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
□盧圣鋒(湖南)
大漠、竹劍、濁酒;
古道、西風、瘦馬。
總有一幅畫,在我心中沉淀。夢回唐朝,行吟西北,成了我心中一筆沉重的宿債。大西北,注定是詩人、游俠、僧侶的向往之地。盛夏時節(jié),我終于踏上了西北尋找夢中詩境和歷史回聲的旅程。
(一)
唐蕃古道,公主大義貫日月,悲傷的淚水逆流成河
當飛機徐徐降落西寧機場,晴朗的天空在超強紫外線照射下,飄來一絲涼爽的西北之風,來自南方高溫煎熬的一行旅者,心里陡然暗生一份愜意。
經(jīng)過一夜的休整,第二天清晨,我們乘坐一輛商務(wù)車從西寧出發(fā),開始了這次西北之旅。第一站,目的地直指青海湖,近150公里的旅程。在塔爾寺略作參觀停留,便進入了歷史上著名的唐蕃古道。一踏上這條古道,眼前就像是打開了一部歷史長卷,時空的深邃和意向便向你撲面而來。
唐蕃古道,起于唐朝都城長安(今西安),一路西行,途經(jīng)甘肅臨津關(guān)、風林關(guān),再過黃河,到青海的樂都、西寧,向西越日月山,再向南過海南草原、溫泉等地,渡黃河上游和長江上游進入玉樹地區(qū),再從玉樹向西南,越過當拉山口進入高海拔的藏北草原一路向西,最終經(jīng)那曲抵達吐蕃都城邏些(今拉薩),全程3000余公里,這是漢代以來從中原進入河湟地區(qū)的傳統(tǒng)路線。
古道,是唐朝與吐蕃雙方排兵廝殺的古戰(zhàn)場,又是文成公主與松贊干布的和親之路。這條路,承載了王朝爭戰(zhàn)與殺戮血腥,也承載了和親情感與文化和平,悲與喜交融在一起,讓我的心撲通撲通的不知何方滋味。
車行約一個小時,我們進入了有“黃河九曲”和“西海”之稱的湟源峽谷,這里道路沿湟水而蜿蜒,是戰(zhàn)爭最多最激烈的地區(qū)。太宗貞觀9年,大將李靖、侯君集率軍在此平定鮮卑政權(quán)吐谷渾,從此吐谷渾臣屬于唐。公元650年,唐太宗去世。次年,松贊干布去世,松贊干布的繼任者立即向東擴張,與吐谷渾多次發(fā)生戰(zhàn)爭。公元663年,吐蕃大軍攻滅吐谷渾。唐朝派薛仁貴率軍10萬征西反擊吐蕃,大敗而回。公元753年(玄宗天寶十二年),唐大將哥舒翰以數(shù)萬將士的生命為代價收回黃河九曲。唐朝安史之亂爆發(fā)后,吐蕃乘唐朝邊防空虛,陸續(xù)攻占河湟地區(qū)及河西、隴右,甚至一度打入長安。公元848年,吐蕃內(nèi)亂,國勢衰弱,敦煌人張議潮等率民起義,苦戰(zhàn)18年,才收復了全部失地,被切斷的絲綢之路重新開通。
在唐蕃交往的上百年中,雙方雖然發(fā)生過誤會、摩擦甚至戰(zhàn)爭,但和睦相處、友好往來卻一直是唐蕃雙方關(guān)系的主流。公元7世紀初,李淵李世民父子建立唐王朝。幾乎與此同時,一代藏王松贊干布建立起強大的吐蕃王朝。公元634年,松贊干布遣使入唐,首開“唐蕃古道”。公元640年,松贊干布再次派大相(宰相)祿東贊攜帶黃金及其他珠寶數(shù)百件,前往長安求婚,唐太宗將一個宗室女封為文成公主嫁給松贊干布。公元641年,唐太宗派江夏王李道宗護送文成公主遠嫁吐蕃,吐蕃與唐朝結(jié)為甥舅之邦。唐中宗時期,唐朝另一位公主叫金城公主,再度入藏和親。吐蕃與唐朝的甥舅關(guān)系,為以后的“長慶會盟”奠定了堅實基礎(chǔ)。會盟之后的唐蕃古道,在相當長的一段歲月里暢通無阻,見證著漢藏經(jīng)濟文化的交流與融合。據(jù)《全唐書》記載,僅唐太宗貞觀元年之后的兩百余年間,藏漢民族沿著唐蕃古道密切交往,唐蕃使臣相互往來就多達142次。貿(mào)易往來的頻繁,讓唐蕃古道迅速興盛起來,并很快成為一條站驛相連、使臣仆仆、商賈云集的交通大道。成為了連接青藏高原和中原內(nèi)地的一條“天路”,被史家稱作是一條承載漢藏交好、科技文化傳播的“文化運河”。
