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我年歲漸長身軀漸沉
我會在沙發(fā)上日益沉陷出適合我軀體的凹陷
我也因和這個世界的日益妥協(xié)
而被它以凹陷的方式接納
我寄居于這個世界殘缺的部分里
如同已在其中溺亡
如同是它需要彌補(bǔ)的
一種殘缺
2011.9.9.傍晚。
——魏克：《我和這個世界》
選稿人語 <<<<
陷進(jìn)沙發(fā)的時候，老去的不只是時間，還有生命對現(xiàn)實(shí)的無奈和妥協(xié)。世界本無殘缺，一旦殘缺了，填補(bǔ)殘缺的只有我們無可逃避的“溺亡”。
人的存在，注定是悲哀嗎？這種追問本身就是一種悲哀。
——未滿
魏克，男，70后代表詩人，漫畫家。1970年大年初一生于安徽省肥東縣。
詩歌寫到后來，寫的也就不再是文體特點(diǎn)鮮明的“詩歌”了。小說和散文也如此，寫到最后就會淡化文體的特點(diǎn)和束縛，甚至?xí)雎詫ξ捏w的感覺，只是回歸到“寫作”本身。文字的意義表達(dá)，大于它在什么文體框架內(nèi)的表達(dá)。寫到最后，詩歌不再是詩歌，小說也不再是小說，只有文本本身的呈現(xiàn)。而好的文本，也會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淡忘它的文體身份。
■文/魏克（安徽）
▌釘子
整個晚上
我都在墻上釘釘子
第一枚釘子過于嘹亮
它穿墻而過的樣子像條蛇
第二枚釘子在聲音到來之前彎曲
第三枚釘子是我蒼黃的指頭
在失去感覺的剎那
跌入陷阱
在摸索第四枚釘子時
我陷入了沉思
我想我需要一把錘子
1996．北京
▌我喜歡坐在窗下
我喜歡坐在窗下
面對窗口就是面對一片天空
陽光從額頭上流下來 流下來
一直注滿面孔凹處的陰影
我喜歡坐在窗下
被書頁飛翔的聲音吹拂
內(nèi)心的洪水逐漸退去
身上開始裸露出蔚藍(lán)天空
我們四處走動得太久
肉體上 沾滿了太多的灰土
只有坐下來
才能感到軀體上有一種
隱秘的崩塌之聲
像是寂靜之斧在將我們砍伐
像是陽光在吹去我們自身的迷誤
我喜歡坐在窗下
坐成一種鳥的樣子
坐久了
內(nèi)心就會生出一片湖
洗去骨骼深處的沙漠
1998．夏于合肥
▌紅色詞語
文明 革命 地主 土改
大躍進(jìn) 國營 知青 干部
官僚 糧店 個體戶
每個時代都有一些詞在被人們咀嚼
每個時代都有一些詞在嘎巴嘎巴作響
下海 大款 小秘 愛滋病
腐化 炒股 洗頭房 吸毒
傳銷 打工 下崗
每個時代都會泛起一些泡沫
每個泡沫都點(diǎn)燃過一群火
每群火都燒死過一些靈魂
馬克思 列寧 高爾基 托爾斯泰
荷馬 亞里士多德 孔子 凡·高
弗洛伊德 龐德 里爾克 金斯堡
每個時代的人
腳下都流動著一些漩渦
每個時代
都有一些名字啃掉了我們的骨頭
青銅鼎 墳場 指南針 木馬流車
杯子 麥子 鋤頭 犁 蘿筐 鬧鐘
咖啡館 衣服 扁擔(dān) 草帽 搖頭丸 電腦
每個時代都會飛舞起一些閃亮的鐮刀
每個時代都有一些詞最終把我們埋葬
1998．12．17．合肥
▌床上的波濤
我睡了
在我睡眠的時候
我感到了一種壓力
我必須壓住我自己
我必須像蓋住瓶蓋那樣
把自己在床上擰緊
窗外大風(fēng)洶涌
我感到了睡在床上的艱難
今夜 我會不會就這樣被大風(fēng)刮走
整個夜晚 我不能平靜地進(jìn)入睡眠
我翻來又翻去地在床上滾動
如同在和自己撕打
我滾動著 模仿著波濤
模仿著一種在池塘里洗滌的動作
我能否洗去
埋在我內(nèi)心深處的恐懼
