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斌 畫
無題
你的紙幣
在家莫名的水腫
腿消瘦
陰沉的泥巴
夜夜瘋長
推土機
和床單的暴力正在加強
地址皸裂
離開
忽然就生灰
忽然就成了一只眾矢之鼠
一條滴淚蟲
越待越虛
羽化成煙
空寂
無根
一切都下沉
一艘巨輪在下沉
是時候了
趕緊離開這鹽堿地，越快越好……
2006．2．17高樓金
2024．6．20訂于紐約法拉盛
終夜徘徊
從南方到北方
這啞寂的鳥巢
一直升高
同時升高的還有那個民間故事
——在這暴雪之夜
這個從鳥巢氏走下的老太
從虛構(gòu)中走下的老太
是否安全回巢
她愛吃甜酒
她拄著一根灌滿了石灰的竹節(jié)拐杖
戶外大雪茫茫
她找不到的灰點
她歪歪倒倒
從一棵千年古槐下來
因偷吃了過多的南方米酒
她走得歪歪倒倒 而一場大雪陰謀
湮沒了一切，同時也湮沒了
她的民風(fēng)，她的從前的淳樸
她拼命地敲打北方
我的租房
她來自杜撰，——南方民間藝人的
而我杜撰了她的南方
她吃完甜米酒
外面已滄海桑田。這是多年后的一個冬天
我杜撰的竹節(jié)手杖灌滿了石灰
一場大雪湮沒了她的足跡
也湮沒了灰點
她惶恐而孤獨
她孤獨而迷茫
杜撰她
和她的故事
我從紙上來到紐約
到永居綠卡，而這位老太
卻依舊身份不明——她沒有暫住證沒有回鄉(xiāng)證
沒有養(yǎng)老金也沒有免費醫(yī)保，從有巢氏到無名氏
她被凍結(jié)在一場政治大雪里
一紙不名
她的每一根自由羽毛都在滴血
（氣溫越來越低 越來越冷）
她一直在京畿 一直在呼告
她一直在滴血
她只有冷
她只有惶恐和迷茫
太絕望
她絕望地望著這茫茫的白夜
一晃，時頁多少年
淚水，依舊
淚滌憂傷
她只有一根逐年鈣化的拐杖
她只有孤獨與悲風(fēng)
哦，禱告吧
基督愛你，一定讓你得救
祂就是你唯一的救主
祂就是光
祂就是道
祂就是一切
2006.2.17北京高樓金村
2024.8.27 14：20訂于紐約法拉盛
消散
房東在焚燒青楊葉
晴空
一縷清香
一個青衣的女子很縹緲
一臉西伯利亞的惺忪，頓時
一個斯拉夫的民間故事在四合院
四處彌漫
她看著你
像看一柱煙
又像看她的夢中情人
她的一縷涅瓦河的波光很遙遠
她睜著一雙紫藍色的睡眼
她沒有中國戶籍
她只有一匹一觸成灰的樹葉
只有一堆灰燼
只有一種深淵的顫抖
和一個永無歸期的流亡的身份
她眷戀青楊樹下奮發(fā)讀書的你
她眷戀書寫有如蠶食桑葉的沙沙的生活
她無奈地看了你一眼
就離去
她澄澈的眼底
分明漾起一片波羅的海的太陽石
在她二十四小時的北極圈內(nèi)
葆有不滅的白夜
她一直在顫抖
她一直在離去
她一直在忍痛消散
2011.11.15北京通州高樓金村
2024.6.15 17：14訂于紐約法拉盛
忘掉我
祖國，我希望你忘掉我
我希望我的家鄉(xiāng)忘掉我
我希望我的朋友和同事們忘掉我
我希望我的親人們也忘掉我
甚至我希望所有的熟人也都忘掉我
就像從未來到人世
涂掉我的一切痕跡
忘掉我忘掉我忘掉我……
永遠不要記得我
任何光環(huán)與名利也不用想我
就這樣裸身跟著天父，默默地生活在祂國
我甘愿做一尾涸轍之魚
甚至一粒屑小微塵
我甘愿這樣
沉下去
深下去
深到淚水的底部
安靜
——天父啊，我的生命只要妳
我的生命只愛妳
我的感恩的淚水全部涌向妳
我愿如初生之嬰裸身跟著妳
我要永遠和妳在一起
再也不分離
我不屬于我
我屬于妳
我也屬于大家
妳在我就在
一切永在……
2023.1.31. 22:25紐約法拉盛