古道的故事很悠長,從荊刺路、砂石路、水泥路再到柏油瀝青路,古時的蹄印痕跡已被歷史雨打風吹去。下得車來,步行一段山路,游客車輛一路邊走邊靠邊欣賞風景。沿途經(jīng)幡獵獵,老阿媽手里轉(zhuǎn)著經(jīng)筒,嘴里念念有詞,十分虔誠。阿爸驅(qū)趕著牛羊,大聲唱著我們聽不懂的歌謠,聲音既嘶啞又渾厚,歌謠直透人心,逼迫你無處躲藏,我心底突然涌上了一層熱辣辣的感動?;蛟S,我們的腳下就是成千上萬戰(zhàn)士的累累白骨,歷史的戰(zhàn)爭有沒有對錯?但我對腳下的魂靈卻不得不肅然起敬。此時,風中飄來了時隱時現(xiàn)的羌笛聲,那是否是獻給無數(shù)戰(zhàn)士的安魂曲。
“登上日月山,又是一重天”。 中午時分,我們來到位于青海湖東側(cè)的日月山。該山因山體呈現(xiàn)紅色,古代稱之為“赤嶺”。 早在漢、魏、晉以至隋、唐等朝代,都是中原王朝轄區(qū)的前哨和屏障。至唐代時,因是唐朝和吐蕃的分界線而使其戰(zhàn)略地位最為突出,地處黃土高原與青藏高原的疊合區(qū),是青海省內(nèi)外流域的天然分界線,劃分了農(nóng)耕文明與游牧文明,故有“西海屏風”之稱。藏語叫日月山為“尼瑪達哇”,蒙古語稱“納喇薩喇”,都是太陽和月亮的意思。
日月山3510米,在青藏高原并不算太高,但它因文成公主的大義,便是我心靈的高度。當年文成公主遠嫁吐蕃,唐太宗賜贈一柄可以顯見愿望的日月寶鑒,叮囑她,如若想念親人和家鄉(xiāng),就可拿來一照,鏡子里會顯現(xiàn)自己想看和思念的東西?!拔骱F溜L”赤嶺是中原進入吐蕃的最后一站。這一天,車轔轔,馬蕭蕭。送親隊伍來到赤嶺,公主停下玉輦,文成公主在山上支起了帳篷,想在故鄉(xiāng)的土地上做最后一個夢,佇望故鄉(xiāng)最后一眼。她登上赤嶺峰頂,極目眺望,拿出寶鑒照看,鏡子里哪有“八水繞長安”的美景和皇宮富麗堂皇的舞榭歌臺?回望東方,卻不見長安宮門千重,身后長安何其遙遙,熟悉的漢地風景已然消逝。前望西部,一片蒼涼,草枯云慘,雪峰連綿。禁不住愁絲萬縷、柔腸寸斷。公主傷心地將日月寶鑒擲于山下,寶鏡落地碎為兩半,摔碎的鏡片讓淚水和風沙掩埋,分別化作現(xiàn)在山口的日峰和月峰。
來到山巒,只見兩座遙遙相望的峰頂,分別建有日亭和月亭。東為日亭,六角形建筑,內(nèi)置青海省政府所立的“文成公主進藏紀念碑文”。四壁鑲嵌四幅文成公主進藏情景的瓷磚畫,亭中央放置 1984 年出土的“唐蕃分界碑”。西為月亭,四壁鑲嵌四幅文成公主在藏區(qū)傳授各種生產(chǎn)技術(shù)、樂舞技藝的瓷磚畫。中間亦置“唐蕃分界碑”一塊,左壁掛“唐蕃赤嶺會盟碑”,文曰:“維大唐開元二十一年,歲次壬申,舅甥修其舊好,同為一家”。為紀念這位深明大義的公主,人們把赤嶺改名為日月山,“名與形相符,情與痛相增”。
公主繼續(xù)西行,但思念故鄉(xiāng)的真情時時縈繞心間,其真情感動天,感動地,悲戚的眼淚化成了一條涓涓小河。公主望著向東流淌的河水感嘆地說:“一江春水向東流,而我卻注定往西走,天不憫我矣!”此時此刻,天空風云變幻,只見向東流淌的河水突然改變方向,朝西而去,注入青海湖。那一刻,公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作為皇家宗室女子、公主,就必須遠行千里,擔負起這聯(lián)姻的重任。于是她堅定信心,義無反顧,伴隨著駝鈴聲聲,繼續(xù)踏上了西行的古道,走向遙遠的西部,讓這方高原的日月山,守望這刻骨銘心的歷史感動。人們亦把這條河稱之為“倒淌河”。
車到倒淌河鎮(zhèn),稍作停留,旅人各自方便。我步行到河邊,倒淌河就在我的腳下,依稀仿佛間,我就站在當年文成公主的落淚之處。水流緩緩,鳥鳴啾啾,流水聲中,似乎又見一滴清淚跌落于清波之中,那是一聲嘆息,一句呢喃,一陣私語,一腔幽怨。倒淌河凝聚了公主太多復雜的淚水,那萬種柔腸,千年不斷的情感,千年不斷的眷念,都融入了這一渠清流。
