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行日記之——第二天
◎ 王建生 中國作協(xié)會員
2024年8月19日 星期一
今天是川西游的第二天。早晨，走出酒店，神清氣爽。太陽正要爬上了對面的山頂，朝霞千絲萬縷地噴薄而出，撒向岷山岷江，汶川縣城愈加璀璨奪目?！禥.金色年華》專欄的主編一早就跑出酒店，放飛飛行器，拍攝一天中最為精彩的風景。
附近街頭，早餐品種很多，當?shù)厝似毡榈某苑ㄊ嵌節(jié){泡油條，還有鼎鼎大名的綿虒豆腐，也有南方的餛飩、面條和白米粥。驢友們調(diào)侃：早餐吃飽，腹中有糧，心里不慌，好趕路。
今天的目的地是四姑娘山，中途彎道去一趟映秀。
從汶川縣城去映秀鎮(zhèn)，55公里，車行一個半小時。公路全是圍著山腳轉(zhuǎn)，坐在車子里，無論從哪一塊玻璃望去，都是不見頂?shù)那嗌?，視線遠不及走河谷，時常為窮途末路而小擔憂，而一道大彎，又送來枯木逢春的驚喜，這“車到山前必有路”的滋味實在有些不爽。
如今的映秀沿河而興，漂亮的小樓一群群地散落于綠水青山之間，如同“映秀”這個名字，頗有點小家碧玉的清麗。站在小鎮(zhèn)的任何一個地方，你都聯(lián)想不到十六年前的那場大地震。小鎮(zhèn)的街市，商鋪林立。我們到時，離中餐時間尚早，可街上的茶肆酒館均已開門迎客。日用品零售商店，則是人滿為患，商家不得不在大門口擺起貨攤，有款式不同的旅游帽、登山手杖、便攜式水壺和紀念品，還有甜櫻桃、青皮李子、蘋果、梨子等新鮮水果（很可能就是汶川縣城后山園子的）。磁性的女郎叫賣聲與熙熙攘攘的喧囂聲中撞擊，跌宕跳躍，合奏出小鎮(zhèn)的繁榮與熱鬧。
映秀，當年特大地震的震中區(qū)，如今已是人們前事不忘的紀念地，小鎮(zhèn)居民也因此而吃上了旅游飯。
得益于主事者們的智慧，映秀鎮(zhèn)在災(zāi)后恢復重建的同時，毅然保留“漩口中學”廢墟，作為汶川大地震遺址展示。漩口中學本是隔壁漩口鎮(zhèn)的學校，據(jù)說是因為水庫建設(shè)才搬到映秀。沒想到，才搬幾年便遇上共和國的第二次大地震。
我們憑身份證登記進入“漩口中學”遺址參觀。
一座漢白玉大理石雕塑把時間和空間永遠定格在2008年5月12日14時38分。就從這一分鐘開始，汶川映秀地裂山崩，所有建筑瘋狂搖晃，隨之，“轟隆、轟隆”的坍塌聲一陣趕著一陣。哪聲音有如晴天霹雷，炸得突然，炸得猛烈。漩口中學教室里的朗朗讀書聲頃刻中斷，沒來得及合上書本的同學們，在還沒來得及放下粉筆的老師的招呼下，快步奔跑。這是生與死拉鋸的一刻，萬物都有靈性，都在為挽救生命而拼搏。在搖晃中，教學大樓連續(xù)發(fā)出“嘣……嘣……嘣”的巨響，那是生命的倒計時，每炸響一聲都預示死亡的逼近?？炫埽?！師生們奮力地沖出門廊，跑向操場?！稗Z……隆隆”，身后的大樓還是在搖晃中倒下了，一頭高一頭低地爬在校園中央，一陣硝煙沖天而起，久久化解不開，集合成一片烏云……
這里，原是一幢五層樓的初中生宿舍，如今地面只有四層，墻體的裂縫可以鉆出小貓和小狗。那天，同學們都在上課，只有三樓宿舍有一名因病請假的孩子。房子搖晃，那孩子又驚又嚇，拼命地平衡著身子，一步一個趔趄地下樓。此時的蒼天沒有睜眼，那可憐的孩子跑到一樓，還有幾步就可以脫離危險，可是，樓房卻轟然垮塌，而且是二樓的樓板與一樓地面疊加沉入地下。我簡直不忍心想象那可憐孩子死去時的樣子……