我的一生都在床上翻滾著
我在尋找一個睡眠的姿態(tài)
我能否真正地
棲息到我自己的身上
2000．12．12．廣州文德路
▌重回麥地
很多年以后
我仍然在琢磨著麥子
渾圓 金黃 沉甸甸地睡在我的心上
陽光下的麥地 是村莊外的鐘
當(dāng)正午的陽光當(dāng)當(dāng)?shù)貙⑺鼈兦庙?br/>所有的麥子都伸頭向著天空張望
它們亂蓬蓬的麥芒多像一些陽光長在頭上
很多年以后
我仍然在回想著父親去種麥子的情景
他彎曲的背是大地上的犁
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 打開大片泥土
五月的雨水暴漲在大地
五月的大地上
父親的身軀一片模糊
很多年以后
我仍然看見麥子們在原野上向我張望
看見一些跌倒的麥子
再次從莊稼地爬起來倔強(qiáng)地走回了村莊
看見我的曾祖 祖父 父親的頭發(fā)
被一場不可遏制的風(fēng)吹得亂蓬蓬的
多么像一種麥芒在村口把握照亮
很多年以后
我仍然在不停地向著高地張望
我看見那些大地上的山崗 卵石 和墳丘
以麥子渾圓結(jié)實(shí)的姿態(tài)坐在那里
看見那些漂浮的黑暗之火照亮地面
等我再次
返回故鄉(xiāng)
2000．11．28．廣州文德路
▌缺少了魏克的行走
缺少了魏克的行走
文德路 一下子變得如此荒涼
2001年10月12日下午
當(dāng)我再次來到文德路
我感到路面如此堅硬
像是對我的一種驅(qū)逐
蒼白的陽光下
那潛伏著的荒涼
讓我的雙手開始發(fā)抖
在它沒有改變的街道上
一切都已改變
一切都已 冰涼一片
缺少了魏克的行走
文德路 終于陷入了它自己的荒涼
在我離開它的瞬間 它已坍塌
如同一個孤獨(dú)的人倒在自己的內(nèi)心
我看到我留在它面孔上的火焰
已被吹滅
那巨大的荒原
不再有魏克的腳步
為它掀起陣陣波浪
我是它鍍著陽光的船槳
在有我行走的日子里浪花四濺
遠(yuǎn)離黑夜和沼澤
當(dāng)我再次來到文德路
陽光多么明亮
路面上發(fā)著一種寂靜的反光
像是我過往生活 那凄涼的墻
失去了魏克的行走
文德路 你的名字已經(jīng)改變
你知道你自己
在沒有魏克行走的這些日子里
已經(jīng)變得
多么荒涼
2001．11．11．廣州天河
▌冬日田原
一個趕豬仔的莊稼漢
趕著他的豬仔
穿過陽光昏黃的田野
在他趕著豬仔走動時
他抽打了它們
他抽打它們一下
它們就發(fā)出一聲哀嚎
村莊 沉睡著一些樹枝
它們已經(jīng)丟掉了它們的葉子
停止了曾經(jīng)無休無止的喧嘩和飄蕩
它們看見那些被抽打的豬仔
跑得比莊稼汗更為匆忙
當(dāng)夕陽帶著它的昏黃沉沉地碾過原野
水塘 墳地 荒草 傾斜低矮的灌木
和垂頭哀嚎的豬仔
在大地上散發(fā)著它們陰郁冰涼的沉寂
2001．11．11．廣州
▌去往葵花村
黑夜盤旋在山崗上
我要去往葵花村
穿過野艾和向日葵叢
我要去看
葵花開滿村莊的樣子
我要去看旋轉(zhuǎn)的葵花
倏忽遠(yuǎn)去的葵花
住滿蜜蜂的葵花
和從海底浮游而來的葵花
葵花村
泥土上唯一的村莊
在夜晚中閃亮
所有的狗都在門口的木墩上透明
所有的貓都在屋頂上閃著亮光
所有的草屋都敞開了門
所有我們已不能再看見的人
都來到了門外
一切都已不能再改變
一切都已寂靜無聲
陰影在藍(lán)光中飄散
萬物在四周一片寧靜
葵花村
一個只種植葵花的村莊
已經(jīng)多年無人經(jīng)過
黑夜盤旋在山崗上
我要去往葵花村
我要看到
葵花飄滿村莊的樣子