你的悲傷逆流成河。如今,倒趟河還在,公主的大義還在。站在日月山歷史的風口,向西眺望。天空湛藍湛藍,天邊的白云,就像是1300多年前的那隊送親的隊伍,崇山峻嶺,就是那一場延續(xù)了上千年的和親宴席。
一個公主的大義,換來了漢藏民族的文化交流。文成公主當時的陪嫁異常豐厚,不僅有大量財物,還有大批工匠,給吐蕃引入了先進的農(nóng)業(yè)、手工業(yè)生產(chǎn)技術(shù)。文成公主與松贊干布的和親,給唐朝和吐蕃作出了巨大的貢獻,居功至偉。但是,無論這表面上如何光鮮,這場和親歸根結(jié)底還是一場政治聯(lián)姻,而文成公主則是這場政治聯(lián)姻的犧牲品。這對文成公主本人,難說公平。文成公主在遙遠的吐蕃生活了40年,卻守了31年的寡,并且自身又無兒無女,大半的青春韶華都埋沒在了雪域高原。
“一樁婚姻抵10萬雄兵”。王朝更替,自從漢代王昭君踏上了漫漫的和親之路,歷史就有了這綿延不斷的幽寂遠行。掩卷沉思,沉重的歷史,和平的責任,我們?yōu)楹畏且脿奚粋€女人的愛情和幸福來換?。渴裁磿r候,沒有深閨公主的淚水,也能天下太平?
穿越日月山,留連倒淌河,沿途只見群山靜穆,流水回轉(zhuǎn),經(jīng)幡獵獵。我們行進在這條唐蕃古道上,眼含熱淚,佇望公主遠去的背影,跪拜這位偉大的女性。山還是那座山,只是山更清,草更綠,朝拜公主大義的游人如織。
(二)
詩人情殤,不只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
從青海湖到德令哈,路途神遇了兩位著名詩人,一位是300年前的倉央嘉措,一位是30年前的海子。兩位詩人殊途同歸,用情寫詩,以淚為詩注腳與詮釋,一路詩行,一路情殤……
出了日月山,前方就是青海湖。青海湖,傳說是由一千多年前的文成公主眼淚幻化而成,也是300多年前一代情僧、民歌詩人倉央嘉措的圓寂之處。
到達青海湖,已近黃昏。沿湖前方是一片花海。油菜花、郁金香、紫藍草、向日葵……黃的、紫的、紅的,放眼望去,游人如織,一半是花海,一半是美女,無邊無際,曠達無垠,十分壯美?;ê1M頭,就是靜靜的青海湖,正虔誠地迎接夕陽的照臨。這里已沒有了城市的喧囂,湖水,藍得純凈,藍得心醉。雪山,如同女人的頭巾,在斜陽下,散發(fā)著金光。天空,云卷云舒,自由的空氣彌漫著花草的清香。湖面,晚霞覆蓋在上面,波光粼粼,探手可及。
如此美景,我無心留連,獨自漫步二郎劍景區(qū)的詩人廣場。雖然這里很陌生,卻似乎有一份久違的感動,倉央嘉措那蒼涼悲情一生的苦澀充盈我的喉嚨。青海湖水好咸,卻沒有旅途詩人的淚水咸。
倉央嘉措,出生在藏南門隅達旺納拉山下的宇松地區(qū)鄔堅嶺一信奉藏傳佛教寧瑪派紅教的家庭。倉央嘉措的本籍是門巴族,原名計美多吉協(xié)加袞欽。
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五世達賴羅桑嘉措在布達拉宮圓寂。他的親信弟子桑杰嘉措秘不發(fā)喪,向外界宣布達賴喇嘛已“入定”進行無限期的修行,一切事務(wù)均由他(第巴)桑杰嘉措處理。1685年,藏南門隅達旺納拉山下兩歲的計美多吉協(xié)加袞欽被確定為五世達賴的轉(zhuǎn)世靈童并被秘密安置。1697年,14歲的計美多吉協(xié)加袞欽在布達拉宮舉行坐床典禮,正式繼位為六世達賴喇嘛,取法名羅桑仁欽倉央嘉措。從此,這位民歌詩人被世事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有人說,不讀納蘭容若和倉央嘉措,就不是真正的讀詩人。還有人說,男不讀納蘭容若,女不讀倉央嘉措。因為納蘭容若的筆太真,倉央嘉措的情太癡。
這里只說倉央嘉措。
