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班依舊是大米飯,炒菜是白菜和粉條。說炒菜好聽點,明顯是水煮菜嘛,煮過頭了。這種煮過頭的菜品相不高,油水清淡,味道欠佳。那粉條成色泛白,應該不是紅薯粉條,倒像似土豆粉條。平生最反感的就是紅薯粉條了,小時候母親如果做了有粉條的飯食,她都會把我碗里的粉條挑揀干凈我才吃飯的。那年月糧食欠缺,中午飯總是稀面條,為了不是面條總是那么稀,母親還要煮些紅薯,添加些紅薯粉條,我是吃不得粉條的,尤其是吃到那含有雜質(zhì),致使粉條粗大甚至有疙瘩,俗稱豬娃兒的粉條,就會條件反射般的嘔吐。人上了五十多歲的年紀,就有了很大的包容性,喜歡的和反感的飯菜都是能夠接受的,喜歡吃就多吃點兒,不喜歡就少吃或者索性不吃就是了。
“小時候貪嘴吃,漏的粉條剛岀大鍋也就七成熟,冷水浸過,盤桿后的碎粉條,大把大把的往嘴里填著吃,唉,我家娃子吃粉條吃傷了……”母親曾經(jīng)這樣對我說。
父親擅長漏紅薯粉條。
太多的人喜歡吃紅薯粉條了,但是由紅薯到紅薯粉條的嬗變,其過程卻是漫長而又艱辛的,我見到過父親和鄉(xiāng)親們制作紅薯粉條的場景。
粉房里一派忙碌景象。井房不斷挑水,沾滿泥土的紅薯們被洗的干干凈凈,用菜刀將紅薯剁成塊兒,蒙上雙眼的老黃牛拉著笨重的水磨,不停的轉(zhuǎn)著圓圈,磨眼兒里的紅薯塊兒在水的沖擊和上下兩片沉重石磨的研磨下,變成了粉狀的白糊糊,順著水槽,流進了石磨下方的大缸,成了初始階段的紅薯粉。
兩根鋤頭把往大缸口上一橫,細密的過粉大籮往鋤把上一放,半桶紅薯粉往大籮里攤平,一桶井水一倒,父親扎著馬步,褪去襖袖的右胳膊裸露在深秋的寒涼里,他右手快速有力的攪動著大籮里的紅薯粉,白色的漿液瀝瀝灑灑的流進了大缸,半桶紅薯粉要過三遍清水,最后一遍清水眼看漿液變清了,父親還要用手輕拍輕按才把紅薯渣捧出來,確保紅薯粉過濾干凈。如此往返,至到過粉結(jié)束,撤下大籮,父親手執(zhí)搟面杖,在粉鋼里快速攪動后,用一碗清水順著搟面杖倒下沖洗干凈,過粉才算真正完成。
第二天一大早開始起粉缸,漿水除了飲牛,多余的放掉。一塊四角綁好繩子的兜單放在大鐵盆里,父親拿著鍋鏟往兜單里起粉,起粉結(jié)束,幾十斤的紅薯粉被兜單吊掛在粗大的橫桿上濾盡水份后變成了粉疙瘩。趁天氣晴好,適合曬粉。高粱桿做成的席狀葦笆地上一攤,床單一鋪,粉疙瘩上面一放,用菜刀破成四份,再劈成八份,最后再分成十六份,開始曬粉,為啥不分成更小的等份兒曬粉呢?太小的粉塊兒反倒不容易曬干。風兒刮,太陽曬,那紅薯粉塊兒,魚鱗片狀似的一層層的剝落,明晃晃,亮晶晶,潔白無瑕,煞是好看。
紅薯粉疙瘩變成了紅薯粉面,曬干的紅薯渣可以賣錢可以為喂豬喂牛,當然了,困難時期的紅薯渣可以蒸紅薯渣饅頭果腹充饑。
半透明的琥珀色的涼粉,加上食鹽,白醋,蒜,姜,辣椒油和其他鮮美的調(diào)料,委實是一種令人大快朵頤的美食。涼粉制作好后鍋底有一層鍋巴,二姐和我都喜歡吃,咬在嘴里嘎嘣嘎嘣脆響。二姐也喜歡吃剛出鍋的熱涼粉,調(diào)些食鹽,倒些食醋和辣椒油,吃的那叫一個香。人家都有紅薯面窩頭吃,咱家咋沒有?二姐曾這樣對母親抱怨過?,F(xiàn)在思量,那紅薯面窩頭和剛出鍋的熱涼粉糊糊,真的沒那么好吃啊……