2002．12．18．下午于廣州
▌田野上的張望
無數(shù)個黑夜
我都看到原野上
有一個人在向著村莊張望
他古老的面孔一片模糊
他寬大的黑衣隨風(fēng)飄蕩
無數(shù)個黑夜
我都聽到原野上
響著一種掩蓋不住的聲音
隱匿多年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倒塌已久的馬從灰塵中起身
再次向著遠(yuǎn)方飛奔
無數(shù)個黑夜
我都看到暗黑的原野上
有個人手握一枚冰涼的土豆
在向著那個
早已不屬于自己的村莊張望
無數(shù)個黑夜
都有一個人
孤獨(dú)地出現(xiàn)在原野上
2002.廣州
▌嚎叫的手指
一根嚎叫的手指
用它有力的內(nèi)心
緊緊地揪住了我
一根嚎叫的手指
渾身緊繃著
潛伏在我身體的一角
像是在我的身上挖掘
那是我的一根手指
它持久的嚎叫
足以令鋼鐵斷裂
足以令我今天低垂著頭
一根嚎叫的手指
是我身體里的獅子
它在我的身體里
展開著它荊棘般的鬃毛
嚎叫的手指咚咚地打著我的肉體
嚎叫的手指用力地撬著我的骨頭
嚎叫的手指緊緊地釘著我
讓我今天
低垂著頭
2002.5.15．廣州天河。
▌有陰影一閃
我曾低頭穿過田原
穿過一場令人失憶
和忘懷一切的草叢
村后的空地那么寂靜
那里多年來安放過太多的死者
長久的村莊生活
也讓那里云層低垂
鳥在枝椏里收攏著翅膀
它們已迫于一場壓力
四周 是湮滅萬物的黑暗
只有父親
依舊在田垅間亮光閃閃
多年以后
當(dāng)我再次穿過村后的墳地
看到似乎有些陰影
在那里躲躲閃閃
但那其實(shí)只是
風(fēng)吹事物時的樣子
2003．1．8．廣州
▌沙
大風(fēng)過后
低凹處
總會涌起幾點(diǎn)沙粒
它們陰沉地匍伏在那里
渾身緊繃著
像一些小小的豹子
我感覺到了地下沙漠所暗藏的危險
它緩慢向上的沙化猶如一場緩慢的進(jìn)攻
空氣中 充滿了暴力的灰塵
一個人身處如此境遇
將不可避免地
泄漏著自己的沙
大風(fēng)過后
?；氖彽念^顱上驀然增添了很多沙粒
風(fēng)中的人看著遠(yuǎn)處飛揚(yáng)的草垛
臉色
一片倉黃
大風(fēng)過后
我握住了自己空落落的雙手
我緊閉著嘴
開始了對大風(fēng)的恐懼
我站在空蕩蕩的門框中
陷入了沙沙的冥想之中……
2003．3．24．廣州
▌寂靜風(fēng)暴
總有一些天
一切都顯得那么風(fēng)平浪靜
樹木在樹木中安眠
石頭隱匿于石頭
而人們也再次忘了
陰郁地壓住自己的內(nèi)心
但空氣里卻傳來
隱隱的響雷之聲
那無聲漫流而來的水
充滿了粘力
它是一只
緩慢拍擊事物背部的手
令人安靜 令人昏沉
廣闊的睡意
使人畢生難以翻越
總有一些天
天空一如往?；璋刀嘀?br/>草葉上凝聚著大顆陰晦的露珠
一個人蹲踞于高墻之上
像是一條潛伏于事物上的變色龍
渾身浸沒在這世界的汁液里
總有一些天
我已快要在寂靜中昏睡
我的雙手已安靜地握住了泥土
可風(fēng)暴卻
說來就來了
2004．4．11．安徽蕪湖
▌我想這樣靜靜地
我想靜靜地走著
在一個荒僻安靜之所
遠(yuǎn)離洞穴和泥
我想過一種沒有陰影的生活
內(nèi)心透明 清風(fēng)陣陣
我想在森林中心開墾一塊空曠地
栽花 種草 飼養(yǎng)鳥群
我想靜靜地睡在叢林中央
聽小鳥在四周扇動翅膀
我想在陽光下模仿植物 云朵
和喧鬧的鴨子
我想乘船千里
抵達(dá)它們的內(nèi)心
趁著天還未亮 陰影還未醒來時
我要去往深山
我要在那馬群安臥的湖里洗澡 唱歌
將自己遺忘