“那一天,閉目在經(jīng)殿香霧中,驀然聽見,你誦經(jīng)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搖動所有轉(zhuǎn)經(jīng)筒,不為超度,只為觸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長頭匍匐在山路,不為覲見,只為貼著你的溫暖。那一世,轉(zhuǎn)山轉(zhuǎn)水轉(zhuǎn)佛塔,不為修來生,只為途中與你相見?!笨梢哉f,倉央嘉措這首傳世的經(jīng)典詩句,為莊嚴的雪域高原,瞬間增添了無限溫暖與綿綿情意,那一刻,仿佛靈魂融進了天地之間,走進了倉央嘉措凝結(jié)在文字間的萬千風情。
倉央嘉措由于自小受到寧瑪派(紅教)培養(yǎng),紅教是允許信眾結(jié)婚生子的,所以他對個人情感是不加以隱藏的。但是到了拉薩,他只能信奉達賴所屬的格魯派(黃教),黃教則嚴禁僧侶結(jié)婚成家。這種種清規(guī)戒律繁文縟節(jié),倉央嘉措難以適應,充滿叛逆,“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一邊是兒女情長,一邊是佛法尊嚴,年輕的活佛卻苦于無法找到兩全之策,只能在詩歌里寄托人生的無奈。
“住進布達拉宮,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薩街頭,我是世間最美的情郎?!边@樣的詩句如此豪情萬丈,又如此柔情似水。倉央嘉措渴求人世間的愛情與自由,經(jīng)常喬裝打扮留戀紅塵。一日,他與心愛之人桑結(jié)卓瑪私下相會。那天,大雪紛飛,歸來時,他的腳印落于雪地上被僧眾發(fā)現(xiàn),桑結(jié)卓瑪被布達拉宮護法用鐵棒打死,遺體送回了理塘。得知這一切以后,倉央嘉措口吐鮮血,淚如雨下,倒在冰冷的雪地,他的心比萬古雪山還更加冰涼。作為“雪域高原最大的王”,連自己心愛的女人也保護不了,這個王做得很失敗,也很沒意思。他厭倦了這種生活,對富貴輕看,對仕途不屑,對身外之物無心一顧,唯獨流連于不能長久的愛情。他的境遇與不朽的詩篇,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觸碰到了我們心中的柔軟。
“你見,或者不見。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情就在那里,不來不去。你愛,或者不愛,愛就在那里,不增不減。你跟,或者不跟,我的手就在你的手里,不舍不棄。來我懷里,或者讓我住進你的心里,默然相愛,寂靜喜歡?!毖鐾嗪:旌芙?,地很靜,云很白,水很藍,魚與水鳥自由自在游于其間,青海湖在這靜美之中顯得平和而恬靜。三百年前,在倉央嘉措的心中,那時的天也一定很藍,湖水也很藍,心中的期待也很藍?!皾嵃椎南生Q啊,請把雙翅借給我。不飛遙遠的地方,只到理塘就回?!边@是他獻給心愛姑娘卓瑪最真摯的表白。
“ 一個人需要隱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過一生,這佛光閃閃的高原,三步兩步便是天堂,卻仍有那么多人因心事過重而走不動?!被罘饌}央嘉措的心,早已停留在過去的美好時光中,所有的修德、參悟和超度,都是在宗教外衣下對渴望自由的向往和對美好愛情的祝福。
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 拉藏汗繼承汗位,與桑杰嘉措矛盾激化。桑杰嘉措在派人給拉藏汗飯菜下毒時被發(fā)現(xiàn),事情敗露,桑杰嘉措被誅殺。后拉藏汗上書康熙皇帝表示:倉央嘉措作為六世達賴不務(wù)正業(yè),留戀俗塵,不是真正的達賴。康熙得知后,下詔將倉央嘉措押解進京。在押送過程中,在青海湖邊圓寂。有人說他是病逝了,有人說他被政敵秘密殺害了,也有人說他被康熙囚禁于五臺山,也有人說好心的解差將其私自釋放,從此放牧青海湖邊,縱馬放歌,詩酒風流,過完余生。倉央嘉措不管哪種結(jié)局,只要心中有詩,就不算是遺憾。青海湖始終欠倉央嘉措最后一滴眼淚。
