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小官員的“第三張臉”的丟失
——戲說馬玉琛的小說《尋肚記》
文/董惠安
幾日前游延安，見延河缺水干涸，感慨多多。今日讀罷《延河》2024第8期頭條刊登的馬玉琛的中篇小說《尋肚記》，頓時感覺延河有水了，日月有光了。
馬玉琛作為教授作家，向來玩的是冷峻的現(xiàn)實主義，但這個《尋肚記》，卻意外地耍起新路子，有人說是魔幻，我看是荒誕，就小說名字就很玄妙離奇，尋肚？人的肚子長在軀干上，怎能說丟就丟？莫非遭遇了緬北“嘎”腰子的悲催？抱著十二分的好奇心，跟追著故事中的失“肚”者一同“尋肚”，在官場“食文化”的肉林酒池中漫游一遭，眼界大開，不胖也肥，未酒也醉。雖然“尋肚”未果，但還是追隨著男女主人公的視覺和心路，得到幾分笑聲之外的辛辣感悟。
故事是在馬作家營造的極其溫馨浪漫的床笫被窩中開始的，男主角的學歷、職位倒沒有引起女主角的特別關(guān)注，卻是他的肚子，或者應稱之為“健美的腹肌”，迷亂了她的芳心。被她欣賞的男主肚皮，在她豐富而詩意的聯(lián)想中，鏈接上了許多與肚字相關(guān)的詞語詩句，什么能撐船的“宰相肚”呀、決勝千里的“將軍肚”呀、能容天下的“羅漢肚”呀，等等。由于女主對男主“胖一分則凸，瘦一毫則凹”的“美肚”情竇大開，并在見面之初就敞開自己肚皮上肚臍處天生的一朵“杏花”，與如意郎君零距離相貼，真真切切兩情相悅，感覺到兩人就是造物主設(shè)定的珠聯(lián)璧合的一對，女主為夫君的肚子貫之以“愛情肚”的美稱！
由此讓我驀然醒悟豁然開朗，對人的肚皮有了一種全新的認識，特別是懷春男女的肚皮，簡直就是人生的第三張臉！難怪有肚皮舞作為一種藝術(shù)而流行和火爆！樂極生悲的是，此小說中的男主——一位小官員，一覺醒來突然發(fā)現(xiàn)肚子不翼而飛了，那可真叫一個丟臉啊，比賈寶玉丟了脖頸上的“通靈寶玉”還悲催??！先不說吃喝功能的喪失，單說一個不再能陪領(lǐng)導喝酒，不能再享受美味佳肴，可就真像一個男人被“去勢”成了太監(jiān)。
原本，男主只是普通的職員，每天兢兢業(yè)業(yè)，一日三餐享受妻子的廚藝，家常便飯，肚子風采依舊，二人琴瑟和諧。稱得上錦上添花的是，持有傳統(tǒng)中年女性風韻、獨具傳統(tǒng)美食絕技的孫廚娘得以同事引薦而來，更像是上天給男主派來的肚皮保護神，孫廚娘對于該家庭“食文化”的三章約法，以及精湛的廚藝，天然綠色食材的選購和配伍，以及從不使用冰箱冰柜儲存食材的保鮮術(shù)，讓烹飪的飯菜不僅養(yǎng)胃美顏，更是保養(yǎng)了肚皮的緊致與張力。更重要的是，夫妻二人盡管已為人父母，但肚皮依舊凹凸有致，任憑歲月如刀，但夫妻二人的肚皮風采依舊，愛情也酷似一株常青樹，女主肚臍處的“杏花”也為夫君獨放。
轉(zhuǎn)機——或者說是災難，發(fā)生在男主被提拔升官的那一天。升官意味著事業(yè)有成、飛黃騰達，或者夸張到光耀門楣、財源廣進，甚至美女如云，等等，但是小說的視角只對準了舌尖變化與肚皮的乾坤反轉(zhuǎn)。透過小說的描述，男主原來法乎自然的飲食規(guī)律被顛覆，為感恩上級的栽培和重用，飯局上表達感激和忠誠的行動就是慷慨大度地頻繁地喝酒敬酒，什么“感情深，一口悶”等等顯示酒量肚量的敬酒令勸酒詞都踐行一遍，原本緊致的肚皮腹肌，在一次次的飯局應酬中漸漸擴張膨脹，猶如吹圓的氣球鼓起來了，更像堰塞湖一般的超級容器，承載的不僅是海量的美酒佳肴、山珍海味，還有權(quán)勢和財富。然而有得必有失。春風得意的男主在肚皮鼓起之后失去了什么呢？
起初的失落并不顯眼，一是孫廚娘臉上的憂郁不悅。男主為應酬官場飯局，常常凌晨才歸家，酒肉已塞爆腹中，她精心烹飪的美食不被食用，一放進冰箱便原味不再，家中原有的溫馨氛圍也悄然散去。還有一點就是，男主健美的腹肌被鼓脹凸起，女主肚臍上那朵神秘的“杏花”得不到滋潤，漸漸黯然失色。這雖然有點黑色幽默，但有曾經(jīng)的流行段子為佐證——
革命的小酒天天醉，
喝壞了黨風喝壞了胃，
喝得群眾翻白眼，
喝得老婆背靠背......