這里，一棟被連根拔起的大樓，也是五層，是學校的科技大樓。那天，只有一個班的同學在樓里做實驗，帶實驗課的老師叫方杰。地震了，方老師所想的只有他的學生，他聲嘶力竭的叫著喊著，“快跑，快下樓”，42個同學啦，從他并不高大的身軀下魚貫而出，五個，三個，最后一個了，門框猛地炸裂，方杰箭步上前，舉起雙手，試圖托起下沉的門框……可是，血肉的軀體哪頂?shù)闷痄摻钏嗟膲w？樓塌了，數(shù)十間房子如多米諾骨牌一股腦地倒向后山，鋼筋混凝土梁柱以及預制塊樓板成了農(nóng)家的劈柴，碼成了一堆，我們的方老師啊，陪伴他的最后一個學生長眠于樓房廢墟堆。幾年后，哪坍塌的大樓邊，兩棵小樹扭在一起，相互攙扶，原來，方老師和那個學生一直沒有離開，有人在樹枝頭掛上小牌，小牌上寫著“生命之樹”四個字。我不相信，死人的靈魂可以重生聯(lián)體樹。但是，我贊成為小樹命名的做法，如果真有意念之功力，我一定要把這株樹移栽到活人的心田，讓思念之情長綠，讓崇敬之意常青。
映秀人做得好，他們在“漩口中學”的廢墟旁興建了永久性的抗震救災(zāi)墻，還在校門前立了多個可以更換內(nèi)容的宣傳牌，可以說是圖文并茂，既展示了地震廢墟的現(xiàn)場照片，還講述災(zāi)后恢復重建的效果與故事。我認真地看過聽完，欣慰之余，有感于兩組數(shù)字一首詩。
事后統(tǒng)計，這次大地震，映秀鎮(zhèn)遇難人數(shù)超過六千，接近常住人口的一半……。汶川大地震“漩口中學”的廢墟下，長眠著兩個教師和19個學生。地震后，全國人民支持映秀重建新城區(qū)1.04平方公里，如今映秀鎮(zhèn)常住人口達到六萬多……
我還抄錄詩歌《多謝了》的前半部分：
“美麗的格?；ㄊ俏腋卸鞯男?。
飄動的五彩云是我發(fā)出的信。
多謝了，多謝了，汶川多謝有恩的人。
多謝了，多謝了，多謝月亮一樣善良的人。
多謝了，多謝了，多謝太陽一般真誠的人。
你用你的血換來了我的生，你用你的命救了我的命。
你用你的愛撫平我的痛，你用你的情溫暖我的心。
你們送來大愛，羌族大難重生。
你們送來人間溫暖，藏家擁有新春。
患難時刻見真情，吃水不忘挖井人。
山連山來，水連水，汶川與你心相連。
……
不必要知曉這首詩的作者，聽著這淒美的詩句，我仿佛聽到了詩人的心跳。我要借一句口號：“國家有力量，人民有信仰”來道出我此刻的感受。
懂得感恩的人，一定走得遠，飛得高。汶川人映秀人，是高山的雄鷹，愿他們的幸福生活如同圣潔的雪山之水，千秋萬代。
當年，我在電視機前隨全國人民一道高喊：汶川挺住，映秀挺??！
今天，我站在映秀街頭歡呼：好樣的映秀！好樣的汶川！
放下傷感，滿懷希望，我們與岷江同行，奔向四姑娘山，奔馳在“熊貓公路”上。
一路上，我們看到多處巨幅廣告，“凈土阿壩，熊貓家園”，八個大字，震天價響。也看到了不少“國家熊貓公園”的標記，知道大熊貓與大遺址、大禹文化并列，是汶川縣旅游的熱點和賣點。但，著實沒有想到還有一條“熊貓公路”。這名字取的有些例外，一般情況，都是以地點命名道理，例如新疆的獨（山子）庫（車）公路、貫穿祖國南北的大（慶）廣（州）高速，等等；還有以路型命名的，什么水上公路、掛壁公路、環(huán)海路等等，以動物命名的道路幾乎沒有先例。查了一下，這條路還確實有，還是汶川縣的重要旅游線?！靶茇埞贰币劳袊繥350，全長超200公里，串起了汶川縣與夾金山、四姑娘山和米亞羅風景名勝區(qū)。既然“熊貓公路”是觀光路，大家自然來了興趣，尤其是那對爺爺奶奶和他們的小孫子，一路念叨大熊貓的故事，尖起眼睛瞄車外，不放過任何一棵竹子。沿“熊貓公路”，車隊穿越森林茂密的河谷，禮讓在公路上大搖大擺的牦牛，還在多處觀景臺停車遠眺四姑娘山頭的冰川，收獲多多，可遺唯獨沒有見到大熊貓。還真的是有心栽花花不發(fā)，無心插柳柳成蔭，害得孫子批評爺爺說話不守信用。遺憾！遺憾！
