下一株鐵線蓮竟傲然開放，欣喜之情，不言于表……
常常在夜里消失又渾身濕漉漉回到臥室，這狀況怎么也瞞不過老李了。
一日，正在花園里忙碌，扭頭見老李已上到露臺，正四處偷看。
“好好看看吧”！我在心里得意的說。
此時的露臺已然郁郁蔥蔥，月季在墻角泛著粉紅，黃薔薇已爬上欄桿，藍雪花在風中搖曳，紫色小雛菊倚在柵欄。
隔日飯桌上，老李突然問：去不去買點土和花？那語氣讓你感覺接下來他要說的話是：你要是不去我自己去了哈。
天啦，這幸福來得太突然！當然要去！
怕他是一時心血來潮，也怕許諾轉(zhuǎn)瞬即逝，放下碗筷便追隨他出了門。
坦然坐在副駕座位，一路順風抵達花卉市場，大搖大擺的逛花棚基地…..買點花草，買點腐土，買點粗蛭石，買點珍珠巖，還有隨從在身邊幫拎著，感覺有點騰云駕霧，過去與現(xiàn)在，大有新舊社會兩重天的感覺，跟做夢一樣……
從此，老李與我步調(diào)一致，常做些令人感動的事：一套戶外桌椅赫然出現(xiàn)在花園一角，還是綠色的，與四周植物渾然一體，耐人尋味的是，桌上竟放了一個煙灰缸！
接著陸續(xù)在花叢中發(fā)現(xiàn)各式各樣的戶外雕塑擺件：一對卿卿我我的情侶鴨子，兩只母子羊駝、一只烏龜、三只松鼠、四只兔子、頑皮的小男孩、釆花的小姑娘……
最絕的是他在葡萄架兩端分別掛上兩個青銅風鈴，風來鈴響，叮叮當當，滿園頓顯生動活潑。
我大贊，略施甜言蜜語，幾日后，見他持一原木牌匾，上書“小院時光”，端正掛于葡萄架橫梁。
夏天的時候，種下的花如期全部盛開，鼎盛時期的花園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于是，每天到樓頂看花至少七八回，吃飯時也忍不住端著碗去看看，恨不得把床都搬到花園里。
早上醒來臉不洗、睡眼惺忪就上樓看花，看昨天的花苞開了沒有，看長新芽沒有，看又冒出來新花苞沒有。每天給花拍照，手機像冊里盛開著一片片花海。摸下盆土看今天要澆哪幾盆花，拿瓶殺蟲劑這里噴一下、那里噴一下。琢磨著花園還缺什么顏色，要不要再去買來補上?？傊?，花園的打造和管理耗去了大量時間和精力，卻讓人甘愿沉溺其中不愿自拔。
實際上，原先的一切憧憬，比如在花園看書、發(fā)呆等等，全是幻想。實踐證明，花園是別人的可以這樣做，自己的就不是那回事了。
作為種花人，走進花園，你完全顧不上坐下來靜靜賞花，總是這里剔除幾片黃葉、那里掐掉謝了的花朵。這里捆扎一下倒伏的枝條、那里果斷的修剪幾刀。這里松松土、那里拔拔草。一會兒摸摸盆土、一會兒挪挪花盆。一會兒澆澆水、一會兒施施肥……永遠有干不完的活兒。
在干這些活的時候，會看到小鳥站在屋頂一角，歪頭斜睨，打量著花草，啼叫聲充滿疑問驚奇。
會看到藍翅蝶在花叢翩躚，蜜蜂一頭扎進花蕊。
會看見蜻蜓穿插其中，一會兒停在花朵，一會兒停在枝葉。
如此這般，內(nèi)心便生出無盡愜意和美好，勞作的辛苦和收獲的喜悅交織在一起的滋味，從無到有帶來的成就感，僅這些就足以讓人心滿意足。家有一花園，任憑世事紛繁，人心不古，與花為伴，眼里滿是美好，心便覺舒坦安寧。
立冬了，小花園的花褪去美麗漸漸凋零。我仍日日精心照顧它們，給予它們充足的養(yǎng)分，為來年它們的再次萌發(fā)。
我很感謝它們在這一年里帶給我的所有感受——驚喜、感動、擔憂、興奮、滿足……還有感悟，是的，它們用最初的萌動和最后的枯槁展示了生命的流轉(zhuǎn)，讓你感到，其實，人生亦如花，或許這花種沒有落在肥沃的土壤，沒有得到充足的陽光，可只要永葆一顆要萌芽綻放的心，早晚也能飄散出自己的芳香。
其實，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那朵花，都有自己的色彩和芳香，有自己的經(jīng)歷和花期，有自己的美麗和精彩，你的時間花在哪兒，人生的花就開在哪兒。
其實，生命的過程，不過是一次次花開，若將歲月開成花，人生無處不芳華。
其實，唯有時光和美最不可辜負！
其實，唯有心中種花，人生才不至于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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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越華
主播 李紀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