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華熱點 
楚雨 《無窮動》系列油畫
玻璃幕墻下的開花師
由于大漠存在,城市變得殘忍。
你的裙帶勾著下個季節(jié),你越過山岡……
而路邊站著落了灰的樹。窗框中
仍有人正夢到窗下撒滿紅山茶。
“可能又到了春季,需要她開花的草木
正等你的足音?!?/span>
她的手讓山嶺發(fā)光,催動花草
漫過城中默然佇立的樓群。
這都是真的:
當許多玻璃與她交換面孔
地鐵便駛入落雨的春夜
露珠滾過陰翳,載滿身影——暗、明。
去開花吧!向碧桃的深部與淺部
與月季的尖端與末梢
在玻璃之內,他們將愛握進你掌心。
每當有人微笑必是她經過,
有人低吟必是聽見她腳步,
若有人哭泣,淚水便如驟雨灑到她肩頭。
她像一把小小扶手椅坐在我心間,
直坐到城被詩遺棄,
坐熟了春末荒涼的圓月。旱季永不結束,
草木紛紛貼起東風的照片;
落日故意蒙了霧,像裝作告別。
他們聚在一起
回憶枝條,評點籽粒,
談論火柴怎樣灼燒著路過的虛空。
他們說:她是雨,而
雨偏不降在悲歌身上。
哦,這出于烈日的反駁是多么珍貴,
因她的憎恨和她一樣崇高
(詩人要舉著窗框,做你必圮之
城的照相機):
兩叢枯枝正痛斥彼此拒絕抽芽。
我的所愛,愿你開花這草木!——
五月、五月,我已習慣在海水深處
偷偷向你祈求。
亮馬河水深不見底
因她吹散的歌哭常與霓虹燈光混同
于柏油路面,但
當你加班到深夜遠眺萬家燈火時
海棠正預備衣裙給新的五月。
待到明日你路過此處 或許那華服已脫在
車輪胎的紋飾中,但
從你鍵盤角落仍舊溢出許多藤蔓
當出租屋鄰居為吵鬧登門道歉
微云掠過的滿開的荷池。
待到她終于說服黃昏不再隨地球轉動
或許他們就已被涂成銀色
擺進萬里無云的瓷瓶,但
從你咽喉與眼角仍舊淌出喜悅充盈的糖蜜
當家鄉(xiāng)寄來的醬菜纏著塑料蹲在家門口
臘梅就開遍山岡。
四方小鎮(zhèn)
——致李浩
黃昏。鋼的聲音撞擊云層,露珠潤濕你。
天際的瀑布中 有一條淚線仍牽著我
牽著遠處(眾城的母親),唯有涸河停在地上:
偶爾漂來不祥黑舟的
石蠟與氟氯烴之河。
看啊,你曾說我詩里盡是空城,
如今我們周身正患上空城。
南京南
你曾降生如紅山茶墜地。
在淚水與不安分的藥液中
從一片小桐林而出。
被白布包裹起來。穿過風。
有人在你周圍撒下
相迎的雪。
悲痛在你和你身體間
撕開一條裂縫
填入什么香的東西,仿佛光線
(或許有星路過頭頂)但
為你接生的石匣
很快重新填滿草木。
我們曾宴飲當花朵離開枝條,
有些碑刻萌動在土壤中
呼喚你:為他們降臨。
兩千年泥沙堆積。
詞章的鐵騎犁平亭臺樓閣
在南京南,不存在的山茶花之城。
你站在山上像剛剛廢棄的鴿巢
目光像初生的嬰兒浸入塵土。
燒岳廟
姥姥到杭州時岳廟正在燒,湖是空虛混沌
她路過孩子
看見有什么在他們舌上起舞
她步上蘇堤
往海潮中去找他
看見他金甲金馬站在淺水之中
他看她是好的。
他說:唱吧!云姑娘
圣潔的機器娃娃
你唱有光,光就從遙遠的北方升起
(她就張開嘴——張得很大
仿佛有聲音進入)
而他開始疼痛
磚塊與焦檀香木從他身上燒墜
像山茶花。
拿繃帶來纏裹我……他說,但不要停止唱
明日此時,一些新孩子將從你嘴里降生
而街道將布滿瓦礫
你將移走我水泥覆蓋的骨殖
(她哭著唱和:嗯——!