“多年了,你一直在我的傷口中幽居,我放下過天地,卻從未放下過你,我生命中的千山萬水,任你一一告別。世間事,除了生死,哪一樁不是閑事 ”。從雪域高原,到江湖河海,倉央嘉措的詩歌,一直活在讀詩人的心里。
從青海湖北行,過茶卡鹽湖等幾個景點打完卡,一路奔行,便夜宿在西北戈壁小城德令哈。德令哈并非景點,投宿此地,只因了一位著名詩人海子。
“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 夜色籠罩/姐姐, 我今夜只有戈壁/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姐姐, 今夜我在德令哈/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德令哈……今夜/這是唯一的, 最后的, 抒情/這是唯一的, 最后的, 草原/我把石頭還給石頭/讓勝利的勝利/今夜青稞只屬于他自己/一切都在生長/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 ,空空/姐姐, 今夜我不關(guān)心人類, 我只想你?!边@是詩人海子旅居德令哈所作的《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因為這首詩,德令哈這座當時荒涼的小城才有了特別的意義。不知是因為詩人海子的這首詩,成全了一個城市,讓德令哈擠進大西北旅游線路。還是因為德令哈,令詩人海子走響戈壁小城?,F(xiàn)在,許多人,因為海子知道了德令哈。曾是歷史上“南絲綢之路”主要驛站的德令哈,也因為海子而彰顯出更加深厚的文化底蘊,每年秋天,德令哈成了青年詩人們朝圣的地方。也許,現(xiàn)在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因為詩人己經(jīng)成為了記憶和懷念。
海子,原名査海生,安徽省懷寧縣人。1964年生,1983年畢業(yè)于北京大學法律系,從教中國政法大學。不幸于1989年在山海關(guān)外臥軌自殺。海子的文學創(chuàng)作大概只持續(xù)了七年,卻留下了近200萬字的作品。我在大學時代,經(jīng)常翻閱一本封面為淡黃色設(shè)計的《朦朧詩選》,海子就與當時的朦朧詩派代表人物顧城、北島、舒婷等齊名。
夜晚的德令哈,雖然霓虹閃爍,但街道安靜、清冷。這個戈壁小城,旅行道上的一個小驛站,街頭布滿了海子酒吧、海子飯店。不經(jīng)意間,我來到了海子詩歌陳列館,海子陳列館靜靜地矗立在巴音河畔,河邊是海子詩歌碑林。這座擁有青瓦與雕梁的徽派風韻建筑,講述著海子與這座高原小城的情緣與過往。陳列館的門框上,鑲刻著詩人吉狄馬加的對聯(lián):“一個人塵世結(jié)緣,一首詩天堂花開?!蓖砩详惲叙^閉門,我只好在心里祭拜詩人。
街道的盡頭,一家酒吧里傳出一個嘶啞又蘊含深情的男中音:“草原的盡頭我兩手空空/悲痛時我握不住一顆淚滴……”。詩人在這里,向著天空,向著戈壁,向著姐姐,抒發(fā)自己的情感,甚至決絕地說,“姐姐,今夜,我不關(guān)心人類,我只想你。”德令哈,有海子的姐姐么?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其實海子在德令哈是否有姐姐并不重要,關(guān)鍵是,海子的心中一定有一個他崇拜、尊重、憐惜的姐姐。姐姐,是他情感的凝聚點,是傾注所有意向的海洋。在眾多女人當中,或許姐姐是一個比母親更大的包容器。海子面對戈壁、沙漠,他心里苦呀,有什么樣的委屈,他很想向姐姐述說。非血親意義上的“姐姐”,是他心靈上的港灣,可以向她撒嬌,向她索求,向她找到最柔軟的滿足。在這里,他找到了比母親可能更多的溫暖和美好。
