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母親的周年祭。
去年的今天，母親走了，走完了95個春秋，母親的音容笑貌，始終印記在我的腦海里。
去年國慶節(jié)，是中秋、國慶攆在一塊過的“雙節(jié)”小長假，也是母親95歲生日(農(nóng)歷“9.11”)，我們祖曾四代，聚在母親同老大哥一塊居住的“書香美舍”小區(qū)旁的“醉巴適肥腸魚”火鍋館，中秋、國慶、母親生日“三喜”同慶。
母親轉(zhuǎn)過頭來，向攙扶左膀的小外孫說，“你都36歲了，還有二舅母家姐姐，已都43歲了，你們兩的婚姻問題還沒有解決，希望在我閉上眼睛之前，能喝上你和姐姐的喜酒！”“外婆，我明白了，”小外孫回答說，“我和姐姐的婚事，您不要操心嘛，只要外婆開心快樂就好！”
沒想到，母親說走就走了，走得那么突然。
2023年10月14日，那是星期六的上午，也是中秋國慶小長假結束后的第6天，也是我每周必去老大哥家看望母親的日子。
那天，秋高氣爽，胸口堵得特別慌，也許是近段時間，母親身體每況愈下，進食量一天天減少，平時喜歡吃的清蒸鱸魚、紅燒帶魚、油酥烤鴨、進口香蕉，每次，只吃了丁點兒就不吃了。母親進食量的減少，不由讓我很是擔心，每個
10點30分，推門進屋，正想告訴母親，“我給你買了剛酥好的油酥鴨子……”話音還未出口，就被老大哥扶著的母親驚呆了，母親耷拉著頭，坐在客廳沙發(fā)旁的移動馬桶上，連吐帶拉，沒有了知覺，“媽媽，你怎么啦……”無論我怎么喊，始終沒見母親回應。
老大哥告訴說:母親像往常一樣，不到5點鐘就起了床，做完廚房、衛(wèi)生間、客廳、陽臺衛(wèi)生，拖完地，洗了不少衣服，涼在陽臺上，自個勺來一杯電視柜上泡的那壇桑泡酒一飲而盡，以消除疲乏。
老大哥起床，看到母親喝了酒，坐在藤椅上無精打彩，母親說，“頭有點昏，可能是受了涼。”老大哥找來感冒藥，倒來開水，讓母親服下，到后來，出現(xiàn)又拉又吐，弄臟的褲子也換了好幾次。
我連忙放下買來的油酥鴨子和香蕉，趕忙上前扶住母親臂膀，不停地喊著“媽媽……媽媽……你說話呀，不要嚇我呀……”無論我怎么喊，母親始終沒有回應，坐在馬桶上癱軟一坨，嚇得我們?nèi)置貌恢?。老大哥打來溫水，擦去母親嘴里的痰，為母親換掉弄臟的褲子，一同把母親平躺沙發(fā)上。
三兄妹看到母親不行了，連忙拔打120，10分鐘后，西南醫(yī)院急診科3名醫(yī)護人員隨同救護車趕來，測脈搏，按壓心臟復蘇，展開人工施救，終因搶救無效，15時29分，母親走完最后一程，享年95歲。
按照母親遺囑，兒女兒孫，姨孃姊妹，表兄表妹，堂兄堂妹，生前好文，向母親遺體告別，簡短300字悼詞，我?guī)е盒牧逊蔚目蘼?，追思母親的豐功偉績，對兒女的養(yǎng)育之恩，對鐵路的無私奉獻，對生活的勤儉節(jié)約，寓“勤勞勇敢、和藹待人、高風亮節(jié)、英雄偉大”于一生的母親，致以深切的哀悼！送母親一路走好！一路送到蓮花山公墓，葬在父親身旁，陪同父親在天堂里開心快樂！
近一個世紀，母親從民國走來，走過了95個春秋。