男主明顯感受到官場飯局對自己口腹肚皮的摧殘，也想繼續(xù)享用孫廚娘的綠色天然美食，以恢復自己“第三張臉”的美顏，然而人在官場身不由己。遙遠的印象中，一部名為《金陵春夢》的小說里說到在十里洋場中混世界的“鄭三發(fā)子”，聲稱自己是吃“七煞飯”的人，具體有哪“七煞”記不清了，但記得其中“兩煞”：一是大老板緊急召見，原本饑腸轆轆剛想吃飯，結(jié)果只好放下飯碗，拼命去見老板，還要裝作吃過飯、精神足的樣子，這叫“餓煞”；大老板請客，明明已經(jīng)酒飽飯足，卻要硬著頭皮赴宴，還要在席間頻頻地酒肉穿腸，這叫“飽煞”。以此比較小說中的男主，是不是也在重復“鄭三發(fā)子”餓煞、飽煞的故事呢？
男主還天真地把孫廚娘引進到機關(guān)大灶，想讓她的法乎自然的廚藝、綠色美食以及養(yǎng)生之道由大家共享，然而荷花有情，污泥無意，孫廚娘選擇食材要新鮮，不得冷藏，制定的食譜偏于清淡，可是那大容量的冰箱冷柜答應嗎？利潤豐厚的預制菜品答應嗎？那些需要吃香喝辣、儲存超級熱量的“肚子們”答應嗎？
不答應。
孫廚娘無奈黯然離開了機關(guān)大灶，不久也從男主家中請辭歸鄉(xiāng)。男主丟失“肚子”的悲劇，就發(fā)生在孫廚娘離開后不久。
好好長在身上的肚子，原本是身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僅僅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關(guān)系，咋就說消失就消失了呢？太荒誕了！而且是在夢鄉(xiāng)中。是“肚子”太腐敗了，遭人嫉恨，被人采用先進科技“無痛”切割而去了？還是“肚子”不堪整天的酒肉重負，為了一種解脫而擅自逃逸，如同白云黃鶴？小說沒有明說，留給了讀者任意猜想的廣闊空間。
肚子的丟失給男主帶來了什么樣的災難后果呢？雖然在小說荒誕的表述中沒感覺到性命之憂，也不像面部毀容那樣沒臉見人，但沒有了“第三張臉”的后果真的很嚴重?？梢韵胍?，追隨上級的“七煞飯”肯定吃不好了，還能有替領(lǐng)導擋酒的條件么？還有在酒桌上展露英雄本色的底氣么？而遠離“飯局文化”，官場還能混得好嗎？還有什么資格袒露肚皮大談“大肚能容”的哲言？還能挺起肚子顯擺“大將風度”嗎？更可悲的是，靠什么來贏得女主因腹肌健美而蕩漾起的芳心呢？
艱難的尋肚歷程開始了，這個歷程占用了小說相當?shù)钠?。但與其說是在一家家盛宴美食過飯店食府尋找失蹤的肚子，倒不如說是男主在作一次次的心靈懺悔和反省。小說中通過女主的夢境，展示了一段“嘴巴”和“肚子”的爭論，也算是透露出了肚子的滿腹委屈和辛酸——
我做了個稀奇古怪的夢，原來那咕嚕咕嚕的聲音，是夫君的肚子和嘴巴在對話。
肚子抱怨說：簡直憋屈死了。
嘴巴則教訓肚子道：我整天吃香喝辣，也不過留個味道，然后悉數(shù)交給你，一絲一毫不保留。瞧我多大公無私，損己利人，全部交給你。你還不知足，還覺得憋屈！你還有沒有良心？
肚子反駁道：你這個貪婪無度的無底洞，只圖片刻快樂，之后把一切推諉給我，我是酒囊飯袋嗎？退一萬步講，就是酒囊飯袋，就是垃圾桶，也是有底的呀！