我想一切都這么靜靜的 靜靜的
內(nèi)心洪水消退 生活之暗泯滅
天邊的高地 再次在雨水中明亮
大風(fēng)飛揚(yáng) 適合跳躍和飛翔
一個人不必再死守著自己
做自己的陰影和釘子
我想這樣靜靜地……
2004.于安徽蕪湖
▌被巨大事物消磨的人
事物過于巨大
赤裸的土丘
依舊在向著四周伸展
一個即將被湮滅的人
手臂飄揚(yáng)著 呈吶喊的形狀
就在那枯寂的山谷里
散亂著石斧 龍骨 和表殼
一個人在秘密地鑿著自己的山洞
至死也不曾被人知曉
2004．安徽蕪湖
▌天陰了
天陰了
葉里的灰塵 沉向葉尖
像一個記憶過重的老人
于絕望的晚年
遠(yuǎn)眺高臺上的鴉群
在陰沉中散發(fā)著的綿延壓力
這是午后充滿陷阱的時刻
空中布滿劃痕
一些沙靜靜下泄
在天地間彌漫成一種陰冷的背景
天陰了
無家可歸者
在增加田野的晦暗之色
藤蔓在枝杈上翻滾
人們的衣服向著身軀收攏得更緊
天陰了
這是地面上被吹散的事物在再次沉降
是高空中漂浮的鳥群那遙不可及的倒影
是我們在人世間
無法逃脫的一場迷誤
2005．9．19．北京香山
▌向北 向北
啊 如此寂靜 如此曠遠(yuǎn)
適合一個人失蹤
適合一個人呼喊
適合一個人從此一去不返
打馬向北 向北
在大風(fēng)和沙塵之中向北狂奔
向北高歌
北方有我遙遠(yuǎn)的親人
有高臺 大河
和我丟失已久的內(nèi)心
啊 如此深邃 如此凄清
四周一片寂靜 沒有回聲
心 憂急如焚
仿佛丟失了頭顱上的火
在我的身后
灰塵像石化的蘑菇云
盛開在我打馬而過的原野上
向北 向北
北方的山谷里散落著石斧
北方的臺地上看不見人影
北方的原野上響著一種隱秘的顫音
北方的天空中
已經(jīng)不見多年前的馬群
向北 向北
曠野如此廣大
天地一片蒼黃
十萬個巨人也難把這陰郁的地面擦亮
十萬塊巨石也難供我驅(qū)馳 供我安眠
我只有打馬飛奔 打馬向前
手臂 被大風(fēng)吹成了高空中的道路
叫喊 被沙塵刮成了大地上的旗幟
我聽到我的后背被打得當(dāng)當(dāng)作響
我看到那征伐四方的隊伍
依舊行走在黑夜之中
高舉的手臂
不能放下
騰空而起的姿勢
不能跌下
在這打馬向北的路上
我的內(nèi)心染上了一種憂郁
在我的心中
有一場深遠(yuǎn)的痛
我仆地而生的痛
我臥在塵土中也難治愈的痛
廣闊的曠野曾遭受過無數(shù)次洪水
廣闊的北方損毀十分嚴(yán)重
廣闊的曠野為我們準(zhǔn)備的
只是一場空曠
廣闊的寂靜讓所有抵達(dá)它的人
都感到羞愧難當(dāng)
向北 向北
風(fēng) 在向著北方狂吹
云 在向著北方飛散
連山峰
也在向著北方傾斜
一路上大風(fēng)獵獵
一路上我打馬狂奔 衣衫盡失
一路上
我看見從高空中崩塌下來的巨石
布滿了原野
一路上我向北張望
內(nèi)心疼痛
遙遠(yuǎn)的曠野如此寬廣
遙遠(yuǎn)的北方仿佛一種刑罰
向北 向北 時光已經(jīng)無多
我只有打馬狂奔
打馬向前
穿過深谷 翻過高崗
天空 如此襤褸
山峰 如此衰敗
北方的雨水已經(jīng)多年未曾落下
北方的地面
燃燒著一場熊熊大火
向北 向北
陰影已經(jīng)飄散
云朵消失一空
連鳥群也已無影無蹤
空無一物的天空一片蔚藍(lán)
空無一物的天空多么溫暖
那些向天呼喊的日子一去不返
那些抱石取暖的日子一去不返
深水中的跋涉已經(jīng)停止
大地上的爬行終于結(jié)束
歲月的艱苦 內(nèi)心的泥濘
肉體的深淵 墻上的懸掛
和深夜里的倒臥和捶打
都已一去不返