一直以來,我對海子的印象就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他是那樣的陽光和樂觀?!皬拿魈炱?,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從明天起,關(guān)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告訴他們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海子這首著名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應該是所有人的夢想。這首詩以樸素明朗而又雋永清新的語言,唱出了一個詩人的真誠善良。
海子是一個很冷靜又很冷酷的詩人。我們常說,“生活不止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這十分的羅曼蒂克。海子卻有另外一種解讀,“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大大震撼了一批羅曼蒂克文藝青年。生活除了有夢想,更多的還要有責任和當擔。
海子一生清貧,在他眾多的詩歌中,只發(fā)表了50余首。他甘于清貧,在詩壇,他用生命點燃了詩歌理想的火炬。1989年3月26日前夜,海子在一個飯館吃飯,他對飯館老板說,我沒有錢買酒,我給你念首詩吧,你請我喝酒。酒店老板說,我求求你不要念了,我給你兩杯啤酒。這杯酒喝得十分傷感,海子的身心受到了極大傷害,在當時這個寫詩人多于讀詩人的浮躁年代,詩歌竟然不值兩杯啤酒錢。
第二天,也就是26日,海子寫完《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首詩的兩個月之后,他懷著悲愴的心情,在山海關(guān)外臥軌自殺。全國許多大學生都在校園里點燃蠟燭紀念這位詩人。海子的死,深深傷痛了一代文藝青年。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海子19歲,就成為了重點大學教師,后成為博士生導師,年少有為。海子對于我們那代人來說,就是燈塔般的存在??伤麨槭裁戳粝逻@首詩,又輕易地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呢?如今,海子已經(jīng)離開我們30余年了,我們還在想他。只因傷懷,我們才不愿去追尋他的死因。但是,我們要學會熱愛生活,欣賞平凡的自己,努力的自己。這樣,不管是面朝大海,還是面向高山,都會:何處無春暖,何處不花開。
(三)
大漠敦煌,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你在哪座烽燧臺等我
打開地圖,東經(jīng)92°13′— 95°30′,北緯39°53′— 41°35′之間,有一片面積3.12萬平方公里的地方,這里就是我魂牽夢縈的敦煌。我心中的敦煌,她有著原始的張力和文明的力量,是一個頂禮膜拜的精神圖騰。她是漫天的黃沙、樓蘭的駝鈴,是崖壁的佛光、絲路的飛天,是千載的古道、古城的烽燧......它積淀了大漠千年的故事,見證了王朝興替的輪回。
清晨,我們從德令哈出發(fā),傍晚時分才到達敦煌。當天晚上,在友人的安排下,我們觀看了大型室外實景演出《敦煌盛典》。在360度旋轉(zhuǎn)看臺上,感受到了既大氣磅礴又絲路花雨般的敦煌歷史文化。
