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濂溪，一條理學的大江大河
□盧圣鋒（湖南）
在華夏廣袤的大地上，有一條江河，不以波濤洶涌著稱，卻以深邃的思想與高尚的品德，滋養(yǎng)了后世無數(shù)心田。這條河，就叫“濂溪”。它源自宋代大儒周敦頤的心田，流經(jīng)他生活與工作的每一個地方，最終匯聚成一股不可阻擋的理學洪流，綿延至今。
（廬山白鹿洞書院里的周敦頤塑像。作者攝）
道州濂溪離廬山濂溪，究竟有多遠
時令小滿，江河漸盈。抵達湖南省道縣樓田堡村的時候，一抹暖陽越過道山正好灑在那片田田荷葉上，這便是周敦頤的故居。這里山清水秀，古木參天，仿佛每一寸土地都蘊含著深厚的文化底蘊。漫步在古老的村頭巷尾，我們仿佛感受到了那份超脫塵世、追求真理的執(zhí)著與堅定。在書院、在月巖、在濂溪，我們試圖尋找周子的前世今生，探尋“濂溪先生”理學思想的脈絡。
從道州樓田濂溪出發(fā)到廬山蓮花峰腳下的濂溪，800余公里。這條路，周敦頤卻用了一生57年的時光行走。周敦頤的一生，就是一場關(guān)于思想、關(guān)于探索、關(guān)于追求的旅行。他用自己的腳步丈量了思想的深度，用心靈觸碰了宇宙的真理。
這位被后世尊為“理學開山鼻祖”的先賢，他的足跡遍布了永州的山川、郴州的煙雨、衡陽的月色、邵陽的晨曦，以及那遠在江南的九江、萍鄉(xiāng)、贛州，乃至中原的開封、江南的鎮(zhèn)江，甚至跨越千山萬水，觸及了重慶合川的靜謐與廣州、韶關(guān)的繁華。每一處，都留下了他深思的足跡，每一地，都因他的存在而熠熠生輝。
千年前的那個盛夏，也就是公元1017年，正是蓮荷盛開的季節(jié)，氣溫比今年應該更涼爽些。50老幾的周輔成御任辭職桂嶺縣令，攜妻回到道州樓田堡村，周家第四個孩子周敦頤（原名周敦實）出生了。在北宋，周敦頤也算是“官三代”，他的爺爺、父親兩代人連中進士，鄭家娘舅更是龍圖閣學士，因此他從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周敦頤在故里生活了十五年，在這十五年的成長歷程中，周敦頤留下了很多故事，最傳奇的就是“命名五星堆” “月巖悟道”。
道州濂溪是周敦頤成長的搖籃。在道州濂溪，周敦頤度過了他的童年時光。這里的山水草木、風土人情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成為他日后文學創(chuàng)作和哲學思考的重要源泉。更重要的是，道州濂溪的淳樸民風和深厚的文化底蘊，為周敦頤培養(yǎng)了一種淡泊名利、追求真理的品格。也為他后來理學思想中的“內(nèi)圣外王”之道埋下了伏筆。
離開道縣，周敦頤的腳步并未停歇，他繼續(xù)向衡陽、郴縣、桂陽（今汝城）等地行進。這一路，山川河流見證了他思想的蛻變與深化。在衡陽的日子，他得到了當朝大學士舅舅鄭向的關(guān)心、關(guān)懷、關(guān)愛和關(guān)照，在這里，他與荷為伴，繼而觸摸到了那份至誠至公的天道通理。不久，鄭向得到朝庭一個推薦家族子弟做官的名額（恩蔭），他毫不猶豫地將工作機會送給了外甥。從此，周敦頤開始涉獵官場。后來，任郴縣、桂陽（汝城）縣令，熱衷興教辦學。在郴州的山水間，他或許悟出了“天人合一”的哲理，認識到人與自然應和諧共生，這與他后來理學思想中強調(diào)的宇宙秩序與人性修養(yǎng)的內(nèi)在聯(lián)系不謀而合。而桂陽的古老文化，又為他提供了豐富的思想養(yǎng)料，讓他在歷史的沉淀中汲取智慧，進一步豐富和完善了自己的理論體系。
當周敦頤踏上贛州的土地，他已預感到自己即將迎來學術(shù)生涯的巔峰。后來，周敦頤的足跡走過了永州、邵陽、重慶、廣州等地。這里的山水，也因此而多了幾分文化的韻味，成為了理學精神傳承的一個重要節(jié)點。時至今日，這里的古街小巷，仍能感受到那份來自千年前的思想回響，那是周敦頤留給后人的寶貴精神財富。
廬山蓮花峰下的濂溪是周敦頤心靈的歸宿。這里并非他出生之地，卻成為了他晚年隱居講學、著書立說的地方。在廬山濂溪，周敦頤潛心研究學問，創(chuàng)立了濂溪學派，提出了“無極而太極”的哲學思想，對中國古代哲學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廬山的每一片云彩，每一聲鳥鳴，都仿佛在為這位偉大的思想家加冕，讓他的理學之光，穿透時空的界限，照耀著后世的學子與文人。同時，他還積極講學授徒，培養(yǎng)了一大批優(yōu)秀的弟子，為后世留下了豐富的學術(shù)遺產(chǎn)。