打馬向前的日子多么蔚藍(lán)
打馬向前的日子多么溫暖
向北 向北
蔚藍(lán)的草原只適合一個人奔馳
蔚藍(lán)的河流只適合一個人洗滌
蔚藍(lán)的北方
所有抵達(dá)它的人
都將在那里閃閃發(fā)光
向北 向北
北方的大地沉寂已久
北方的荒原久已無人經(jīng)過
北方的原野
今夜將傳來馬蹄陣陣
北方的大地
今夜將變得燈火通明
2008．4．8．晨，于宋莊
（原刊于《作品》2009.6期）
▌坐在椅子上 多么安寧
坐在椅子上 多么安寧
比一座空寂已久的院子還要安寧
比傍晚走在曠野上的一片林地還要安寧
坐在椅子上 萬念俱寂
連自己的手指也變得遙遠(yuǎn)而透明
內(nèi)心里
只有往日生活蓄積下來的憂傷
甚至 連歲月啃噬自己的沙沙聲也聽不見了
這多么安寧
坐在椅子上 內(nèi)心憂傷
曠遠(yuǎn)而疼痛
想象著飛沙走石的故園早已空無一物
只有往日的聲音 還在那里回響
這多么安寧
坐在椅子上 輕輕的
什么也沒有 像是被挖空了
像是在一場隱匿的洪流中失蹤了
就連椅子也空蕩蕩的
這多么安寧
坐在椅子上
什么都沒有了
只有憂傷
這多么安寧
2008．2．26．傍晚于刑各莊。
▌遠(yuǎn)方 那一小塊地方
我無數(shù)次地懷想著
遠(yuǎn)方那一小塊地方
那里有一片陰郁的原野
它的每寸土地都在輕微地波動
它的每寸土地都在緩慢地遷徙
幾株伸入高空的石化巨木黑魆魆的
像是史前沉船
增加了整個天空的重量
天空那么陰
仿佛一種末日 但更耐磨
久遠(yuǎn)的時光使天地間
充滿了粘力
那唯一的河筆直地伸向遠(yuǎn)方
它波影全無
它那么白 那么白
白得像是一種燈光
我無數(shù)次地懷想著
遠(yuǎn)方那一小塊地方
它空蕩蕩地漂浮在一片空寂之中已經(jīng)很久
那里沒有聲音 也沒有生命
只有一些霧氣在緩慢漂浮
像是一場不死的夢
我無數(shù)次地懷想著
自己終有一天
叫喊著沖向它時的情景
2008．2．26．下午
▌魏克城堡
我要建造一座名叫“魏克城堡”的城堡
我將動用很多人 很多塊巨石
我將進(jìn)行一場無休止的勞作
我將因我的勞作而得以短暫地蘇醒
然后重新飄散入紛繁事物
那青灰色的背景
我要建造一座名叫“魏克城堡”的城堡
這座城堡將建造在一座高臺之上
巨大的高臺 將動用無窮無盡的泥土和沙石
這高聳入云的高臺將呈現(xiàn)無窮多的多邊體
以便使方向在其中失去
在這沒有方向也沒有臺階的高臺上
在這因?yàn)楦呗柖谷嗽僖矡o視四周事物的地方
最終將高高聳立著
魏克城堡
這將是一座永恒的城堡
橫陳天際 廣大無邊
它的石頭來自于英國巨石陣 羅馬斗獸場
津巴布韋石頭城 金字塔 和別的地方
在它的前面 一片遼闊的石化樹森林
在散發(fā)著久遠(yuǎn)時光陰冷的藍(lán)色
其中高聳的方尖碑上
熊熊烈火晝夜不息 照亮四方
不停有被征調(diào)的人拉著巨石趕來
不停有大群的人在山谷里開鑿石頭
很多地方的山巒開始?xì)?nbsp; 懸崖開始倒塌
漫天的煙塵使天空長久處于陰沉昏暗
仿佛時光已經(jīng)泯滅
仿佛所有和城堡無關(guān)的想法 行為
記憶 情感 都已淪喪
號角 徹夜鳴響
奔跑之聲長年不息
這座建立在高臺上的城堡
注定將耗費(fèi)太多人的時光
很多人還沒爬上高臺就已從長梯上墜下
很多人花一生時間也未能建好一座吊運(yùn)大石的滑輪
很多人忙于傳遞各種訊息或糾結(jié)于無用的設(shè)想
很多人多年之前就已倒斃在運(yùn)送石料的途中
每一塊運(yùn)來的石頭
都要被放置在陽光下長久晾曬