走進敦煌,我們似乎打開了一扇歷史厚重的門,敦煌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夏商周時期。“敦煌”一詞,最早見于《史記·大宛列傳》中張騫給漢武帝的報告,說“始月氏居敦煌、祁連間”。公元前111年,漢朝正式設(shè)敦煌郡?!岸鼗汀?,本意為“盛大”。敦煌地處河西走廊的最西端,是古絲綢之路上的名城重鎮(zhèn)。歷史上,它是中原通往西域、乃至歐州的唯一通道,是中國、印度、希臘、伊斯蘭四大古老文明的匯流地。中西不同的文化在這里匯聚、碰撞、交融,敦煌成為“華戎所交,一大都會”,漫漫黃沙下掩埋著千年歷史,匯聚著別樣的西域風土人情。
“山以靈而故鳴,水以神而益秀”。第二天早上,我們來到了鳴沙山、月牙泉。這里,游人如織,歷史滄桑與現(xiàn)代氣息交織在一起。由流沙堆積而成的鳴沙山,鳴響千里之韻,已經(jīng)形成3000多年。只見沙峰起伏,金光燦燦,像綢緞一樣柔軟,少女一樣嫻靜,可謂是“沙壟相銜,盤桓回環(huán)。沙隨足落,經(jīng)宿復初”。月牙泉,就是那一眼施洗千古憂傷的泉,“山泉共處,沙水共生”,宛如宗教皈依明凈的祈盼,她就溫柔地臥在山腳下。一灣清泉,倒映著歷史滄桑的痕跡……
莫高窟是一定要去的。1700年前,佛教開始傳入中國。公元366年某一天的傍晚,一個叫樂尊的僧人來到了敦煌,路經(jīng)三危山下大泉河畔,忽見三危山上金光閃耀,如現(xiàn)萬佛,于是便在巖壁上開鑿了第一個洞窟,打坐修行。此后的法良禪師等僧人又繼續(xù)在此建洞修禪,稱之為“漠高窟”,意為“沙漠的高處”。因“漠”與“莫”通用,故又稱“莫高窟”。后來的人們,在那沙石的崖壁上,鍥而不舍地開鑿出大大小小千余個洞窟。從此香火千年不滅。
有人說,看敦煌不是看死了千年的標本,而是看活了千年的生命。因為它積淀了一千多年的風沙,也撐起了一千多年的分量。走進莫高窟,我們仿佛是在赴一場千佛的盛會。只見洞窟四壁和窟頂,漫天諸佛,墻壁上有佛經(jīng)故事畫、經(jīng)變畫和佛教史跡畫,也有神怪畫,還有各式各樣精美的裝飾圖案。通往莫高洞窟的小徑很狹窄,走在窄道上,就像是在與先人進行著跨越時空的對話。
“凡俗如過眼,佛前一地塵”,這些佛像和壁畫,我是不懂的,其高深大道又豈能是我這般凡夫俗子所理解。只是莫高窟歷經(jīng)劫難,在漫長的歲月中受到了大自然的侵襲和人為的破壞,心中不免痛惜不已。但它依然展現(xiàn)出了驚世絕倫之美,石窟美得驚心動魄,壁畫美得令人窒息,至今仍是世界佛教藝術(shù)中最偉大的寶庫,被稱為“沙漠中的美術(shù)館”和“藝術(shù)與信仰的精神綠洲”。
到絲路必到敦煌,到敦煌必到陽關(guān)??申栮P(guān)并不在我們這次西北之行的計劃之內(nèi)。一些人認為,陽關(guān)古跡并不太多,可去可不去。但我認為,去陽關(guān)關(guān)鍵是去憑吊歷史,在想象的空間里去延續(xù)歷史的輪回。于是,我便與司機協(xié)商成議,多付給司機200元油錢,一定要去陽關(guān)一趟。因為,有位故人在某個烽燧臺等我。
據(jù)史料載,陽關(guān)在敦煌市西南70公里外的南湖鄉(xiāng)境內(nèi)。漢武帝開辟河西,列四郡,據(jù)兩關(guān),陽關(guān)就是兩關(guān)之一,自古為絲綢之路西出敦煌,通西域南道的必經(jīng)關(guān)卡,西部邊境之門戶。陽關(guān)建于漢元封四年(前107年)左右,曾設(shè)都尉管理軍務(wù),自漢至唐,一直是絲路南道上的必經(jīng)關(guān)隘。陽關(guān)故址就在古董灘的流沙地帶。
陽關(guān)古塞何以建在這片荒漠之中?考古學家研究發(fā)覺,陽關(guān)占有一夫當關(guān),萬人莫開之險要地勢,其他優(yōu)勢很多,自不言表。古代陽關(guān)向北至玉門關(guān)一線有70公里的長城相連,每隔數(shù)十里就有烽燧墩臺,陽關(guān)周圍也有十幾座烽燧,尤以古董灘北側(cè)墩墩山頂上的“陽關(guān)耳目”烽燧最大,地勢最高。