民國17年，公元1928年秋，美國“9.11”那天，母親誕生在綦江府三江鄉(xiāng)老瀛山半山腰，永里六甲崗尾巴皂桷匾的2間綦江大財主歐舉之修來躲“棒老二”的石頭房里。
母親的幼年，背著背簍在山頭上打豬割草，?？吹斤w來重慶大轟炸的日本飛機，從綦江頭上掠過。
母親少年時，10歲喪父，外婆攜帶母親和6歲大舅，2歲二姨媽，不滿周歲的三姨媽，凈身投奔老家柏香林，佃一間農(nóng)村茅屋居住，母子5人相依為命，艱難度日近3年，因生活所迫，從歐家改嫁到楊家，后來有了楊家幺舅和3個姨孃，歐楊8姊妹。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母親帶領大舅、二、三姨媽，五六歲，就開始放牛割草，挑水劈柴，燒火煮飯，帶弟弟妹妹，幫弟弟妹妹清洗衣服，還常常挨外婆的打。同外婆、楊家外公一道，好不容易把2個舅舅5個姨孃拉扯大。
母親年輕時，干練潑辣。新中國誕生后，參加鄉(xiāng)婦聯(lián)協(xié)會，任三溪場二居民段婦聯(lián)主任，協(xié)助解放軍清匪反霸，維持社會治安秩序。
1952年，同父親一道，養(yǎng)護那條綦江鐵路，不知搬了多少次家。每搬一次家，母親用大背簍放上涼板，固定在背婁上，背簍里裝滿壇壇罐罐，柴米油鹽，把老袓婆系在涼板上背著，父親用籮筐挑著大哥、二哥，輾轉(zhuǎn)三(江)萬(盛)、綦江鐵路沿線，打坍方，砌路基，壘堡坎，協(xié)助父親養(yǎng)護開通不久的綦江鐵路。
1956年1月，綦江鐵路三江~趕水段貫通，父親從鎮(zhèn)紫街洋蹄洞路基工地，調(diào)來兩河口~鎮(zhèn)紫街區(qū)間的伍都壩養(yǎng)路工區(qū)，改任巡道工，養(yǎng)護這條后來的川黔鐵路，結束了流動奔波的歷史，后來，有了我和四弟，五妹和六弟。
母親年輕時，不僅是一名能力超強的外交家，更是一名潑辣干練的領導者。上世紀生活困難時期，母親帶領工區(qū)9名家屬參加綦江工務段民工隊，加入沿線路基工區(qū)漿砌堡坎、壘砌危巖支撐，掙取民工工資補貼家用。
母親力大無比，同路基工區(qū)男子漢拼著抬兩三百公斤重的連二石，踏著腳手架跳板，抬上數(shù)十米高的山崖上壘砌危巖支撐。利用三姨婆老三在縣計委負責民工補差糧審批的親戚關系，母親代表段民工隊，每月抽出一周時間，負責全段200多名民工補差糧的申報，去縣計審批、領取，回段一個工區(qū)一個工區(qū)向民工發(fā)放。
1967年秋，洋蹄洞路基工區(qū)一名路基工，因安全繩拴系不牢，從危巖漿砌工地山巖上跌落下來，當即身亡，死者一家老小、親親戚戚跑到段上又哭又鬧。因死者兩兒一女尚未成人，長子剛上小學，次子4歲，小女不滿周歲，按規(guī)定，死者因工死亡，只能長子成人后才能頂替，而死者家人強行要大伯家17歲的兒子頂替，顯然不符合政策，不能辦理。然而，死者一家老老小小、親親戚戚，賴在段上哭鬧了3個多月，母親辦理節(jié)余的2千多斤民工補差糧全被折騰精光。