以去除往日時光沉浸其中的陰晦之氣
每一塊石頭都需要進(jìn)行一番過度的修飾
以便其能夠變得節(jié)制
它們還要經(jīng)過智者長久的勸慰
以便它們在城堡的漫長歲月里
不會分心 渙散 逃逸
運(yùn)送石料的 有云游僧 木工 騎士
泥水匠 算命瞎子 和很多別的手工藝人
以便每塊石頭都能沾染人類不同生活層面的氣息
以便多年以后 亡者的氣息還得以在其中彌漫
這些被意義之光照亮的大石 也讓意義在其中泯滅
以便它們終將回歸到其石頭本身
回到澄明 幽遠(yuǎn) 對痛苦和歡樂無動于衷的狀態(tài)
石頭上還刻意保留著木楔 鐵釬 杠桿
繩索 以及各種人類生活用具留下的痕跡
而人們在城堡上勞作的身影 聲音
此后也將在城堡中反復(fù)呈現(xiàn) 永不消散
這座城堡不但早已在消耗著我的精力和智慧
也在消耗著現(xiàn)在開始知道它的人
這是一座經(jīng)過精心設(shè)計的城堡
充滿了繁復(fù)的窗戶 迷宮般的石室
石室里安放著自古以來無數(shù)多的木雕 陶俑 石像
它們讓一座城堡彌漫著不朽的氣息
也彌漫著人類冰冷的生活圖景
石室里還懸掛著無數(shù)面鏡子
它們互相折射 互相虛擬
以增加城堡無窮無盡的感覺
城堡里還塞滿了書籍 繪畫 工藝品
在城堡的頂上 安放著日晷 風(fēng)輪 圓球
磨盤 時鐘 還安放著其它一些
循環(huán)往復(fù) 不生不死的事物
這里的每項工作都無窮無盡
每種設(shè)想都必須盡善盡美
每個參與其中的人都無法脫身
每個仰望它的人都會忘卻自我
在城堡建好之后
將有十萬人站在高臺上昂首高歌
他們的歌聲將徹底清洗沉寂已久的天空
登上高臺的梯子其后將被拆除
無人能再次登上高臺
也無人能真正進(jìn)入魏克城堡
它綿延不絕的陰影穿過原野蓋住遠(yuǎn)處村莊
也壓住了那里年復(fù)一年的暴動和四季輪回
在城堡的四周
布滿了取土留下的深坑
這蓄滿雨水的深坑
瞪視著天空中每一種過往的鳥群
城堡的四周
還有十萬個不死的人
他們徹夜將城堡維護(hù)
任何一粒脫落的沙粒都將被復(fù)歸原處
任何一點(diǎn)飄來的灰塵都將被清掃一空
這耗盡眾人心力的城堡
二十萬年雨水也洗不掉它一顆沙粒
它所形成的力量遠(yuǎn)播千里
所有的風(fēng)暴和聲音都會在它的遠(yuǎn)處停息 飄散
所有往日和來世的記憶 觀念 價值
意義 生死 以及人們不值一提的心靈之累
都將在城堡本身失去衡量的可能
魏克城堡 永恒之堡
正以其充滿重量和威懾的身影
有力地蹲踞在地面之上
2004．11．14．安徽蕪湖
（原刊于《花城》2009.3期）
▌伐木叮叮
必須要去伐木了
必須要去伐木了
人們在曠野的邊緣上
向著遠(yuǎn)方的那座森林張望
他們張望 叫喊 相互推搡
但卻沒有一個人
敢于踏入曠野
森林在向著他們蔓延
猶如一種陰影在向著他們腐蝕
但是 從來沒有人去過那里
也沒有人抵達(dá)過那里
那里的濤聲遠(yuǎn)播四方
那里的落葉灑滿大地
那里的枝蔓
占據(jù)著整個天空
必須要去伐木了
必須要去伐木了
在原野的邊緣上
人們相互擁擠 相互推搡
很多人都跌到了
很多人都在相互踐踏中變成了泥巴
但卻沒有一個人
敢于踏入曠野
但是
遠(yuǎn)處的森林正風(fēng)暴般地向著他們蔓延
猶如一座即將倒塌的柱石在向著他們砸來
它那細(xì)密的枝條縱橫交錯
罩住了整個天空
它的枝條一直都在繼續(xù)生長
網(wǎng)格也會越來越密
直至它將把大地裹挾在一個巨大的根須之中
這是一片蓄積已久的森林