到達陽關(guān)景區(qū)大門,正趕上了停電。購買門票不能再用微信了,我們一行旅者把所帶的所有現(xiàn)金都拿了出來,還找司機借了些錢,湊滿數(shù)才購得了門票。唏噓間,我們仿佛穿越到了漢唐時代。
“你走你的陽關(guān)道”,我們從黃沙、戈壁、無人區(qū)走進陽關(guān),一路感受歷史。我們知道,蘇武、張騫曾從這里走過,李陵、霍去病曾從這里走過,蔡文姬曾從這里走過,玄奘曾從這里走過。漢唐開通“絲綢之路”的歷史,就是一部泣血的歷史。漠南之戰(zhàn)讓霍去病一戰(zhàn)成名,從此,“匈奴遠遁,漠南無王庭”。張騫堅韌不拔、忍辱負重出使西域,此行一去就是十三年,這頭“沙漠駱駝”歷盡千辛萬苦又有誰能體悟得到?風,成為一首曲子,在這條通往西域的浩瀚大漠上吟唱,徘徊。
莫高窟、陽關(guān)、玉門關(guān),包括相對距離較遠的嘉峪關(guān)都是大漠敦煌的重要元素。獨特的地貌和氣候,為敦煌的山川地理、自然風光籠罩了鮮明的文學意向。歷代到過或沒到過敦煌的文人墨客,都會以大漠駝鈴、戈壁風沙、長河落日以及胡楊林、沙棗花、駱駝刺為背景,寫邊地景物之蒼涼,賦邊關(guān)之雄偉,發(fā)戍邊將士之悲壯,抒友情之珍貴。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 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痹姺鹜蹙S的詩很有畫面感,每次念起《渭城曲·送元二使安西》這首詩,腦海里都會涌現(xiàn)出這樣的畫面:渭城(今咸陽東北),一座唐代酒肆,斜倚在渭水河邊。詩人王維與即將奔赴安西任職的友人元二,把酒臨風?;蛟S是昨晚和詩吟唱,一夜無眠;又或許是昨夜酒過三巡,依然未醉。客舍的酒旗在晨風中獵獵飄揚,將青青嫩綠的柳葉打得滿地飛花,兩位友人推杯換盞,再續(xù)昨夜醉意。窗外,剛下過一場小雨,潮濕了官道上的新塵。門外騾馬一聲嘶鳴,催促離人上路。來,兄弟,再干一杯,此生無悔,雖說來日方長,可何處是緣,你我還須珍視當前。陽關(guān)一路向西,難遇故人,幾多離愁鋪滿路經(jīng),讓我為你再撫琴一曲《陽關(guān)三疊》……
《渭城曲·送元二使安西》這首詩情景交融,不知感染了多少離人的心。“一倍增其哀樂”“此辭一出,一時傳誦不足,至為三疊歌之。后之詠別者,千言萬語,殆不能出其意之外,必如是方可謂之達耳”(李東陽《麓堂詩話》)。此后,《陽關(guān)三疊》廣為傳頌。
午后的天氣十分悶熱,這時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烏云籠罩整個空曠的戈壁荒灘,天地間凸顯天地之大,人之渺小。這里,曾經(jīng)是號角連營,煫火孤煙,馬蹄聲碎。如今,鼓角和馬匹都沉寂在戈壁灘涂,烽火被雨水澆滅。“勸君更盡一杯酒, 西出陽關(guān)無故人”,漫漫戈壁灘,又怎能一杯酒了得?
大漠里這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此時已是黃昏,陽光夕照,幾度蒼涼。我站在觀景亭,面對那座“陽關(guān)耳目”烽燧,感受到了“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美。興許,天邊飄來的那片祥云,就是我心中的海市蜃樓。古道西風瘦馬,千年的風雨滄桑,隱入了古老的時空,滾滾紅塵路上,羌笛時隱時現(xiàn),你可知道我在為誰等候,能不能讓我,為你的滄??抟换?,為你的柔情??菔癄€一次,今生不能為你守候,也愿化作胡楊等你三千年。我愿在敦煌茫茫大漠間結(jié)一草廬,把酒當歌,快意恩仇。愿與神秘的莫高窟,奇妙的鳴沙山月牙泉,還有那殘缺的玉門關(guān),共同為你訴說敦煌的滄桑歷史與美麗傳奇。
作者簡介:盧圣鋒,筆名盧子、子曰。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