如海潮,如海潮)
湖東清明隨想
已經開始有柳絮了,草地邊緣
和鉛云之下。
去年未曾融化的。殘留的
分散與聚攏在孩子歡聲中某處。
兩年。你應該來得及
變成新的飛鳥……
最初誰將這哀慟命名為節(jié)
像庭院下,幽深水門中
有笛聲。四月。
你說每開一盞燈,世界的一部分
就化為空氣,
掌心不能接納釘子的人
就不配談論愛。
又或許是這樣:那個黑名字拒絕所有定語。
風已經開始吹碎湖光。
白繡球,團攏的星群,指示我們
離再次向北遷徙越來越近。
你何時披上麻衣、穿上翅膀
門與門閂何時蓋滿塵土。
草履蟲民族志
不要讓我的公司入侵我的夢,
晚上,愿我們打車路過音樂噴泉
不要想起光束中
蠕動著多少短暫的哀愁。
他來不過是為跟宇宙打聲招呼,
跟他的綠藻,他體內諸位友人
趁夜幕狂飲水塘的歌聲
(喂,你聽得見嗎),
當黎明來時凝視另一半自己,
兩個都名為孤獨。
每日我都喝下你
而聲音洪亮是可恥的,玻片
上與下之間的海中
藏著你遺憾,從上午到下午。
對一個細胞的解體:
纖毛纏裹淡綠色胃囊,而言
詩是不合時宜出現(xiàn)的詞句。
冬鴉聲,歲月的膜,
她體表流布不情愿的歡笑。
誰記得她坐在對面工位
蹲在玻璃幕墻里像個展品
等暮云觀看她雙眼生滿河床。
你拿手電筒敲我眼簾,
“但我的家就是有霓虹燈的”。
你沒去過那樣的夜晚
眾星騎著雙人單車緩緩渡過天際,
微小、微小的事物也變得可見。
銀河的履帶碾過每個象征
沉默著,定義著時間,蘇生的
灌木與衣裙她披在身上。
你不懂人生,不懂人生如夢
我們基因里涌流著怎樣的江河。
木棉與廢墟
——給鄭子寧
你要找的木棉不在這里
(大雨是從我而來)。
下墜、殷紅的木棉不在我這。
你當去老街西南瞧瞧
那里仍站著許多樓
植被滿爬像被翻爛的書
窗框里的玻璃豁著、起了翳
再不能投射身影。
你看,你看到那棵滴水的小葉榕了嗎
……在必然到來的消逝面前,愛輸了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把傘往我這邊靠靠,免得教人看出
淚滴正在藤蔓剝蝕的墻體上沖出幾道新痕。
每堵這樣的墻背后都藏著木棉,紅
紅花瓣濺滿二層露臺
(曾有人在那里憑欄)。
我們一定會輸,但打敗我們的
決不會贏。
曾有一盆扦插的藍雪花停留在我窗內
一個枝條,更大生命體的一部分
它朝著遠方枯萎的夏夜
我聽到無名巨響穿過地下車庫,
猜到——就是那個吧:
所有枝條與根系在土壤深處扭成的結
稚拙地、嘆息著,向它告別的聲音。
我們仍未見過一株花木頂著怎樣的表情奔向凋落
在漫無止境的四月雨季夜里
神靈的鼾聲清晰可聞。
天體之歌
——給王先生
(要知道,有些語言中
來與去本是同一詞)
不必怕。我們是古老的
如同磁石
貼在湖水深處,成為陌生星體
的源頭。風穿過橋洞。
他在日歷墻縫中打入一枚釘子。
或者說,他替我們
往那面黑表盤上噴涂熒光劑
而羽毛,駿馬與鶴的羽毛
將覆蓋我們肋骨。
(你聽啊,孩子們唱著歌
恍若喜極而泣)
田野間,午夜,璀璨的火焰閃著
山在你南,海在你北
你從記憶中邁步奔向銀河。
泡泡:7月24日再訪海港
你無法擦去洪安圍多植被的夜,泡泡
像夏季令那些石墻輕易斑駁
(多少懷鄉(xiāng)的種子才能生出這么多樹?)
