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貴品 《詩· 莊子一族（十五首）》
1、《莊子一族· 蚊子*》
蚊子嘴 只吸血 從不喊叫
嗡嗡營營轟轟
是蚊子翅膀切割空氣的聲音
有一只蚊子吸了我的血
它的肚子里 出現(xiàn)一輪紅日
然后就要背山飛行
山在云中漫步
我仰望云端見到莊子
我問：誰說蚊子背不動山
蚊子在飛 山在動
莊子笑笑說
蚊子背著的 是一粒塵埃
從此 我眼界杳冥細(xì)微
見到兩足蚊子 我會拱手避之
（* 蚊子：見莊子·應(yīng)帝王。其于治天下也，而使蚊負(fù)山也。派蚊子背山力不勝任。）
（2021年11月21日）
2、《莊子一族· 馴馬*》
馬成浮云的時候
每一絲細(xì)雨 都是馬毛
馬踏飛花 伯樂的靈魂四濺
泥點濺上了莊子的衣襟
莊子揭穿伯樂是個害馬之人
伯樂對馬群殘酷地折磨
烙打餓殺 死亡過半
活下來的 失去了本性 桀驁不羈
無奈啊 為了生存
我豁然有悟 好一個伯樂大師
只訓(xùn)化出一兩匹御馬
同時也培養(yǎng)了一大群惡畜
他們是
罪犯和強(qiáng)盜
（* 馴馬：見莊子· 外篇·馬蹄。）
（2021年11月23日）
3、《莊子一族· 犧牛*》
我有一個好兄弟 貪官！
他說：如果早一天住進(jìn)莊里
就不會住進(jìn)牢里
莊里的莊子 牽來一頭犧牛
犧牛哞哞 向他告別：
奢侈已到盡頭 明天將被宰殺
嗚呼！釀制牛奶的白云
下起了大雨
兄弟一夢醒來 鐵鐐聲聲
黑影扶墻舞蹈
喂養(yǎng)自己的那些人在獄中飛
他傳信 讓我不要沉迷奢華
素然而居 在莊里逍遙
因為監(jiān)獄的鐵窗
框出了一方鮮花盛開的田野
一群牛耕耘滿園春色
（* 犧牛：見莊子·列御寇?！盃夼Ｒ率场?，古人養(yǎng)犧牛祭祀。）
（2021年11月20日）
4、《莊子一族· 豕虱*》
莊子發(fā)現(xiàn)一頭豬
變成了一座宏偉的宮殿
一群嗜肉喜酒的人住了進(jìn)去
燈火輝煌 杯觥交錯
有人 沒有肉吃 就沒有歡樂
豕虱們 在毛根皮皺里濡需吸血
莊子說屠夫正燃火揮刀
虱子得意：屠夫不殺我們
殺的是豬！話音一落
豬尖叫的刀光血影輝映天空
那天晚餐 八刀豬湯*沸沸騰香
狂笑 尖叫 哭泣煮了一鍋
我要問問莊子
我是虱子？是豬？還是屠夫？
（* 豕虱：見莊子· 徐無鬼。* 八刀豬湯：客家菜，把豬的八個部位，分別切下一塊，放入鍋煮。）
（2021年11月19日）
5、《莊子一族· 井蛙*》
身軀是一口站立的老井
心是一只蛙
一只把天看破的蛙
既方又圓的井口
流入月光 也落進(jìn)星星
又被一輪太陽哐當(dāng)一聲蓋上
小蝦非魚非蟲
在嘩啦啦的光里演化成龍
巨鱉發(fā)現(xiàn)天空比大海還要遼闊
老井里的諾亞方舟正在航行
站立的老井躺了下去
一碗稻花香氣升起朵朵白云
井蛙躍波展翅 俯然蒼蒼
看波光萬頃粼粼
聽蛙聲一片
（* 井蛙：見莊子· 秋水。）
（2021年11月8日）
6、《莊子一族· 鹓雛*》
鹓雛，穿上莊子的衣服
飛得潔白 飛得高遠(yuǎn)
我衣襟的茶漬
飄出清香
大地有一只大獸名叫齷齪
張著腐臭大口要吃高潔的鳥
我知道 鹓雛不愿落下
一直在飛 在尋找落腳之處
那應(yīng)該是一塊 一塵不染的土地
天之下，此地?zé)o有？
鹓雛 為了抗拒污染 一直在飛
飛??！直到累死 掉進(jìn)土里！
我堅持穿鮮亮的衣服
可以展開純真而又高潔的翅膀
在飛翔中死去
（* 鹓雛：見莊子· 秋水。）
（2021年11月9日）
7、《莊子一族· 蝴蝶*》
莊子那只老蝴蝶的翅膀
吱扭開了兩扇門！
我怡然進(jìn)去
又睡了。
睡了！撞見了生與死
做夢是生 沒有夢了就是死
這一覺經(jīng)歷了一番輪回
蝴蝶的翅膀又合上準(zhǔn)備起飛
兩扇門關(guān)上了
就沒有彼此 沒有天地
也沒有睡與醒 沒有生與死
萬物歸一
莊子是一只蝴蝶
讓我在斑斕之中找自己
夢 為了美麗而存在
整個人間翩翩飛舞蝴蝶標(biāo)本
（* 蝴蝶：見莊子· 齊物論。）
（2021年11月10日）
8、《莊子一族· 螳螂*》
這是一支隊伍
莊子截取了一段：只有三位
前面、蟬、螳螂、黃雀??