嘴巴驚呼：美酒佳肴，怎么能是垃圾呢？你這是存心抹黑我們的美好的生活！
肚子說：謝謝你的美好生活，我實在承受不了，我快要被撐破了。你能不能消停幾天，清閑清閑，把時間交給眼睛，讓眼睛看看書，給我輸送些知識和智慧，好讓我分辨一下物質(zhì)和精神哪個重要，哪個更應該主宰我們的靈魂。
嘴巴說：你說這一大堆我全不懂，也與我無關(guān)。我只聽憑主人的意志，恪盡職守，竭力完成任務。
由此觀之，小說給出了一種暗示：“肚子”由于不堪重負而主動逃逸的可能性極大。男女主似乎也在尋肚過程中，漸漸感悟到“肚子”的主動逃逸，于是開始在菜品較為對“肚子”胃口的食府餐館中尋找。一家位于終南山太子峪名為“清心寡欲莊”的“農(nóng)家樂”曾被視為尋找的重點，這家“農(nóng)家樂”的菜品滋味接近孫廚娘的手藝，只可惜在這里依舊不見肚皮的蹤跡。無奈中報案到派出所，警察們除了驚詫，還覺得挺搞笑。至于破案查詢，完全是“老虎吃天無處下爪”，最后自然是沒有結(jié)果。而更為嚴重的后果是，女主肚臍上的“杏花”由暗淡到徹底褪去、消失了！這“消失”是否意味著“紅杏出墻”了？讀者朋友可以自主想象。而女主在最后留下的感悟竟然是“在我們絕望而離世時，一定會真切地懷念孫廚娘”，這頗耐人尋味。
馬作家的這部以女主在溫柔鄉(xiāng)中摸夫君肚子的浪漫開始，到最后以女主“沒有肚子和杏花，人類在世存活的時日便屈指可數(shù)”的絕望感慨而悲戚落幕的荒誕小說，應當說是在人生的一場喧囂燥熱的酒局中端上了一壺冰鎮(zhèn)白水。我有一點簡單而膚淺的感悟是，應當說“肚子”也是“臉面”，它也有尊嚴，也有思想，它在超量美食的狂轟亂炸下，究竟有多大的承受力？能愿意曠日持久的膨脹再膨脹嗎？能不翻臉掀桌子嗎？在人工智能都有可能產(chǎn)生意識的當今時代，人體的肚子，也不可能僅僅是一個承載食物的器官。它也需要善待。只可惜當今官場中，有多少官員的“肚子”被“嘴”綁架，整天在肉林酒池中渾渾噩噩，身不由己，吃相難看，大腹便便，肚皮上隱隱藏著兩個字：腐敗。
至于小說中男主“肚子”的歸隱之地，其實不難猜測。我想“肚子”一定是追尋孫廚娘去了。在這個故事中，孫廚娘作為飲食男女善待自身腸胃的勸善者，養(yǎng)生美食的踐行者，堪稱真善美的化身。小說中也只有孫廚娘最懂人的肚子，最能善待人的肚子，正是她為男女主人公奉獻了從口腹到心靈的關(guān)懷和慰藉。只有尋訪到孫廚娘，才有可能找到失卻的肚子。
董惠安2024.8.30
董惠安，男，漢族，祖籍遼寧海城，1955年1月出生于陜西寶雞。1983年畢業(yè)于西北大學中文系，1997年加入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2000年以來在報刊發(fā)表大量針砭時弊之雜文，并公開發(fā)表歷史政論專題片腳本《追尋盛唐雄風》、社會調(diào)查紀實《大創(chuàng)啟示錄——陜西大學生創(chuàng)業(yè)與就業(yè)的現(xiàn)實與思考》、長篇小說《神泉》《斜谷》、以陳忠實生平為題材的20集廣播劇《呦呦鹿鳴》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