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當(dāng)詩人李靖從德國歸來，帶著他作為詩人的夢想，他請我在咖啡館喝咖啡。我們在初次見面的陌生中，我體會他的羞澀、沉穩(wěn)、自信、獨立。我覺得，我愿意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包括他的詩歌寫作，他對自己的詩歌作品還不滿意，不愿意出手。我覺得這是一個詩人的態(tài)度。在這之前，我曾推薦過他的詩作，因為沒有見過面，我完全忘記了這件事情，但他一直還記著這一份激勵。因為，我說過：個人敘事和個人品味，尤其是個人品味，必要的時候還得放棄。寫作不是個人，而是精神。
幾乎是第二天，殷子虛到我家，我們一見如故。因為我跟他最好的朋友李靖見過面了，他必須也要見一面。他和李靖有一個天真的夢想計劃：翻譯中德青年詩人作品。這個計劃就是剛剛宣布實施的“橋洞計劃”。事實上，我是從那個時候才看到了真正的９０一代詩人：獨立的創(chuàng)作，獨立的意識，獨立的行動。盡管在這之前，我為９０一代詩人主編了兩本書：《九０后北京青年詩人作品集》《九０一代青年詩人訪談》。我似乎在為９０一代詩人畫一個句號，但是這個句號劃得早了一點。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獨立性，我相信，橋洞計劃，會真正掀開９０一代青年詩人的本色。
盡管如此，我仍然會認(rèn)為，一切都是生長的，動態(tài)的存在。孟垚和張政碩的詩被編入了《九０后北京青年詩人作品集》，他們似乎有某種定型的東西，但我仍然覺得，他們還在繼續(xù)打開自己。稍早成熟一些的詩人，可能會產(chǎn)生一種中堅力量，這種力量會被一種更為獨特的東西瓦解。那些認(rèn)為自己已然功成名就的青年詩人，實際上是在上一代人中依附性地存在著，獲得了過多的幻覺。這樣的詩人，既不屬于上一代，也不屬于同齡的一代。一代人要尋找到自己的獨特性，一個人也要尋找到自己的獨特性。
敘矣對我來講，仍然是一個陌生的詩人，認(rèn)識他還需要一些機(jī)緣。這樣的詩人，在同代人中，應(yīng)該還有很多。很多詩人，最終會錯失自己的時代，這是一種命運。命運永遠(yuǎn)掌握在少數(shù)人手中。這個少數(shù)人，一旦出現(xiàn)，一切都會為他改變，作出新的調(diào)整?，F(xiàn)在，我就在做這個工作，先推出“橋洞五詩人作品選”，隨后，發(fā)布殷子虛寫孟垚、敘矣、張政碩、李靖的四篇評論文章，和李靖寫殷子虛的一篇評論文章。無疑，讀者會因此對９０一代詩人有一個全新的認(rèn)知和感受。當(dāng)然，這不是定論，而是爭論。
（陳家坪）
橋洞五詩人作品選
孟垚 敘矣 張政碩 李靖 殷子虛
孟垚
辛追夫人
地宮，木制的內(nèi)臟
昏暗不可停歇的舌頭
潰敗于潰敗之轟鳴的心跳
緩慢以其凝滯召喚一串
深而冷的閃電。結(jié)晶凝視著
每一位尋求者的瞳孔
蠟制的體液被皮膚層層裹縛
“尸體狂暴的氣候里燦爛
鮮活的日子”①：漢代飄搖的夢里
黃泉水中游著迷亂的巨魚
穿過幽郁的暗潮，隨即
血霧雨水般從大地向上飛升
穿過脛骨、髕骨、恥骨、蛇樣的
脊椎，花蕊般震顫悸動的顱骨
搏動的大氣懸掛銅鎖
敲響雕刻紀(jì)年的悲喜之鐘
古老的墓志中，好多次
鮮綠的草和幼年獸性瘋長著
一茬又一茬的毛，從
巨大的太陽中刺了出來
種子般涌入土壤冰冷豐實的核心
那是死亡瞬間玄色的棺槨
泥濘的夢的晶瑩隱秘的核心