后面還有很長很長
哪一位前面沒有誘惑！
哪一位后面沒有危厄！
中間，是最兇險的地帶
螳螂形似樂器
正好演奏琵琶曲十面埋伏
這支隊伍在樂曲中闊步行進(jìn)
在行進(jìn)中又圍成了大圈
圈子里誕生了黑洞
這只黑洞巨獸
以光為食
（* 螳螂：見莊子· 人間世。）
（2021年11月11日）
9、《莊子一族· 鯤鵬*》
一滴淚落進(jìn)水里 潛游為鯤
一朵笑飄上天空 高飛為鵬
這就是莊子用悲與樂
創(chuàng)造的宇宙
乾宇坤宙 浩乎悠悠而動
鯤與鵬正是靈與魂
我順然而逍遙
一只無形的大鳥
低鳴響起雷聲 展翅掠出閃電
小而無邊 青蜩微末不如
大而無際 蒼天比肩
大鳥為我而飛
我在無邊無際中發(fā)現(xiàn)了自己
鯤鵬 這一粒細(xì)胞?。?/span>
在我的身軀之中扶搖萬里
（* 鯤鵬：見莊子· 逍遙游。）
（2021年11月12日）
10、《莊子一族· 樂魚*》
濤涌 水花濺起了一陣笑聲
一條魚正在笑傲江湖
游在木船的前面
這條魚說：莊子理解我們
我先祖老魚的歡樂
長出一棵大樹 綻放一樹鮮花
把這大水染紅
木船由那棵大樹制成
船上有一口鍋 從不閉嘴
垂釣的漁夫何曾想魚的悲傷
此刻 風(fēng)暴暗中竊喜
幸好，還在遠(yuǎn)方與鳥同笑
眼前漁夫們討論 上鉤的這條魚
是清蒸還是紅燒
（* 樂魚：見莊子· 秋水。）
（2021年11月13日）
11、《莊子一族· 木雞*》
爭斗，暴露出來
雙手攥成了兩塊鋼鐵
嘴里還暗藏著一柄利劍
對手把我團(tuán)團(tuán)圍住
準(zhǔn)備殺了我 然后爆炒煮湯
我找莊子救我
莊子把一只雞雕成一塊木頭
嚇退了一群斗雞
面對一群人
我是一只木雞送走黑夜
東方大白 我呆呆傻笑
眼前無人也就沒有了敵人
我一動不動
誰都不用顧及東西南北
偶爾微風(fēng)吹來
我身上的一絲豪毛飛上天空
（* 木雞：見莊子· 達(dá)生。）
（2021年11月14日）
12、《莊子一族· 蟪蛄*》
蟪蛄渴望變成小鳥
讓身體歡暢發(fā)出鳥聲
大樹上的葉子鼓起掌來
莊子向一棵大樹致哀
棟梁啊！很快就要被砍倒
蓋起一座大廈 里面住著螻蟻
蟪蛄，哀鳴吧！
有一片葉子在窗前搖曳
我誤以為是翅膀
要高飛，要帶著大樹倉皇出逃
那一天，大地動了一下
葉子砰然落地
一只蟪蛄卻飛了起來
撲楞楞！從麥田里飛上天空
不就是飛嗎！
鯤鵬也不過如此
（* 蟪蛄：見莊子· 逍遙游。蟪蛄：蟬的一種。夏末，從早至暮鳴聲不息。）
（2021年11月15日）
13、《莊子一族· 烏龜*》
烏龜把一口鍋扣在身上
用慢火蒸煮自己
靜靜地看著樂悠悠的太陽
那只紅烏龜在宇宙的角落里
用光的羽毛孵化幾只天蛋
據(jù)說地球的殼里藏著龍和鳳凰
崇拜莊子的烏龜們
都愿意在爛泥塘中嬉戲爬行
塘里每一顆沙粒都是星星
不信看看夜空
有一只烏龜走進(jìn)殿堂
不能亂動 只剩下了空空的龜殼
大鍋把自己煮熟了
熱氣騰騰
肉香升起又落下一片灰塵
（* 烏龜：見莊子· 外物。）
（2021年11月16日）
14、《莊子一族· 鼴鼠*》
麥子在風(fēng)中哭
細(xì)聽，是人的哭聲
人類的貪婪從麥子開始
鼴鼠啃斷麥根 扼死膨脹的綠
莊子欣賞鼴鼠叫聲如鳥
鷦鷯歌唱茅葦?shù)臍g樂
鼴鼠只喝一口水
就擁有了一條大河
那些河卵石 讓白云去孵化
我身上長著鼠毛和鳥毛
偶爾還有幾根麥芒落在上面
我住在我的心里
很奢侈！有兩室兩房
我還想用一間
里面全部堆滿麥子
聽！我打出來的陣陣飽嗝
就是麥子在呼天喊地
（* 鼴鼠：見莊子· 逍遙游。）
（2021年11月16日）
15、《莊子一族· 骷髏*》
莊子枕著一個骷髏
夢到了我 同我談起今日中國
我說：你擊過的缶還在響
那一江春水依然東流
莊子問：骷髏活著很不快樂
那么今日你們?nèi)绾危?/span>
我在苦樂之間 微微一笑
我做了一個手勢沒有說話
莊子明白了：苦中可以作樂
也可以做出一些面罩
骷髏罩上臉皮
笑臉戴上骷髏
夢醒之后 我告別了莊子
我的笑臉流淌出骷髏的淚水
此刻我是喜極而泣
（* 骷髏：見莊子· 至樂篇。）
（2021年11月16日）
呂貴品， 1956年生，東北吉林人。畢業(yè)于吉林大學(xué)中文系。1968年開始寫詩，從此以詩為伴，沒有間斷。
作品曾獲《萌芽》優(yōu)秀作品獎、《青春》優(yōu)秀作品獎、《青年文學(xué)》優(yōu)秀作品獎等，個人詩集《東方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