太陽當頂了，我們鉆進岷江邊的小樹林休憩。那里已經(jīng)停滿了自駕游的車輛。
驢友們援著旁曳的樹枝或裸露的樹根，小心翼翼的踏著前任留下的木跳板、石頭路，下到江灘。捧起一捧起清涼的江水，澆在自己臉上，洗去長途奔襲的塵埃與疲勞。然后，坐在石頭上，看江水流淌，聽水流嘩嘩嘩的歌唱。
我們的領(lǐng)隊好廚藝，為大家煮飯做菜。他是老驢友，既有多次自駕游的經(jīng)歷，更善于積累經(jīng)驗，車子上炊具家什俱全，還一路行走一路采買新鮮蔬菜。
午餐后，開始了下午的行程，除了駕駛和副駕駛外，其他人本可以瞇一下，可小朋友不睡，還在念叨山上的大熊貓。
太陽老高，陽光熱度不減，我們抵達了四姑娘山風景區(qū)。可景區(qū)卻大門緊閉，停止游客入園。一看時間，已過下午四點半。
也好，就近找一家民宿安頓下來。
我們自駕游比較隨性，只確定一個大概的行走方略，諸如主線路和重要景區(qū)，走到哪算哪，遇到好看的就多玩一會，隨時可以埋鍋造飯，晚上隨遇而安，找個路邊店。好在如今民宿遍地，我們也不甚講究。
在離景區(qū)入口處不到一里路的地方，領(lǐng)隊談好一家民宿。連體別墅的那種，大門對著車來車往的公路。房后一大塊空地（房東準備明年還蓋一棟賓館樓）。空地旁搭著簡陋的平板房，平板房分為兩間，廳大房小，廳堂也是火塘，一盆既烤火又取暖的鐵爐，一座南方農(nóng)村的柴火灶，中間擺一張餐桌，餐桌寬大，可圍坐十多人。相對于餐桌，房間仄逼，一張掛著蚊帳（不知道這里是不是蚊子厲害）的床，占去房間的一半，小窗戶，還沒有打開，室內(nèi)黢黑，隱隱約約看到桌子上方的掛著鏡框，鏡框里嵌著一張軍人的半身特寫照片，那軍人眉宇之間透出一股豪氣，我想起木板房大門掛著光榮軍屬的牌子。直覺告訴我，照片上的人一定有我所需要的故事。平板房的一則是簡易的雞籠，圈著幾十只土雞，雞子忒肥，一只七八上十斤，東家說自給自足，不賣外人，我們只能吞口涎水。其所以選擇那家民宿，就因為平板房前的空地大，方便生火做飯，也便于全隊驢友坐在一起聚餐。
這里是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洲小金縣四姑娘山鎮(zhèn)沙壩村。
海拔過了三千米，大家盡管有點高原反映，飯后依然行走消食。
門前的公路沿河谷向前，河谷陡坡，水流湍急，不時發(fā)出轟隆隆的咆哮，有點像路上隨行的岷江。當?shù)夭孛窀嬖V我，這條河叫“占拉河”。“占拉”是藏語的譯音，“小金”的意思。
小金二字吉祥而有文氣，小金縣的縣名就來自于這條河。
時間不早，我們回到民宿三樓房間歇息。
王建生
中國作協(xié)會員，湖北省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退休公務(wù)員，筆耕不輟，有多篇報告文學發(fā)表于《報告文學》，寫散文，寫游記，也是此生尤愛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