從道州濂溪到廬山濂溪，雖然相隔八百公里之遙，但在周敦頤的心中，這兩個地方卻是緊密相連的。道州濂溪給予了他生命的起點和成長的土壤，而廬山濂溪則成為了他精神的歸宿和學術(shù)的巔峰。這種地理上的距離，并沒有阻礙周敦頤對知識的追求和對真理的探索，反而成為了他不斷前行的動力。
如今，當我們再次回望周敦頤的一生時，不禁會感慨于他與濂溪之間的深厚情緣。無論是道州濂溪的淳樸民風，還是廬山濂溪的秀麗山水，都成為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這兩個地方之間的距離，也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關(guān)于成長、追求與歸宿的故事。
（永州樓田堡周敦頤故居。作者攝）
愛蓮說，怎一個“誠”字了得
周敦頤學問深厚，人品出眾，世稱“濂溪先生”，是一個才華橫溢的能吏和公道正派的良吏，但在仕途上一直不太順意。他曾任洪州分寧縣主簿，郴縣、桂陽縣令，南昌知州，最高也只做到廣南東路轉(zhuǎn)運判官、提點刑獄。然而他卻在中國的文化史和思想史上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皩幙赊o官，也要秉公斷案”“拒侄子求官，狠剎端硯筆貪腐風”“散俸祿以濟貧，家產(chǎn)不過百文”的傳奇故事使他成為一代廉吏。他的詩歌“老子生來骨性寒，宦情不改舊儒酸。停杯厭飲得醪味，舉筋常餐淡菜盤。事冗不知筋力倦，官清贏得夢魂安。故人欲問吾何況，為道舂陵只一般。”影響極廣。一句“官清贏得夢魂安”道出了周敦頤為官的宗旨。
那個時代，在唐宋文豪的耀眼光環(huán)下，周敦頤的名聲并不顯露。但在浩瀚的文學長河中，周敦頤憑借119字的《愛蓮說》遺世而獨立，它猶如一朵清雅脫俗的蓮花，靜靜綻放于北宋理學的波心，以其獨特的韻味，映照出一條深邃而壯闊的理學大江大河。關(guān)于《愛蓮說》的創(chuàng)作地點，歷來頗有爭議，一說虔州，二說郴州、衡陽，等等，但與這篇文章的文學成就相比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周敦頤筆下的蓮，不僅僅是自然界的一抹風景，更是他心靈深處對高潔、純凈追求的象征。在那片不為世俗所擾的池塘中，蓮花亭亭玉立，以其獨有的風姿，詮釋著一種超然物外的美。周敦頤站在蓮池邊，凝視著這一朵朵盛開的蓮花，心中涌動的不僅是對自然之美的贊嘆，更是對人生哲理的深刻感悟?！稅凵徴f》，便是他這份感悟的結(jié)晶，是對理學思想的一次詩意表達。
在《愛蓮說》中，周敦頤以蓮自喻，表達了對理想人格的追求。他贊美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這不僅僅是對蓮花物理特性的描述，更是對其內(nèi)在品德的高度贊揚。蓮花雖生于污泥之中，卻能保持自身的純潔與高雅，這種品質(zhì)正是周敦頤所倡導的“誠”之精神的體現(xiàn)。在他看來，“誠”是人性中最根本、最純粹的品質(zhì)，是連接天地、貫通萬物的橋梁。通過“誠”，人可以洞察宇宙之奧秘，領(lǐng)悟萬物之理，從而達到天人合一的至高境界。
《愛蓮說》篇幅不長，卻如同一股清泉，匯入理學這條浩瀚的江河之中。周敦頤的理學思想，以“誠”為核心，強調(diào)心性修養(yǎng)與道德實踐的重要性，為后世理學家們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他的思想體系，不僅是對儒家傳統(tǒng)的繼承與發(fā)展，更是對當時社會風氣的一種深刻反思與重構(gòu)。在周敦頤的引領(lǐng)下，理學逐漸發(fā)展成為一門影響深遠的思想體系，成為中華文化寶庫中的一顆璀璨明珠。
今天，當我們再次走近周敦頤的《愛蓮說》，不僅是在欣賞一篇優(yōu)美的散文，更是在進行一次心靈的洗禮。蓮花的形象，如同一位智者，靜靜地訴說著關(guān)于人生、宇宙、道德的真理。它告訴我們，無論外界環(huán)境如何復雜多變，我們都應保持內(nèi)心的純凈與堅定，追求真、善、美的理想境界。同時，《愛蓮說》也啟示我們，理學并非遙不可及的學術(shù)殿堂，而是與我們每個人的生活息息相關(guān)。通過日常的修心養(yǎng)性、道德實踐，我們都能成為理學精神的傳承者與實踐者。