它的樹干由于在枯寂歲月中沉浸太久而堅硬如鐵
它的枝條因久歷風(fēng)暴而鋒利如刀
它的落葉十分兇狠
它的樹根早已深深地扎入了大地
沒有人能進(jìn)入它
甚至從來就沒有人敢走向它
人們只是在曠野的邊緣上相互踐踏
人們只是看著遠(yuǎn)處的森林不停地叫喊
所有關(guān)于森林內(nèi)部的情景
注定將是一場秘密
所有關(guān)于它的種種猜測
注定將毫無意義
必須要去伐木了
必須要去伐木了
人們在曠野的邊緣相互擁擠
相互踐踏
但卻沒有一個人敢于走向它
但是
就在這座森林的深處
卻突然傳來了一陣又一陣
叮叮的伐木之聲
2008．7．30晚，于刑各莊。
▌即使倒下
即使倒下我也希望能倒在自己喜歡的地方
我沉沉的軀體在大地上砸起來的塵土是巢
在升起的瞬間我終于抵達(dá)家園
即使倒下我也希望自己倒在一棵樹上
這樣在最后一刻我也能看一眼更遠(yuǎn)的地方
這樣我的肉體隨后還能在樹枝上高高飄揚(yáng)
即使倒下我也不想放棄那砸在我背上的重量
如同一把在把我釘入大地的錘子
即使倒下我也希望能抓住一點(diǎn)泥土
好讓我輕飄的人生最后再增加一點(diǎn)重量
好讓我飄搖的手指
終于能扎向大地
即使倒下我也希望是向著遠(yuǎn)方倒下
這至少能讓我和遠(yuǎn)方
減少一個肉體的距離
2011-10-1，晚，雨
▌我需要背負(fù)什么才能走得更遠(yuǎn)
我深陷自身的日子實(shí)在太久
我一直沒能砍掉自己身下的根須
無數(shù)次我坐在倒塌的床鋪上內(nèi)心漆黑
無數(shù)次我探頭張望遠(yuǎn)方內(nèi)心恐懼
我曾在路邊站成一棵樹以便洞悉一條路的流向
我曾在屋里反復(fù)收拾行裝 修補(bǔ)肉體
張望遠(yuǎn)方的日子日益減少
出門行走的日子卻還沒有到來
人生過于輕飄而道路過于光滑
我需要背負(fù)什么樣的東西才能增加我的重量
才能深入一條路
我需要背負(fù)什么樣巨大的物體
才能抵擋得住道路上
那一陣接著一陣的大風(fēng)
2011-10-1，傍晚，雨，
▌風(fēng)太大
風(fēng)太大
我伸出窗外的手
立即被輕煙般吹散
我探出門外的頭
立即被輕煙般吹散
整個世界空空蕩蕩
只有無數(shù)衣衫在大風(fēng)中扭曲變幻
如沉沉暮色下的煙團(tuán)
漸次遠(yuǎn)去的云層如空中浮橋
只有我寄居的小屋病床般溫暖
曠野上高聳的柱石如砸進(jìn)大地里的釘子
只有我棲居的草屋依舊風(fēng)雨飄搖
風(fēng)太大
把我的靈魂刮跑了
把世界的棱角也刮掉了
大地那么光滑
每一條弧線都被打磨得閃閃發(fā)光
我看見在這光滑的大地上
一切都流逝得比以前快了
一切都在變得寂靜
仿佛滑向了另一個世界
我看見這光滑的大地
猶如一個巨大的漩渦
風(fēng)太大
我縮回窗內(nèi)的手
很長時間才慢慢聚攏
我縮回門內(nèi)的頭顱
卻再也無法恢復(fù)原狀
2011.10.2.傍晚，貴州
▌一塊不朽的地方
故鄉(xiāng)要有一塊不朽的地方
即使死去千年的人回去
也能見到往日景象
記憶里要有一塊不朽的地方
無論度過多少悲苦歲月
唯有那里依舊溫暖
仿佛逝去的人生還依然安好
屋子里要有一塊不朽的地方
可以供你趴在那里閱讀一本永恒之書
直至你的骨骼上也寫滿了文字
直至你的頭顱廣如大地
肉體里要有一塊不朽的地方
只要你愿意坐在里面打磨
總能打磨出一塊屬于自己的石頭
這世界上要有一塊不朽的地方
像是蔚藍(lán)色的天堂高高懸掛在大地之上
懸掛在我們都能
仰頭看到的地方
2012.4.14.