那是一次發(fā)問——誰在
反復(fù)埋葬和開掘中裁下了純凈的
喉頭，找著寂靜中的寂靜
——死中的生？
沙沙作響的記憶，聽罷就
四散在昏暗中尋找著各自的祖先
直到烈火中飛旋的灰燼
和密匝匝的參考文獻(xiàn)全然
沒了蹤影。一些古樂般
震悚而陌生的節(jié)奏正在逃逸
水晶棺上，銳角棱鏡般
折射觀眾們剛剛死去的表情
一次次地發(fā)問——魂靈
如光的銳角被小心包扎
沿著四肢脫水的痕跡
夢一般緩緩蒸騰
① 引自聶魯達(dá)《馬祖匹祖高地》
苦艾酒（或錯亂之愛）
以利亞，以利亞！遮蓋我們的云
穿過石質(zhì)的天空，穿過白內(nèi)障的
孤絕自持的太陽?？鞄?/span>
攀向這燃著聳著尖尖綠色火劍的高山
將饑餓的手指，禾苗般插入
被憂郁之水催促的風(fēng)暴。
好像種籽從廣袤的泥濘中被死亡諒解
反叛的雙眼在高處失明，好像
撒加利亞人如此輕易地拾起唱歌的光亮。
我們想象，將會以怎樣的腳步聲
走向這漫無邊際的大霧，沒有這霧
又該怎樣結(jié)束漫無目的的旅程。
以利亞，以利亞，這綠色的角
一顆寒星隔著胸脯的跳動，它穿過
發(fā)出石質(zhì)詞語的喉嚨，昏暗中閃亮的引線
拉起一片小又荒蕪的島嶼，把雙手
劃向耀眼而神秘的高光。
先知的、破碎的、浮動星辰的碎冰里
吞咽這愛是白日劃過的流星。
靈魂總在睜開雙眼時離去，薄暮尋找著
筍生又折斷，繼而掉落的地方。
檸檬蛋糕
我的血管里流淌著你厭惡的那些東西
酒精，普救論，來自遙遠(yuǎn)小城市的自尊心
兩個壁爐，在鋪滿大理石和地毯的大廳
徹夜燃燒與烘烤從未存在的濕漉漉的夢想，我說
“恨“。我恨你在骨髓縫隙的騷動
我恨，河流湍急但在冰凍后波瀾不驚
懸于刀尖處明晃晃的愛情
伸出手，幾乎探入火苗深處閃亮的光核
仿佛自茂密叢林裂開的一隅泥淖——（混沌的）痛楚
從指尖蔓延直至發(fā)根：欣快感，四面轉(zhuǎn)動的
基路伯與火劍①，對世界短暫的背叛
檸檬蛋糕般塞滿砂糖和油酥起司，我恨那
長久、堅硬而燒灼的愛。短暫打開，長久地
閉合。一顆長刺的圓球，鐘擺般旋入瞳孔
不是復(fù)活也并非客西馬尼甜美的夢境，火焰
從壁爐深處吱吱作響。隱藏秘密的夜晚
我把一顆接一顆將檸檬放入口中。我說
恨，把每一粒淚珠當(dāng)作鉆石甜美的內(nèi)核
①“又在伊甸園的東邊安設(shè)基路伯和四面轉(zhuǎn)動發(fā)火焰的劍，要把守生命樹的道路”(創(chuàng)3:24)
紐約堅果
這是骯臟而醇厚的傍晚，我把一顆
包滿焦糖與鹽粒的餐車堅果
送到你的唇邊。它正溫?zé)?/span>
粗糙，有直沖靈魂的甜膩和干脆
廉價并因其廉價在街頭不朽
南美口音的貨郎守著翻斗，尖厲地
用鏟子一遍遍攪炒，果實粘結(jié)
又碎開，子彈般勤勞地咯咯作響
糖漿包裹起昏沉和亢奮，摩天樓的冷
闖入你的瞳孔，反射琥珀般的明亮
近乎琥珀般，你吃下一顆熱堅果
每一口都用生命嚼碎十字路口
輕飄飄的悲壯。這風(fēng)味于我們陌生
讓人想到汽油、碾碎的甜玉米
以及賈木許的電影；這風(fēng)味緊緊束縛
碧根果、花生、腰果和核桃……
讓一切偶然成為必然的俘虜——
我們也曾車流般熱切地親吻和爭吵
猶豫著把手指從彼此手心滑落
喧嘩熱望，將靈魂榨干或沉沉昏睡
而此刻你手持一整包紐約堅果
向我回首，心跳在異鄉(xiāng)時遠(yuǎn)時近
恍然如我們護(hù)照上唯一的大寫字母
你停駐，遞給我一半被世界切下的果核
諦聽被尾氣和毒塵省略的味道
貨郎熱情而疲勞地吆喝，一遍遍
毫不停歇地將地鐵傳來的震蕩