歲月流轉(zhuǎn)，蓮池依舊，而周敦頤的《愛蓮說》卻如同一條不息的理學江河，永遠流淌在人們的心間。它以其獨特的魅力與深刻的哲理，激勵著無數(shù)后來者不斷探索、追求真理與美好。
（道州濂溪書院一景。作者攝）
理學之光，觀照千年旗手的背影
中華文明從人文初祖三皇五帝開始，再到周易周禮治國八百年，先秦諸子道、儒、法等引發(fā)百家爭鳴，兩漢經(jīng)學、魏晉南北朝玄學盛行，隋唐儒釋道并興，一直到宋明理學被尊崇千年，周敦頤就是那位高擎理學大旗的旗手。
周敦頤，這位“北宋五子”之一的偉大哲學家、理學家，一生著述很少，他的兩篇哲學論著《太極圖說》和《通書》，分別為249字、2832字，另外，《愛蓮說》119字，《拙賦》65字，加上其他詩文、題記等，他的著述僅為6000多字，卻為后代理學家建立了宏大的思想體系，開啟了儒家思想的新篇章。
他的思想如同濂溪之水，源自深邃的哲學之井，清澈而深不可測，緩緩流淌，滋養(yǎng)著后世學人的心田。清代學者黃宗羲在《宋儒學案》中寫道：“孔子而后，漢儒止有傳經(jīng)之學，性道微言之絕久矣。元公崛起，二程嗣之……若論闡發(fā)心性義理之精微，端數(shù)元公（周敦頤謚號）之破暗也?！?/span>
想象著千年前的濂溪之畔，或許正是這樣一個靜謐而深邃的地方，周敦頤先生靜坐沉思，與天地對話，與萬物共鳴。他在這里提出了“無極而太極”的宇宙觀，闡述了“誠”為萬物之本的思想，構(gòu)建了以“太極”為核心，以“誠”為基石的理學體系。濂溪之畔，因此成為了理學的搖籃，孕育了無數(shù)關(guān)于宇宙、人生、道德的深刻思考。
濂溪之水，不僅滋養(yǎng)了周敦頤本人，更通過他的著作與教誨，流淌至后世，成為理學傳承的紐帶。周敦頤首次把儒家學說上升到儒學思想的范疇，他的思想學說是融合儒釋道的結(jié)晶。他的理學理論架構(gòu)涵蓋了宇宙本體論、心性論、人生論、政道觀、教育觀和廉潔觀等多個方面。這些思想相互貫通、相互支撐，構(gòu)成了一個完整而嚴密的理學體系。程顥、程頤二程兄弟，朱熹等理學大家，皆受周敦頤思想之影響，進一步發(fā)揚光大理學精神。朱熹譽其為“先覺”，張栻尊其為“道學宗主”，他們或繼承其宇宙觀，或發(fā)展其道德修養(yǎng)論，共同推動了理學在中國思想史上的重要地位。濂溪之水，因此成為了一條連接古今、貫通中外的思想之河。
時至今日，當我們再次踏上尋找周敦頤的旅程，或許那條古老的濂溪已時過境遷，但那份由周敦頤先生所開創(chuàng)的理學精神，卻如同濂溪之水一般，永遠流淌在我們的心間。它教會我們?nèi)绾我浴罢\”待人接物，如何以“太極”之眼光審視世界，如何在紛擾的塵世中保持內(nèi)心的寧靜與堅定。濂溪之魂，因此成為了中華民族精神寶庫中的一顆璀璨明珠。
濂溪，一條理學的大江大河，它不僅僅是一條河流的代稱，更是一種精神的象征。在這條河流的滋養(yǎng)下，我們得以領(lǐng)略到周敦頤先生的智慧與風采，感受到理學思想的博大精深。讓我們帶著對先賢的敬仰與對知識的渴望，繼續(xù)在這條河流中遨游、探索、傳承與發(fā)揚那份永恒的精神之光。
在這段尋蹤之旅過程中，我們心中充滿了對周敦頤的敬仰與感激。他用自己的生命和智慧，為我們留下了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他的理學思想，猶如一顆璀璨的星辰，不僅照亮了古代文人墨客的心靈世界，也以其深邃的理學思想，匯聚成一條穿越時空的大江大河，引領(lǐng)著后世旅人，在心靈的旅途中探尋那份超凡脫俗的寧靜與高遠。
“吾道南來，原是濂溪一脈；大江東去，無非湘水余波。”清代大學者王闿運寫的這副對聯(lián)，道出了宋明理學的博大精深，“濂溪先生”的宗師氣場。天心恒常，吾道不孤。
周子已去，濂溪猶在。
作者簡介：盧圣鋒，筆名盧子。中國散文學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三度詩社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