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祝賀諸位加入了省作協，這是對我們業(yè)已取得的創(chuàng)作成績的一種認可?；叵胛耶斈昴玫阶鲄f會員證時也是高興了一陣子，以為有了會員證便有了生二胎資格不受罰呢。后來發(fā)覺會員證不僅沒法跟奧運獎牌比，事實上毫無用處，因為記憶里從來沒人要我出示會員證。你去吃泡饃，拿出作協會員證，掏一碗普通泡饃錢，人家會因為你有作協會員證就給你上一碗優(yōu)質泡饃？不會的。當然，如果泡饃館是你小舅子開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那屬于設計小說情節(jié)了。如今這個時代，作家是很多的，多了就不值錢。但這有什么關系呢，意義全在我們愛文學啊！
加入了作協，用老電影里的經典臺詞講：終于找到組織了！革命年代沒有個組織的統一指揮與行動，只靠單槍匹馬仗劍天涯，如同武俠小說人物，革命事業(yè)是斷然不能成功的。不過，作家協會這種群眾團體，加入進來卻不是鬧革命，而是為了寫出更好的文學作品。而文學作品之寫作呢，某種程度講，與革命組織的目的大致相反。革命要求紀律，文學追求自由；革命強調集體主義，文學需要張揚個性；革命必須統一意志，文學倡導百花齊放。
加入作家協會當然是有好處的，否則不會要求先寫申請、然后才研究批準。這世上大凡有點好處的事，都需得 “求” 字當先，求職求官，求財求愛，都得先申請的，因為崗位官階，財富愛情，都是好東西。
入作協有什么好處呢？大概有三好。一好是擴大了社交圈，有機會認識一些文學編輯，利于發(fā)表作品；二好是拓展了文壇信息源，可能使我們正在進行式的創(chuàng)作受到啟發(fā)，會將作品寫得更好；第三個好是容易獲得資金支持。國家這些年給文學的投資還是挺可觀的，比如 “百優(yōu)作家”之類，據說每人補貼了一二十萬。何以 “據說” ？因為這類事的選拔標準與操作流程，我這類作協之外的兼職副主席們，是不知情的。我意思是你入了作協，就增加了資助出書的可能性。
然而世事從來沒有單純的好與壞，你認識了編輯，請他吃了喝了再送點啥子，他就可能把你可發(fā)可不發(fā)的東西發(fā)將出來，除了得點稿費實惠，不會有啥反響的，也不會帶來多少聲譽。第二個好處是所謂信息源，資訊爆炸時代，信息雜亂無章真假莫辨，也未必適用于某個具體的作家。1958年諾獎得主，帕斯捷爾納克創(chuàng)作《日瓦戈醫(yī)生》期間，不聽收音機，不看電視，也不看報刊雜志，甚至不讀書，全然沉浸于個人回憶與想象的世界里，一切交由良知與感情，自然判斷與創(chuàng)作。
至于資助出書這個好事，也很難說真就是好事。我有次采風回來，獲贈的一拉桿箱書，多是這類書，在鄉(xiāng)村書屋里堆碼甚多，塑封幾乎完好未拆。這就是所謂的“ 主題寫作書”，號稱 “主流文學 ”，寫作對象是大時代里涌現出來的先進人物或行業(yè)標兵。這當然是該寫的，大寫特寫才好。問題是寫作一旦成了任務，面對特定素材，寫作者的感情未必受到打動，只是浮光掠影走馬觀花式采訪一通，搜集資料，引用百度，要不了一個月時間，就湊夠一本書的字數，就出版交差了，反正自己該拿的那份稿酬拿到了。這種書可能獲個什么工程獎，收獲些名利，當然是好的；但是書究竟被多少人閱讀過？過上三五年是否還有人提起？這我就不清楚了。