砌入餐車溢出的甜霧。你挑揀、藏匿
丟棄被焦糖粗劣粘連的一塊異物
熟稔如從木質(zhì)切入果實的刀口
建筑練習(xí)（或幸福的塑料模型）
水泥的持續(xù)澆筑使人感到快慰
我認(rèn)錯底大梁的數(shù)量，沙漿如瀑
從傳送帶高處落入夢境的切口
CAD，快速框選沒有材質(zhì)填充的地磚
打開渲染窗口：右鍵——旋轉(zhuǎn)
卡頓中無限拉長的碎花壁紙貼圖
存儲趨向緩慢。你漠然看著螞蟻
爬行于膠合板工作臺上，繞過
美工刀鈍角的閃光，失之毫厘
血珠已從食指劃過切割墊上的方格
急速掃過PVC的平滑截面
（潔白的厚度，致密如人造軟骨）
吸入嫩綠色樹粉我在夏日強(qiáng)光中
接連打著噴嚏。淚水不經(jīng)意涌出
并不包含肯定或否定的高度
膠棒開始熱熔，金屬槍頭擦除
12mm白種人偶永恒沉思的面孔
仿佛——把透明度調(diào)至最高
一個圖層消失為一組無意義的編號
對話框被打開，桌面則被覆蓋
鍵盤磨損，留下指紋，關(guān)節(jié)酸痛著
模擬金屬腳架榫接的響聲——你再次
渴望指北針的失靈，設(shè)計研討會中
思慮住宅起源是否先于戰(zhàn)爭和生殖
爾后，墜入更長的瞌睡，從硫酸紙
撲向?qū)訉臃垂獾某卒摶Ａ?/span>
聽取金屬扇葉在粉塵中咸滋滋的蜂鳴
“何為大，何為更快和更強(qiáng)？
哪種勞動被另一種指揮以至陷入空無？”
那里紋路從眼角深入胡須，小傷口
和熱熔膠便凝固了。藍(lán)光閃爍的屏保
反射泛黃沙盤中涌入黑蟻的躁動
冥茫的……你依稀看到熟悉的城鎮(zhèn)
攪拌機(jī)終日撕扯粉煤灰漿。仿佛夕陽
拿重錘瞬間洞穿承重墻上的標(biāo)語
紅磚塊面紗般散開了擬像，隨風(fēng)
灑下工人在廢墟和塵埃里的穿梭
散射金黃光芒水泥持續(xù)著激情的澆筑
于是街道日漸堅硬，聳一聳脊椎
藍(lán)圖就被打印機(jī)的噪聲張張吐了出來
于是以塔吊串接陌生的家庭，售樓處前
建筑垃圾快速隆成一座座街壘，在
那里男孩和螞蟻競相爬向高處
就在那里，渲染器趨向緩慢，我們
漠然穿過金屬扇葉在粉塵中化為透明
赤色里暴起清脆的喊聲，晚云如瀑
敘矣
我心疼人間的女兒身
讓事物先緩下來
今年，我只活在你的耳朵里
且邀風(fēng)聲替我當(dāng)眼睛
白色的我將會被黑夜吃掉
黑色的我于白晝無處躲避
我見著你，便患上了山羊般的口吃
山羊一輩子都只發(fā)一個嗓音
我這輩子大抵只會說愛你了
由于知曉你的難處
我便心疼起人間的所有女兒身
想著疼痛時替你疼
想著
你曾經(jīng)悲傷的夜里我能替你去死
再慢慢地為了你活過來
舍我其誰
我的生沉默如寶藏
我的死壯烈若噴塵
在此之間，只想見人間你一人的白頭
是落日長河，是隔岸山坡的羊羔
是借問船家他踏過多少的青煙
是千千百百神神怪怪的我不愿不可
不能重來的不后悔的執(zhí)著
喚來筆墨的喜鵲架橋，妙不可言哉
是我于一處山關(guān)過途
入夜前覓得提筐販水的人家
兩眼飲下皎月，便能多走兩步
至于之后的事情
我寧你是我在人間的一個句點
我寧將你每每寫入最后一頁
切行斬段，在紙面裂開干凈的詩
只為被你一個人叫先生
舍我其誰
松月劍譜
幾回得借月色
勘誤我身上的好處難處
今夜的普照，只要今夜普照便好
不管明日
作不作數(shù)
事事算盡怎如意
莫作人間最聰明
人間萬載無趣，問我所好何物
心有松風(fēng)一千回
好活
好死
好不悔
眉心懸劍錄
久久將寶劍懸于額頂
以此豢養(yǎng)
杯中隨酒影搖晃的青蛇
我在心頭
懸著明月般的情事
以此映照
不恨亦不悔的堂堂正正
