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之路
(紀實性長篇小說)

【 39 】
黃平本來有三條褲子的,可他把一條送人了。那條黃軍褲是父親曾穿過的,是一條人字呢的咔嘰布軍褲,雖說也補了一個補丁,但特別結實。
那是來鐵路誓師上路的那一天。已經(jīng)走了十來里路了。
就在大隊伍即將轉(zhuǎn)出山間小路,準備會合另一個公社的民兵走大路的時候,黃平看見了一個須發(fā)花白、面目清癯的干瘦老頭站在小路邊。那是他們生產(chǎn)隊的一個五保戶彭又清老爹。又清老爹是來給黃平送酸豆角的。
從村里出發(fā)來公社的時候,黃平見又清老爹穿的褲子已經(jīng)破得成了襤褸的布條,連什么顏色都分辨不出來了,就說要送給他一條褲子。
開始黃平想給他一條藍咔嘰布的,也就是今天小胡補的這條。可是又清老頭不要,他看中那條黃軍褲,說自己是軍人,要穿就穿軍褲!

黃平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軍褲塞到了又清老頭的手里。又清接褲子的時候,那雙滿是青筋的手有點哆嗦,眼角還有點晶瑩的東西。
又清老爹當過國民黨桂系的兵,還打過仗,而且打的還都是大仗,什么淞滬戰(zhàn)役、臺兒莊戰(zhàn)役和昆侖關戰(zhàn)役這樣的大血戰(zhàn)他都參加過,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他說這條軍褲跟他當年穿的軍褲的顏色一模一樣。

又清老爹說自己沒有什么可以送給黃平的,只有剛剛腌好了的一點酸豆角,讓黃平帶著路上吃??牲S平走的時候慌慌張張的,早把這件事忘到云南去了。
沒想到這個老頭還專門趕了幾十里山路,把酸豆角送到這里來了。酸豆角是用一塊像破漁網(wǎng)一樣的破手巾包著的。那是又清老爹的洗臉布,當然也用它來洗澡和擦腳。
頗費了一番躊躇后,黃平還是接下了那把酸豆角,并用自己的毛巾把它包了起來。不收下肯定不行,老頭為了這把酸菜來回要跑三十多里山路。
又清老爹說,他真是羨慕這大隊修鐵路的人。他有好多年沒有看見這樣的大隊人馬了。如果自己再年輕十歲,非跟你們這些人去修鐵路不可,賴也要賴到隊伍里去。

黃平說,你多大年紀了?老頭很響地嘆了一口氣,說,唉,年過半百啰,不中用啰!
那把豆角在黃平的書包里只放了幾個小時。當途中休息,大家又饑又渴的時候,黃平拿出了那把酸豆角,結果不到一分鐘就被搶了個精光。當大家大聲贊嘆著“好吃!過癮!”時,只剩下黃平愣愣地看著自己手掌里的一汪酸水。
只有毛狗蹭過來,悄悄地往他手里塞了兩塊餅干,說:“你自己買的,你吃。”
正胡思亂想時,小胡把頭探進來,說:“起床了,懶鬼!”說著手一揚,那條補好了的褲子飛了進來。
穿好褲子,黃平神氣活現(xiàn)地在屋里走來走去,一邊用辭不達意的話毫不吝嗇地表揚著小胡:“好!好手藝,心靈手巧,心紅膽壯!下次我一定再帶一條來讓你的好手藝發(fā)揚光大!”
小胡叫起來:“噢,你發(fā)發(fā)慈悲,饒過我吧,哎、哎”她把桌上的藥瓶子往里推了推,說:“你別那么用力踩地板。你看你把藥瓶子都震倒了?!?/p>
“是嘛?我有那么厲害嗎?”黃平冒出一股邪念,故意在一處最軟的地板上重重地頓了幾下。小胡驚叫起來:“你要死啊,踩壞了老鄉(xiāng)的地板要賠的!”

“是誰在這里搞破壞呀?”隨著話音,戴著眼鏡的譚醫(yī)生笑嘻嘻地走了進來。他肩上挎著巡診用的牛皮藥箱,身上還散落著晶瑩的雪花。
沒等他放下藥箱,黃平就接過去挎到了肩上,拉著他說:“對不起,你馬上跟我走。李政委病了?!彼T醫(yī)生出門的時候,還回過頭對小胡擠了擠眼,做了個怪模樣。
等到他們到指揮部的時候,李政委已經(jīng)帶著通信員小喬到分指開會去了。譚醫(yī)生說:“政委開會的時候肯定會到分指醫(yī)院看病的,他們那里的條件比我們好多了?!?/p>
不過,他走的時候還是留下了兩包藥和一張給李政委的字條。
(未完待續(xù))

圖片來自網(wǎng)絡,如有侵權,請聯(lián)系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