閑話少說，且歸正題。今天講的這個題目《寫作首要基本功》，費了一番腦筋，刻意回避了 “文學” 二字。文學這東西漫無邊際著實不好講，甚至壓根就不可講，甚至索性就是個誰都可以高談闊論的笑話。因為關于文學的每一個觀點，都有著相反的觀點及論據予以駁倒，特別適合愛抬杠的人過一把辯論癮。文學是一門關于情感、關于人性的學問。情感亂如麻，人性深似海，所以文學就沒有人人喜歡的杰作，所以每當某某獎某書排行榜一公布出來，伴隨而來的是一片噓聲與罵聲。體育競賽就不一樣了，只要尿檢未發(fā)現服用興奮劑，金牌就是金牌，銅牌就是銅牌，人人佩服，不會引起質疑。
我是個實用主義者，就是說作為寫作同道，我談不了，也不想談高深的文學理論，就談點個人讀名著的體會就教于各位，或許有點參考性實用性。我在一篇文章里，具體哪篇文章想不起了，說過這么一句話：所有作家都是前代作家奶汁喂養(yǎng)大的。換句話說，作家都是名著澆灌出來的。然而世上名著多了去，張三眼里的名著李四覺得不過爾爾，所以我今天要拿《西游記》說事，可能某位女士或先生不感興趣，那就抱歉了。
寫作，尤其寫小說，最基本的功課是精讀名著。只有名著才會告訴我們怎么寫作。不過名著只是泛指，并非一概閱讀不可。況且文學也沒有必讀書，證據是：屈原沒有讀過李白，詩仙未曾翻閱《東坡文鈔》，蘇軾也不知魯迅何人；但人家的詩文，照樣高居喜馬拉雅之巔。
我喜歡《西游記》，沒事了就讀幾頁。一字一句地讀，感覺實在沒必要 “博覽群書” 。現在就以書里五十九回至六十一回這三回，共計一萬五千字，為案例，賞析，借鑒。這三回說的是孫悟空三調芭蕉扇，婦孺皆知。為什么選這三回呢？因為我覺得這三回足以媲美豬八戒高老莊的愛情故事，十分人性化，極具人間煙火味。
大家知道不久前，《黑神話：悟空》游戲軟件上市，三天就銷售了一千萬套，破了中國游戲記錄，引起全球玩家興趣。我今天拿《西游記》說事并非蹭熱點，而是我一直愛讀《西游記》。
寫小說就是寫故事，這個是傳統的、老派的說法?，F代派不玩這個，代表作家數殘雪。寫故事的目的是通過吸引人的情節(jié)來塑造人物形象。吳承恩老師結構故事的手段確實高超，孫悟空歷經三次勇謀并使才拿到芭蕉扇。第一次變個蟭蟟小蟲子，趁鐵扇公主喝茶時，鉆進她肚子里胡亂踢騰，疼得公主只好把扇子給了老孫。但這是個假扇子，越扇火越旺。第二次變作鐵扇公主的丈夫牛魔王，倒是騙來了真扇子，卻又中途被牛魔王變作豬八戒騙了回去。最后諸神眾佛出面助陣，這才收服了牛魔王，拿得扇子去扇滅了火焰山。
這只是故事梗概，遠算不上小說，如同蓋房子只搭了個框架，沒法入住的?？蚣苤笊行杵龃u蓋瓦、內外裝修、家具陳設之后，方可入住——這一切，需要具體的人物形象塑造、具體的語言描寫，才叫建筑竣工。作家的硬功夫根本體現在這上面。很多人能講出生動的故事，但掐死他也寫不成小說，原因正在于他缺乏 “ 砌磚蓋瓦 ” “ 內外裝修 ” 之基本功修煉。
芭蕉扇故事里的人物關系與各自現狀很有意思。孫悟空在花果山自由浪漫時，結拜了七兄弟，牛魔王年長自充老大，稱 “平天大圣”，孫悟空遂稱 “齊天大圣”，平起平坐的意思。六百年過去，滄海桑田，此時的牛魔王早已是家庭里的男人了，妻子鐵扇公主。只是他們的兒子紅孩兒因要吃唐僧肉，被菩薩收去當了善財童子。兩年前牛魔王經不住誘惑，撇了妻子，跑去跟玉面公主快活去了。