紅薯粉面做成紅薯粉條,才算是真正修成了正果。
冬月將盡臘月將臨,冷啊,哈氣成霜,滴水成冰。比磚頭還厚,比面盆還大的冰塊堆疊在一輛牛車上,散發(fā)著寒氣襲人,慘白冷冽的光。牛車不遠處,是一個土坯壘砌的大鍋臺,大鍋里的冰塊兒,在鍋底劈材熊熊燃燒的炙烤下,散發(fā)著蒸騰的熱氣化成了水。漏粉條的現(xiàn)場,熱鬧非凡,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有干活的,有看熱鬧的,當然也有我這個曾經(jīng)吃粉條吃傷了的少年。
直立的大石磙上坐著一個超大號的瓷盆。溫水,芡,白礬,按比例熱水融化,白雪似的粉面倒入大盆。四個身強體壯的漢子,各個腰系細麻繩,全部坦露右臂,他們在揉和粉面,嗨吆,嗨吆,嗨吆,嗨吆,你呼他應,他呼你答,依順時針方向緩慢移動,你壓他放,你放他壓,呼著號子,配合默契,紅薯粉面被揉和至軟硬適中,光滑細膩方才作罷。一位揉面的壯漢在盆里揪岀一大塊兒粉面,再揪出若干個小面團,隨后捏一捏逐一扔進了灶糖下面的熱灰里,一會兒功夫燒火的人用小棍子把面團扒拉出來,地上輕輕拍一拍,火鱉子,吃火鱉子了小子們,他喊一聲。我和小家伙們一擁而上。外焦內(nèi)白,生不生,熟不熟,冒著熱氣的火鱉子,有種分外的香,啊,那是一種此生再也無緣品嘗到的味道……
執(zhí)漏瓢的漢子用手測試水溫。合適,起瓢!他一聲吆喝,像一位雄赳赳的武士,一個箭步跨上了鍋臺一角,手執(zhí)漏瓢彎下了腰,一人雙手迅速捧起一坨不大不小,不稀不稠,不干不硬,似流非流的粉面,放進了漏瓢。執(zhí)瓢人高高站起,左手執(zhí)瓢,右手輕輕啪啪拍動漏瓢的邊沿兒,潔白的細如絲線的粉面面傾灑而出。走,供面團的人一聲吆喝,大手揮掌一切,漏瓢迅速移動到了大鍋的上方。執(zhí)瓢人不像在漏粉條,就像一個畫家在描繪山河,就像一個作家在即興創(chuàng)作,就像一位詩人手把酒盞臨興賦詩,他,亦像一位出類拔萃的舞者,進入了忘我的表演,他或是輕輕啪啪拍動漏瓢,或是雙手輕輕晃動漏瓢,在專人不間斷的往漏瓢里添加面團中,銀條一般的粉絲絲綿綿長長,洋洋灑灑的舞動著,跳躍著,歡快的投身于冒著熱氣的大鍋。
行文至此,忽然想起曾經(jīng)看到的一部《平原上的歌謠》的中篇小說,文中曾有描寫漏粉條的片段。大躍進,浮夸風的年代,衛(wèi)星都上天了,農(nóng)民當然不甘落后,他們將小板凳放進了大屯小屯,蒙上爛被褥,上面再倒?jié)M冒尖的糧食。工作組下來調(diào)查,那人拍拍底部發(fā)空的糧屯,抓把黃橙橙的稻谷豎起了大拇指,想當然的直說好。某村將兩頭老母豬生的豬崽歸功于一頭老母豬,給它頭戴大紅花,用板車拉倒公社表功。真是人心狂熱,是非不分,顛倒黑白。某村著急了,拿啥向上級表功呢?是年臘月,他們急中生智,制作岀了一丈二尺長的紅薯粉條,這個我信!