由于油水少，大人娃兒只能吃個半飽，母親帶領工區(qū)9戶家屬40多號大人娃兒成立伍都壩養(yǎng)路工區(qū)工業(yè)學大慶“五七”家屬小組，把各家各戶現(xiàn)有菜地收歸集體，自力更生開荒種菜，種糧食，辦起養(yǎng)豬、養(yǎng)魚、養(yǎng)雞、養(yǎng)兔場，在綦河坎上，鐵路兩旁，種植大片蔬菜、糧食，栽上架接的柑橘樹，工區(qū)全然成了“鳥語花香，蔬果滿園豬滿圈，雞兔成群蛋滿倉”的豐收景象，工區(qū)80多號大人娃兒實現(xiàn)了蔬菜、肉食自給自足，還把多余的蔬菜肉食，按市場價供應職工食堂。
上世紀七十年代，母親帶領工區(qū)家屬子弟生產(chǎn)沙石，挑著200多公斤重的沙石裝船，隨沙石船裝運到兩河口車站，同我們一起卸完船，從碼頭上挑著200多公斤重的沙石，一口氣挑上鐵路邊沙石場過完磅，裝上火車。全憑母親超強的力氣，帶領“五七”小組家屬子弟，每年生產(chǎn)上萬噸沙石裝運火車，既支援了鐵路建設，又為每戶家庭每月增收四五百元的經(jīng)濟收入，讓工區(qū)職工家庭，提前邁入小康。
每年防洪季節(jié)，雷雨交加，川黔鐵路經(jīng)常坍方斷道，只要工長一聲號令，母親帶領“五七”家屬小組五六十號勞動力，同工區(qū)職工一道，全力投入抗洪搶險。工區(qū)遇上線路緊急整修突擊任務，只要工長喊一聲，母親派出“五七”小組勞動力，前往增援。
抗美援越時期，川黔線K118公里+100~300米地帶，每年雨季坍下上萬方泥石流中斷線路，一堵就是五六天。周總理指示:川黔鐵路要抓緊搶通，確保援越物資送上前線！千軍萬馬晝夜奮戰(zhàn)。
母親宰殺2頭大肥豬，收割2千斤蔬菜，裝運軌道車送往搶險工地，慰問搶險大軍，給予搶險大軍極大的鼓舞，加快了線路搶通，確保了援越物資的通過。直到改線修筑的1367米“雷吼洞”隧道貫通，這段年年雨季年年坍，中斷線路的泥石泥病害，方才徹底終結。
母親率領的“五七”家屬小組，讓鐵路沿線家居農(nóng)村的職工子弟，在這里攢到工錢找到媳婦，有了兒子的兒子，母親率領的川黔線伍都壩養(yǎng)路工區(qū)“五七”家屬小組，成為全國“工業(yè)學大慶”的一面紅旗。1977年5月，母親隨同當年綦江工務段黨委書記靳成元，一同參加鐵路系統(tǒng)出席全國“工業(yè)學大慶”先進代表大會，受到華國鋒、余秋里、段君毅等中央領導同志的親切慰問。
母親陪同父親巡了一輩子道，為了川黔鐵路安全暢通，父親每天扛著巡道錘，挎著巡道包，不間斷地巡查工區(qū)管轄的那段15公里川黔鐵路，30多年如一日，父親巡查的線路，排除的設備故障，整理的責任公里線路外觀，丈量線路留下的腳步，相當于環(huán)繞地球走了22圈半，直到父親退休。
母親對工區(qū)職工子女的關心，勝過關心自己的子女。工區(qū)8戶多子女職工家庭的老大，都是下鄉(xiāng)好多年，三十上下的老知青，眼巴巴看著相鄰工區(qū)的子女已都回城找到工作，母親所在的小組，仍有5戶家屬子女沒能回城，家長整天以淚洗面，母親看在眼里，私下里向段長、書記作了匯報，靳書記硬是將自已的子女緩下，讓母親小組的知青先回城工作，段領導多渠道安排，很快解決了這5名晚走知青回城工作。