玉面公主是個甚人？是積雷山摩云洞萬歲狐王的女兒，孤王死后留下百萬家私無人掌管。狐女訪知牛魔王是個大英雄，美人愛英雄，便招贅為夫，壓根不在乎人家有沒有家室。可見牛魔王不是主動一方，只是一般男人的通病，樂意被美色誘惑而已。玉面公主這種搶人丈夫的任性女子，如今不也經常聽說甚至親眼見到哈！她自知理虧，所以孫悟空罵她不知羞時，她說：“ 牛王自到我家，未及二載，也不知送了他（鐵扇公主）多少珠翠金銀，綾羅緞匹；年供柴，月供米，自自在在受用，又來請他（牛魔王）怎的！” 如今奪人丈夫的女子，也能這么安慰 “喪權辱國” 之原配嗎？難說。也許今不如昔。
插一個小常識。原來的漢語里沒有 “她” 這個字，是新文化運動時的劉半農，發(fā)明了這個 “她” 。為了推廣這個字，他又專門寫了一首詩《教我如何不想她》，被語言學家趙元任譜成歌曲廣為傳唱。此一 “她” 字發(fā)眀可謂彪炳史冊，要知道女皇武則天也曾發(fā)明了十幾個漢字，鬼曉得是啥！
鐵扇公主為何不把扇子借給孫悟空？兩個原因，一個是孫悟空把她兒子弄到菩薩身邊了，雖然吉祥如意，但是脫了紅塵，母親不能隨便見兒子，是何等思念之痛徹，故一見猴子便來氣！第二個原因是猴子兩手空空來借扇，干指頭蘸鹽，毫不知禮數。要知道當地百姓要耕耘播收，需得下雨，必須請鐵扇公主來扇滅火焰山。不能空手去請，而要：“ 四豬四羊，花紅表里，異香時果，雞鵝美酒，沐浴虔誠，拜到那仙山，請他出洞，至此施為。”扇子如同一個現代化農機具，你去請拖拉機收割機無人機來干活、來噴水灑農藥，不付錢能行不？
鐵扇公主又稱鐵扇仙、羅剎女。羅剎女是傳說里的食人女鬼，共有十個，皆被菩薩點化，有的修成了正果。只是鐵扇公主尚處于人的階段，七情六欲樣樣鮮明。對于丈夫的出軌，她當然有氣，但能怨而不怒，很顯隱忍。后來丈夫被收走了，她也不想再拿扇子刁難老百姓了，告訴孫悟空只需連扇四十九下，火焰山永久熄滅不再復燃。猴子也踐行諾言，還了扇子。鐵扇公主自此，一個人孤零零過活。如此一個好女人，令人感佩，些許同情。
塑造人物也好，描述環(huán)境也罷，終究得憑一個字一個字地組成語言句式來實施。比如語言，一概個性化，土地爺勸說牛魔王把芭蕉扇給了孫悟空，免受上天責罰，牛王說：“ 那潑猴奪我子，欺我妾，騙我妻，番番無道，我恨不得囫圇吞他下肚，化作大便喂狗，怎么肯將寶貝借他！” 豬八戒也是村言俗語信嘴流出：“ 大海里翻了豆腐船，湯里來，水里去?！?鐵扇公主被孫悟空欺負，流淚給牛王訴苦道：“ 男兒無婦財無主，女子無夫身無主……燕兒新婚，千萬莫忘結發(fā)，且吃一杯鄉(xiāng)中之水?！?/span>
這三回里更是不乏雅言，比如 “寶方”、“尊顏”、“令師”，尤其牛魔王謙稱自己老婆為“山妻”，頓時把我逗笑了。過去看得粗心沒有留意語言，只記得第一次是看錢鍾書稱楊絳為“山妻”的（楊絳則自稱 “煮飯婆”），直贊嘆其風雅得一塌糊涂，原來牛魔王早用過！
這三回里的環(huán)境營造也非常可圈可點。時值秋天，為何炎熱？懸念就冒出了。正在疑惑，發(fā)現 “路旁有座莊園，乃是紅瓦蓋的房舍，紅磚砌的垣墻，紅油門扇，紅漆板榻，一片都是紅的?！币粋€ “紅” 字連續(xù)出現，為啥？原來六十里外正是火焰山，火焰之烈，六十里外的房子都被炙烤紅了！就是說火焰山尚未出現，火焰山影響力之信息先就感染了唐僧師徒。
小說寫人物，人物要有個性，環(huán)境也得有個性。語言尤其要個性！要竭力揣摩啥人該說啥話，萬不可全由作者一廂情愿，想當然地替人物說話。
就是不寫小說、只寫散文或詩歌，也該多讀小說名著，因為凡是是偉大的小說，其文本必定是第一流的語言文字、第一流的修辭藝術。
以上所講粗淺難免，謝謝大家耐心聽完！
附錄新聞報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