諸多顏色流布在你體表 晚霞中種種情緒
被涂抹于球狀的夜幕,如恐懼,與
吊臂下無窮的集裝箱空了又滿
時間縫隙里你誕生
在燈光身上挖個洞
填滿反諷,倏然散播一小點戰(zhàn)意。搏斗吧
同那必勝的流逝者做個了結
泡泡。你的愛總是不斷聚攏著虛無,像你。
我們同做一場硬如鋼鐵的幻夢,英丹花如
五滴血洗凈光陰
暮色轟然而至,存在者的心跳寧靜似海
而破裂只能發(fā)生一次
我這么認為:這就是最、最、最后海港
發(fā)誓不再寫下的詩,我身體
將攝錄全部,當全部空氣歸于更大的
空。
像許多句號消失于語言末端
一團火燒掉月亮
一行話,說出它本身
總有莫名的巨響悠然穿過山巒
抵達無盡上方
而瘡痍,你的常態(tài),竟選擇原諒時間
沈陽之歌
帶暗影的鐵臂舉起黃昏 塵煙中笨拙爬升的新月
可能難免要撥開黃沙 四季總更替得如此憤怒
冬河慘白的冰面上走著馬 垂下頭任孩子嘲笑
聽見生意人對旁人說到 不如明年換成冰車
火車站新修的候車大廳 玻璃像瀑布飛流而下
穿梭的旅人中 有個在找腦海里那燒烤攤
小哥們踢過球的操場已經褪色 風化的塑膠粒
那塊地終究像他一樣 變?yōu)槌潜狈比A間的廢墟
鋪滿銀杏葉的小學校園 每次路過都看看就走
不敢回去告訴老師 我長成了這樣的大人
2001年的五里河 父親與外公彌散在煙霧中
他們留下的三筒銅喇叭 被母親批評吵鬧
彩電塔像一顆圖釘 扎在我出生的地方
三百米地標腳下 老宅具體位置記不得了
春天總是最壞的時節(jié) 百花盛開出去春游
小雨非要和小萌結對子 只留我孤零零一人
小哥們來過我家一回 把花盆里幼苗拔個干凈
現(xiàn)在想起這件事情 他大概看到過未來了吧
出了門就一去不返 別的城都像沈陽改個名字
只有想到母親與夜市 才醒悟那不是我家
酒和燒烤的煙火是橡皮 擦掉城中一切憂愁
只有被磨成過零件的人 才配進來尋求拋光
那個體育場拆了 我喜歡上沒人聽過的球隊
看一次又一次史詩進攻 最后躲進網頁角落
班上最有趣的男孩 回鄉(xiāng)成了大老板
我還記得他劃破腿痛哭 和對墻講笑話的樣子
家里保險箱終是壞了 重要的東西丟了再丟
外公去世之后 輪到小哥們借我的彩筆
冬日濃霧抹平視野 圍巾裹住過敏的鼻子
這樣我要是流淚的話 就沒什么借口找給自己了
小哥們埋在城郊哪座荒山 從來都沒打聽過
希望最好是普遙山吧 我父親后來也埋在那邊
曲終人散時
——致說預言者三閭大夫,兼致K
他們用紙莎草為你做花冠,花冠
如荊棘戴在你舌根部:你所說的光
正從那些刺傷開始發(fā)芽。但起初
你曾以為手指點燃的火
不必如紅碳帶來烈痛——從幼年起
你就在狂悲中,巡行那城荒坯的街道
這樣,當火終究到來
你已與這悲傷熟識像老朋友
像每張罹難的面孔:
當他們仍念誦起那些黑名字
你是要如此報應我流過的淚嗎?
父親,你吩咐蔓草攀爬得如此吵鬧
使廊柱羞愧,臺階也向你掩面
唯有一顆石頭埋在廢墟之下
六百年后生出你的葡萄。
每日,仍有濃稠的夜
他們以香料填塞我,以麻布纏裹我
那些打斷我肋骨的石頭
如今擦傷我姓名
而我即便眼盲,我淚滴也認識你
一閃而過、為未來而戰(zhàn)的念頭。
別停下,在光明之中,在火焰之中
所有具體性都與你為敵
我握緊手,它卻流出掌縫,我們
兩個彼此注視的光點
總是棲息于影子交疊處。
每年有一個時刻,艾草掛在門上
懷念擁積于湖沼之畔
雨也沖去你的木枷,流向下個季節(jié)。
K,你不會以為我真想談起月亮吧?
在暗、無人、安全的夜里
你頭發(fā)漫長如你的兇信,
我們間的光纜
穿過地上四處瘋長的街道。
或許,世上將剩下一些故事
不必陷入循環(huán)。

張小榛,青年詩人。畢業(yè)于武漢大學,現(xiàn)居杭州。有詩集《機器娃娃之歌》。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顧問:
西 渡 凸 凹
李自國 印子君
主編:
胡先其
編輯:
蘇 波 崖麗娟 楊 勇
張媛媛 張雪萌
收稿郵箱:385859339@qq.com
收稿微信:nfsgbjb
投稿須知:
1、文稿請務必用Word 文檔,仿宋,11磅,標題加粗;
2、作品、簡介和近照請一并發(fā)送;
3、所投作品必須原創(chuàng),如有抄襲行為,經舉報核實,將在南方詩歌平臺予以公開譴責;
4、南方詩歌為詩歌公益平臺,旨在讓更多讀者讀到優(yōu)秀作品,除有特別申明外,每日所發(fā)布的文章恕無稿酬;
5、每月選刊從每天發(fā)布的文章中選輯,或有刪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