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羅斯特·甘德 （Forrest Gander）出生于莫哈韋沙漠，現(xiàn)居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擁有地質學和文學學位，曾在哈佛大學授課，后來數(shù)十年在布朗大學寫作系和比較文學系任教。作家、翻譯家，曾創(chuàng)作詩歌、小說、非虛構作品多部，并獲得美國普利策獎、最佳翻譯圖書獎及美國國會圖書館、古根海姆、惠廷、美國藝術家基金會的資助。
本文節(jié)選自《魂與結》（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獨角獸系列，2024年8月出版）的第一部分《莫哈韋沙漠之魂》的開頭
男人們用事實來武裝自己。
有些人會說，讓我看看，
就伸手去拿了。他們會正兒八經(jīng)地問，誰
是你六三到六五年間第二喜歡的
次中音薩克斯風手？每個人
都覺得對方比自己更空洞，
更做作。是他自己
做出了必要的決定。只有我
生活在真實的真實中，他這么想。我這么想。
夜里的風把旗桿吹得嘩嘩作響。
現(xiàn)在我身上已經(jīng)沒有了
之前的我。他對自己
這么說。為了
能面對自己生活下去。
將近午夜時分。微弱的月光照耀著
門廊，他的靴子整齊地擺放在
大門口。四根黑色的鞋帶，
有三根被塞到了靴領里，
有一根松了，從鞋眼垂到
水泥地上，像是條細細的血痕。
我發(fā)現(xiàn)我的必需也是臨時的，
我身上最重要的早已懈怠，
留在了身后某些無法挽回的決定之后。
她輕聲問他有沒有注意到。
什么？小飛蛾在傍晚
冒出來，而大飛蛾—這些家伙，她說著
把目光投向黑暗，
要到半夜才出來。
他的雙眼、她雙唇的意向以及他所想要的，
也就是在這情境之外的，即便在思索過后
也找不到關聯(lián)。
她把這種絢麗的否定稱之為夜晚。
一切都在變幻，
就在幾秒間，沙蠅
唾液里的寄生蟲
在腸道間自我復制
并遷移到沙蠅的吻管上。
在深夜微微的精液氣味中
獨自醒來。
*
回到這里，他在睜眼能看到的
所有地方都想象著她。想象她是春天里山頭沸騰的綠。
烏鴉都醒了。
他的記憶中，她的氣息如剪紙般被剝開。
對她來說，這里是家。在這個鎮(zhèn)上，
各式基督教原教旨主義
與無節(jié)制的商鋪擴張
交織到了一起。
現(xiàn)在火車只是從這兒經(jīng)過。
一個男子在碎石場
沖洗著水泥攪拌機。一種強迫懺悔的形式。
明媚的午后，一個年輕的女子慢步走向她的車，
穿過乳房切除中心的停車場。
我們的朋友死在了這兒：衣衫不整，
低頭看著書，沿著州際公路的路肩
徒步走著就沒了。
盡管很久以來我把這些都看成
是可能，但未走過的軌跡
卻因我的自我認同而退縮。
哦，她欣喜地補充道，我愛
雨后飼養(yǎng)房的氣味。
*
回到一家叫拉娜的餐館，看著遠桌上
一個女子把頭發(fā)甩到另一支肩膀上
并對著同伴露出牙齒。
紅醬，雞蛋被端上來時，她說，
女服務員就拿來了番茄醬。
當我從飯桌上
拿起賬單的時候，
女服務員說了聲歡迎再來,
而我則下意識地回答我們會再來的。
收銀機旁有張手寫紙條：
請勿將手臂靠在山核桃卷上。
于是我付了錢，走進午后
潮濕、帶著石頭味的炎熱之中。
隆起的烏云投下巨大的陰影。
落下的會是場山溝的洗禮。
嚴格來說，奶牛是被驚呆了
而沒有死。盡管可伸縮槍栓
已經(jīng)摧毀了它的大腦，
而它尼古丁色、圓如土星般
睜大的雙眼還在打量著我。
是什么鳥把薰衣草、薄荷、西洋蓍草
和香茅草編織成鳥巢，搭在我們生銹的門廊燈下？
就在雨對著雨開始落下更大的雨時。
*
刮水片把雨水濺到我身上，
加油站服務員遞給我零錢。
當我們的朋友辦完離婚手續(xù)，
搬到另一處公寓，她上門
問我覺得她應該
把胎盤罐放在哪里。
出于友誼。出于我的勞苦
對于友誼的意義。
你在想什么呢？眉頭緊鎖著干嘛？
我在想你。
你在想什么？
在你常去的飾品店里，
雨水模糊了櫥窗，有個跪著的埃蘭牛神，
用雪花石雕成，拿著祭器
舉向洶涌而來的暴雨，一個永遠在轉動的世界。
他一定也看到了你從身旁走過。
我盯著自己小時候的照片。
那個人現(xiàn)在是誰？
某個牙齦萎縮、長著美人尖、
頭發(fā)在耳朵里打轉的孩子。
這正是之后令人無法忍受的證明。
你說：我要的就是真實。
但無論我怎么努力，
我都不能把不真實從身上甩開。
伊甸島上傳來孑然一身的土狼的嚎叫。
*
因為他憤怒
或是因為他抑郁卻自我否認
或是因為他恨卻滿是自責，
因為他沉浸在失望和放縱之中，因為
抑郁吞噬了聲音，就像泥土吞噬了
雨水，他所愛的人發(fā)出的細聲的哀求
和痛苦的吶喊都無法傳遞給他。
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無法