母親對父親的愛，勝過愛護母親自己。父親在崗時，母親常帶領我們?nèi)值?，幫助父親清理責任公里線路外觀，清除側溝淤泥，清除路肩雜草，清理散飛碴……父親70歲那年身患肺癌，母親陪同父親，立即從縣城趕來重慶中山醫(yī)院，作了肺癌切除手術。是母親無微不至的照顧，讓父親從死亡線上爭脫出來多活了16年，成為退休同仁學習的楷模。
母親老年時，同父親一道，幫我們把孫兒孫女帶大，有了我們一代代幸福的家。每周到老大哥家，看望年邁的老母，母親總是親自下廚，弄許多好吃的款待我們，三藥燉老雞湯，糖醋帶魚，燒白，粉蒸肉，夾沙肉，糯米圓子，涼拌折二根等，是母親的拿手好菜。每次下席，母親總是步履蹣跚地同老大哥爭著收拾碗筷，怎么也勸不住。母親那勤勞愛好的習慣，一月半載，硬是把自己和老大哥用的被單被套，換洗得干干凈凈，整潔清爽。
94年過去，彈指一揮間。母親已是白發(fā)蒼蒼，步履蹣跚，老態(tài)龍鐘的高壽老人了，雖然聽力下降，全靠助聽器輔助聽力，但精神矍鑠，視力未減，既能穿針引線，也能煮飯，洗衣，為一同居住的老大哥熬制中藥，每天還能喝上二兩“老白干”呢。
母親心累氣喘的老毛病，也得全靠一起居住的老大哥照顧，一日三餐，飯前飯后，老大哥把各種藥片遞給母親口服，為母親打來洗臉洗腳水，給予無微不至的照顧，盡量讓母親少做笨重的家務活。
父母的晚年，已在老大哥家生活了20多年，享年86歲的老父親，雖然10年前離母親仙去，丟下母親同老大哥一同居住，時時掛念著一年不如一年，行動不便的母親，每周都要定時到老大哥家看望母親，同母親拉拉家常，擺擺過去的龍門陣，盡量讓母親開心、快樂。
每次為母親捎去水果，為母親買去的藥，母親總是默默記在心頭，一年半載，母親把我們花銷的費用一筆筆算成賬，湊足1千元退還我們。母親總是對我們說，“買這些小東小西雖然錢不多，但細刷刷摻人陰倒痛，時間一長，花費就大了。”我們對母親說，“這是兒女們應該報效的，千萬不能算經(jīng)濟賬?！蔽覀儗嵲谕妻o不掉，把母親給我們“花銷”的錢，分作三兩月，一次幾百元，以“紅包”的方式笑納母親。
“五一”節(jié)前，大長孫搬遷茶園別墅，把圖書館旁的“書香美舍”兩居室裝修收拾，讓剛滿7旬的老大哥，同年邁的母親，從軸承村廠職工老舊住宅樓，喬遷前些年，新建落成的電梯高檔商品房，退休多年的五妹，也從北碚遷來，同老大哥一道，共同照顧母親。“五一”節(jié)這天，我們祖曾相聚“喜悅飯店”，順便為老大哥70歲生日過生，大曾孫女畫只“蛋糕”送爺爺，祖曾四代，共度愉快的“五一”。
那天，母親收拾完碗筷，閑空下來，把那張方桌拖到跟前，拉來電源插線板，點上臺燈，戴上老光眼鏡，拿出針線桶里的針線。用寬縮筋放在那條，五妹為母親買的紅花綿褲，拆開的褲腰里，一針一線縫在褲腰上。母親說:廠家制作的棉褲一點也不好穿，拆開褲腰，換上寬縮筋，縫上就好穿了。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眼前的情景，又讓我想起母親半個多世紀為我們4兄妹，孫兒孫女縫制的綿衣綿褲、鞋鞋襪襪，一針一線真辛苦。母親慈祥的面容，永遠印記在兒女的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