▌樹 直指著天空
樹 如同一根根倔強(qiáng)的手指
固執(zhí)地指著天空
指著高處的秘密
樹即使倒下
也會竭力校正自己的骨骼
竭力朝著天空的方向掙扎
即使被砍斷了
也還以充滿漣漪的瞳孔
瞪視著高空
樹即使已經(jīng)死去很久
即使被剝掉了皮
也還會以錚錚的身姿
以凜冽的白骨
站立在大地之上
它是一根砸進(jìn)大地的釘子
從站起來的那一天開始
就沒準(zhǔn)備轉(zhuǎn)身離去
樹 如同洞悉了高處秘密的智者
固執(zhí)地指著天空
指著自己
畢生都在抵達(dá)的地方……
2012.4.15晚
▌向你狂奔
向你呼喊
向你狂奔
你是我塵世中唯一的溫暖
唯一的親人
你是我此生
唯一認(rèn)識的人
四周那么昏暗
唯有你亮光閃閃
四周那么模糊
唯有你清晰可見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遇到的人
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
唯一能看得見的人
我是一個因做過多年苦役
而早就喪失了人形的人
我是一個被趕出故鄉(xiāng)的人
我是這個世界上
最可憐的人
我行走的姿勢早已扭曲
衣衫也早已破敗
只有行走還在行走
只有關(guān)于行走的記憶還在向前
向你呼喊
向你狂奔
你是我跋涉多年后終于看到的人
是我在飄散殆盡之際唯一遇到的人
我以船舶的形狀漂向你
以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臂抓向你
你是我在這個塵世上的唯一
向你呼喊
向你狂奔
我現(xiàn)在即將倒地不起
即將消散殆盡
你是我塵世中唯一的溫暖
唯一的親人
你是我在塵世中
唯一值得依靠的人
2012-5-10，晚
▌那悄悄逼近的……
我終于看見了
連天空也都布滿了細(xì)小的裂縫
連巋然不動的四周
也都布滿了不知何時落下的磚石
我所安坐的椅子
總是發(fā)著一種吱吱的崩塌之聲
床鋪在變灰
我所能看到的一切
終有一天會化為灰塵
只有空空蕩蕩最耐磨
只有死去的日子最恒久
我終于能聽到
寂靜之中也還有一些聲音
空無之中也還有一些形狀
它們在朝我緩緩而來
在朝我悄悄逼近
我在我的人生里弄出的聲響太大
以至于我常常聽不見
那向著我悄悄逼近的
緩緩而來的東西
那狼一樣
尾隨了我很久的東西……
2012-5-10，晚
▌我在空曠地喊你
我在空曠地喊你
靈魂一樣喊你
落葉一樣喊你
雨水一樣喊你
我的喊聲如風(fēng)
吹拂著你的肉體
我在空曠地喊你
廢墟一樣喊你
洞穴一樣喊你
石頭一樣喊你
我的喊聲帶著漩渦
耳輪般向你擴(kuò)散而來
你已在塵世中迷失
頭顱也腐蝕嚴(yán)重
你已忘了大地上的空曠和安寧
我的呼喊如振向你的鈴聲
潑向你的雨水
洗滌著你的靈魂
我在空曠地喊你
故鄉(xiāng)一樣喊你
哭泣的親人一樣喊你
我的喊聲如流向你的河流
劃向你的船槳
伸向你的手臂
如在狂風(fēng)暴雨的懸崖邊
照向你的
紅色燈盞
2013-4-27，上午
▌就在這個時刻
天那么陰 那么陰
有人在哭泣
嚶嚶的哭聲來自迷霧深處的
一塊看不見的草叢
遙遠(yuǎn) 絕望 若斷若續(xù)
仿佛一種記憶的幻覺
又一只鳥跌下了懸崖
云朵如被刮飛的屋頂在急速飄散
一切都悄無聲息
一切都似乎
崩潰了
霧氣四起
矮山上的風(fēng)越來越急
一個站在山頂上的人
已被狂風(fēng)刮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陰郁的四周
在向著更為陰郁的四周倒塌
沉沉煙霧中
露出了遠(yuǎn)方高達(dá)萬丈的黑色山峰
風(fēng)在吹
但掀不起任何事物
連人們襤褸的皮膚也沒有飄動
一些人石像般陷落在靜穆的原野上
一動也不動
就在這個時刻
就在這個時刻
我終于發(fā)現(xiàn)我尋找已久的人正行走在前方
就在我倒下的瞬間
我終于看到了他
向后扭過來的面孔……
2013年春
把星星摘下來
給人間當(dāng)電燈泡
讓夜行者不害怕黑暗
讓夜哭的小孩
安心睡
一覺睡到大天光
《中國詩人村》第三期反動?？?/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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