分清第一和第三人稱的
界限。他
所感知的世界
在參照焦點之間
搖擺不定。我真不知
從何下手。
就像試圖跨過閣樓上的柵欄。
在世界公開性
和自我內(nèi)在性上如此。
在過去和未來之間也是如此。
無論如何，我在自己呆呆望著長空前
都會假定有你，想告訴你什么。
我的許多經(jīng)歷都已模糊不清了。（幫幫我啊，
上帝，我稀里糊涂地想。）但是
每一個時刻都把你烙到我心里。
*
教堂破瓦礫屋頂上的橙色地衣—
聒噪的擬八哥在廣場上的暮色橡樹間若隱若現(xiàn)—
太陽的最后一縷余暉撒向鐘樓—
一位說西班牙語的老人
在教堂的臺階上審視著我，
他用食指碰了碰自己的右眼下方，
把下眼瞼上的肉往下拉，
我就此患上了關節(jié)炎。
現(xiàn)在，我的樹枝向地面彎曲。
回望快樂也就沒有了快樂。
動脈硬化的自己說。
放下你的減震器，小伙子。
可哪一個自我會像浴室鏡子里的
蠑螈回眨眼睛呢？
她用全部的心智和靈魂塑造成
一束永不減弱的愛之光來瞄準他，
期間，他卻想著別的什么事，
心思在別處。無可解釋。
現(xiàn)在情感涌上心頭，有點
遲了，隨之而來的是腦海間閃過
那頭被驚嚇至極的野獸
重重地撞在欄桿上，
而它的大腦也從此停止了運轉。
*
現(xiàn)在他正看著圍脖般的云
從鋼制機翼上劃過。
這漩渦般的光一定是真實的。
但他面前的景象并沒有進入他的內(nèi)心。
我從她那里借來了光輝?，F(xiàn)在光輝又在哪里？
勿忘你終有一死。就這樣，
云像一條條碳線，
這些細如鳥骨的云
給午后的天空塑造了結構，
卻終將默默幻化成虛無。
機翼下，那不是垃圾填埋場，
而是一面鏡子。
我不記得自己曾離開過地球。
但我一定是離開過的，因為我不再記得
這個地方、這個我。就好像是我進入了
滿是苔鶯的森林，盡管我懷疑它們
確實是在歌唱，但我的耳朵卻被柏油堵住了。
*
像是一堵高聳的墻，用毫無意義的詞語
筑成，越筑越高。
如果語言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協(xié)調(diào)—
如果令人窒息的動詞時態(tài)
能夠把過去和現(xiàn)在
聚攏成情感的和音—
也就是蘭斯頓·休斯
用feet(腳) 和alreet(好）押韻的時候。
當發(fā)現(xiàn)自己的生活
不堪入目的時候，我們會說
我已經(jīng)不再是那樣的人了。
我現(xiàn)在變了?；貧w到
我本來應有的樣子。
是什么鳥把薰衣草、薄荷、西洋蓍草
和香茅草編織成鳥巢，搭在我們生銹的門廊燈下？
我不斷回溫記憶，
回味油然而生的興奮，
確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墒?/span>
誰又會滿足于這些小欣慰呢？
*
盡管沒有人喊我的名字，我還是回過了頭。
尋找夜間棲息地的小鳥兒
像小星星般墜入我周圍
漆黑的枯樹里。我曾想
夢就像是清水，我們
什么也問不出來。在那時，
你來看我，你的身軀又完整了，
可是你的呼吸里卻是滅絕的氣息。
*
咖啡粉囊還留在咖啡機里，
用過的杯子岌岌可危地
放在床對面的書桌邊上，
一床白色的羽絨被、
床單。馬桶蓋上
幾滴尿液，衣柜敞開著，
我關上了另一間不起眼的旅館房間的門，
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
我卻無從消化這記憶。
或許是帕斯卡爾錯了。
我們的問題或許并不是
因為不能獨自安靜地坐在房間里，
而是和我們步調(diào)一致地
吸走了房間里的所有
空氣，讓我們沒有選擇，
只能去逃離
或是被驅逐。
譯者，李棟：多語作家、譯者。首部英語詩集獲得芝加哥大學出版社新鳳凰詩人系列首屆新銳詩人圖書獎。已成書出版的譯作包括：英譯宋琳、朱朱，與人德譯臧棣，中譯美國詩人弗羅斯特·甘德、德法雙語作家安妮·韋伯。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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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 渡 凸 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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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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