在火的鼓動下,水溫一直保持在將開未開的臨界點,粉條們沉入鍋底,旋即躍出水面。大鍋的另一邊,亦是忙的不亦樂乎,一人手持兩根長木棍,將粉條扒拉進盛著井溫水的大盆里,此刻,他那長滿老繭的粗大的手掌,顯得異常靈活,就像女人盤線似的,三纏兩繞,就將粉條盤在了左手上,右手往粉桿上一串,拿粉桿的人雙手往高處托舉,盤粉的人雙手往下一捋一揪,一桿粉條宣告完成。有人專門將盤好的粉條桿,掛到事先平放懸空的長木梯上…
紅薯粉條為啥總要在冬月和臘月制作呢?原因是冬月臘月人有空閑,最關鍵的一點是漏粉需要凍粉,一個凍字,就說明了漏粉條的先決條件。
無風之夜,粗壯的長長的兩根木桿被牢牢的系在樹上或架在疊起的板凳上,一桿桿的粉條井然有序的排列著,坦然的接受著大自然最后的錘煉。父親提著一桶冷的徹骨的水,拿著一把高粱桿做成的刷子,他在一絲不茍的給粉條們上水,那種專注的神態(tài),就像油漆工在給一道木門油漆,刷子水桶里蘸一蘸,粉條上抹一抹,少量的水均勻的灑一灑,水不能大了,大瓢潑水浸不透粉條,凍粉效果不好。夜里每間隔兩個小時給粉條上水一次。早上起來,看到粉條們身上都穿上了一層的厚厚鎧甲。父母受苦了,粉條們修成正果了……
曬粉是紅薯粉條的最后一道工序,棒槌槌打粉條或是溫水淤粉條,冰凍化盡,趁天晾曬是關鍵。有人將人力車的車轱轆,往地上一立,四邊用磚頭支墊實落,往車轱轆的輻條間隙里插上了粉條桿,有風吹動,車輪旋轉(zhuǎn),粉條桿像一面面隨風飄揚的戰(zhàn)旗,成了一道美麗的風景線。長長的曬粉繩子上,懸掛著一桿桿的紅薯粉條,地上鋪著床單或塑料布,粉條渣渣也是粉條,來之艱辛,成之不易啊。
歷經(jīng)水與火的煎熬,冷和熱的錘煉,雨和露的滋潤,日月精華的恩賜以及漫長而又艱辛的過程,在那冰封三尺的酷寒季節(jié),就像寧折不彎,身穿厚厚鎧甲的勇士一樣的粉條們,終于修成了正果,變成了干爽的經(jīng)久耐放,食用方便的粉條……
可蒸,可煮,可炒,可以涼拌,那些暗紅色的,筋道十足,口感爽滑的紅薯粉條,是農(nóng)村人和走出農(nóng)村成為城里人的人們心中最為喜歡的食材,成為他們走親訪友,饋贈賓朋的首選,這種純天然,無公害,歷經(jīng)九九八十一難方才修成正果的純手工制作的綠色食品,走遍了大江南北,長城內(nèi)外,走上了普通農(nóng)家,高管白領甚至官宦人家餐桌。
家鄉(xiāng)的紅薯和紅薯粉條,是我心頭揮之不去的記憶,是遠在千里萬里之外的游子的鄉(xiāng)愁,亦是鄉(xiāng)音,鄉(xiāng)情和親情綿綿不絕的延續(xù)……
補記:較之于現(xiàn)代先進的制作工藝,那種純手工制作粉條已經(jīng)湮沒于歷史的長河,時代在發(fā)展,社會在進步,人們的幸福指數(shù)在逐步提升,可是,我的粉條情結(jié),其中之愛恨,每每思及,提及,總是念念不忘……
數(shù)年前寫過《家鄉(xiāng)的紅薯》的稿子,文友留言想說看到《家鄉(xiāng)的紅薯》的姊妹篇《紅薯粉條》,今天終于可以給他一個交代了。
2024年9月2日于內(nèi)蒙古烏蘭察布大青山下
作者簡介:史新柱,河南洛陽人。常年似浮萍,心中家最重。書能啟智,尤喜詩文,以詩明性,以詩抒懷,詩文交友,言志抒情。座右銘,我很普通,我很努力,力圖人生精彩!
主播簡介:玉華,河北懷來人,性情溫和、隨遇而安,愛孩子、愛誦讀,喜讀書、喜旅游,追求健康、自然、快樂、充實的人生意境。在多個平臺擔任主播?!跋柴R拉雅”誦讀散文詩作多篇,并先后播講長篇小說《南陽月季》《北京的雪》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