2024. 8.28. 00:19更動
沖涼
霧氣總算消散了
總以為那里有一個什么未來
很誘人
總以為有一尊金身
不朽
水一直在響
水一直在制造霧氣
你一直在某虛擬的房間里沖涼
水聲嘹亮
你是我聽到的一種水
你是我聽到一種轟鳴
這些年里你一直在沖涼
分分鈔鈔
鈔鈔分分全沖走
把所有的記憶都沖光
你讓人們生活在一種龐大的轟鳴中
生活在一種龐大的霧氣里
除了轟鳴就是轟鳴
除了霧氣就是霧氣
等……一切消散后
前景的前面永遠只有虛幻的前景
前景里什么也沒有
剩下只有嘔
只有漫天迷霧
只有比謠言更謠言的謠言
只有比荒誕更荒誕的荒誕
霧的就是你們
你們就是霧
霧說真理就是霧
霧就是真理
走出迷局只剩嘔！
2006．11．11夜高樓金
2024．6．22 18：13訂于紐約法拉盛
拍黃瓜
一條黃瓜也許有多種拍法
可以把一條黃瓜拍得像一個死嬰
可以把一個活人拍得像一條腦死亡的黃瓜
可以把一條黃瓜拍得像死寂的文化
可以把一個民族拍在砧板上像一條爛泥的黃瓜
可以把一個男人的屌拍掉父性拍掉脊骨拍掉
拍得像一個無良無性人
可以把一個女人的雌性和慈母性拍掉拍成一個非女人非人……
天父?。∥业谋瘧懯刮矣肋h也拍不出這種正確
永遠也拍不出這種國粹的拍法
膽形
它是那么小
你真的不必使用這么大的威力
你不必雷霆，你抽風(fēng)呀你……
你拍得血肉橫飛
魂飛魄散
曼哈頓時代廣場地震
哈德遜河水暴漲
倒流，船只迷航
信號燈倏然熄滅
一條小黃瓜，連帶現(xiàn)場的人
就這樣在你手上拍成國碎
整整一個民族連同它的文化文明全部成渣
渣在美國曼哈頓的砧板上，渣在一只
黑色垃圾桶
——渣人，也渣你！骨灰級人渣
我的詩筆一直發(fā)抖
自由女神的手也一直在發(fā)抖
——你還配是一個女人嗎
——你還配是一個人嗎
你拍得那些東西
你的毒辣
人能吃嗎，這是人吃的嗎
今天，我必須吐出這卡在喉頭的一口濃痰
吐出你。吐你也嫌你臟
用幾輩的力
按下抽水馬桶按下你，徹底沖入紐約的黑夜
中國漆黑的下水道
黑豐在法國盧浮宮
黑豐，詩人，后現(xiàn)代作家。主要著作：詩集《空孕》《灰燼之上》《貓的兩個夜晚》《時間深軋》，實驗小說集《蝴蝶是這個下午的一半》《人在羋地》、隨筆集《一切的底部》《存在－閃爍》等，作品被譯成英語、法語、西班牙、羅馬尼亞語等多種文字。獲獎：羅馬尼亞阿爾杰什國際詩歌節(jié)特別榮譽獎、雅西第6屆國際詩歌節(jié) “歷史首都詩人獎”；美國ASA大學(xué)紐約國際文化藝術(shù)節(jié)杰出貢獻獎、美國紐約第四屆法拉盛國際詩歌節(jié)漢詩翻譯獎等。2006年入職《北京文學(xué)》（16年編輯），曾任第四屆青年華語作家獎、北京白雀獎、太陽詩歌節(jié)、成都市“杜甫詩歌創(chuàng)作獎”等重要獎項的評委和終審評委。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顧問：
西 渡 凸 凹
李自國 印子君
主編：
胡先其
編輯：
蘇 波 崖麗娟 楊 勇
張媛媛 張雪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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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4年九月目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