大風(fēng)刮來時，哪位行者又來叫門
張嘴喊出的沉默
竟是我不曾示人的名字
是的
面對一輩子的責(zé)難我從都不說
面對一輩子的風(fēng)吹
我一聲聲說著，好的好的
輕霞落水功
以手去撈、以頭顱去撈
最后甚至
不惜整個身子探入水中
我問他
這又是何苦呢
如此安安穩(wěn)穩(wěn)活著
就像著急忙慌去死
張政碩
泡沫
我想點燃蠟燭看穿泡沫之中與泡沫之外，
那里有莫斯科人的鐵銹和天使長的花海。
當(dāng)大閘蟹們求生的渴望被插上玫瑰花香，
死靈，燃燒的肉炭！泡沫，死靈的火焰！
泡沫將路完全堵住，那林蔭路通往夢醒，
夢該醒了，我要擁抱路那邊多情的陽光
不要忍受逼仄浴室中蟑螂野浴的洗澡水
北方殖民者們想要用泡沫裝下整個世界，
（幾乎沒人說他們是殖民者，我聽不到）
肥沃的黑土中，卻是玉米的汁液傾倒著！
泡沫的房子堆起，塞滿比什凱克的燈泡，
幾米的光線，深夜之中為炸彈指引方向。
一幢又一幢，沙漠中，沙漠中泡沫出現(xiàn)；
十字架旁，丑陋的紅磚墻被肥皂水沖刷
工人們分食土豆塊燉馬肉、沙拉與蘿卜
泡沫令掛在壽衣上閃閃發(fā)光的獎?wù)驴簥^，
極度亢奮！奏起國歌，雪地中鳴響禮炮！
點燃捻線的是顫顫巍巍極度饑餓的老人、
和子宮下垂糧票不夠的婦女……杜尚別！
葉列萬！啊，泡沫終于破了，夢該醒了！
泡沫將萬噸的鋼制坦克與鋼制心臟化作
廢水與血污，流入洪流不復(fù)的下水道中。
雅寶里
鋼鐵與中水在城市淪陷的地方競相
閃著光芒。那里的黑面包，折損
莫斯科的性格。人們吆喝（吆喝聲漸弱了）
競相吮吸北方的血；毛皮被拼接、染色
搖身一變，成了街頭的閃光點。
盧布一瞬間丟了工作，就連盧布腸也
鮮有問津。積壓被抱怨，賣不出，
生下時代的灰塵。標(biāo)語也被誤讀地荒謬：
難道全國人民都必須知曉
你們六樓販賣“高檔”皮鞋與箱包？
雅寶里，抵押著千百人的一切
人們押寶，一廂情愿地認(rèn)為：北方的血
是金子。芒果餐廳中人們吆喝（吆喝聲漸弱了）
清關(guān)，快去綏芬河，不要去阿爾泰！
另一邊的黑土區(qū)，皮鞋皮帽自動分為
三六九等。人們知曉，休克的后遺癥發(fā)作，
今天狂喜而切匯，明天便排隊關(guān)上卷簾門。
雅寶里，不能被吃掉，不如黑面包實在。
另一邊街頭的雕像空喊，書在空喊，
面包在空喊，失血的修道院也在空喊！
暗夜之夜
無聲的聲傳來，世界的門便關(guān)了一半
昏黑令人昏厥不醒，嘈嘈切切的不安因子
漸生成于你的體內(nèi)。我知曉，暗夜中你
曾向往鳥語花香的白銀之銀……
暗夜之夜，漸與你開始一次難以割舍的戀愛，
暗夜之夜，溫存沾滿你的鮮血，你委身于籠中
吸食那一角歡愉。與夜為伍，你已是夜之妻，
你跪向我，跪向虛幻的影子和真實的疼痛。
我將疼痛命名為你的生命之光，銀針與火具
在黑暗中猛烈地碰撞，窒息使夜來香聲色
俱厲。你打開真空包裝的靈魂，扼殺它
只需開袋即食。靈魂的貓尾鮮辣爽口，
或與你一同在夜的深淵陶醉，而另一端
夜中笙歌行將結(jié)束，時光與陽光交替前進(jìn)。
兩個現(xiàn)代主義的纏足
絲襪，如野蛙的皮膚，充滿
未知的毒。仿照膚色，仿制鮮活的
肌理與大腿的形狀。審美，便降落于
雙腿之間，降落于絲襪的始末：
直接撕破，或是刮出一道不和諧的
肉痕。
厚厚的絲襪不怕刮絲，亦開始
對抗寒冷，它讓腿美得自然，美得
令人直呼：“我愛你愛過自然?！?/span>①
它有了一個俏皮的名字：光腿神器。
它令一月變成七月，化冬雪為柳絮，
將三十八碼變成三十五碼——
七寸變成六寸——一如古時的閨秀
兩只纖纖玉足的總和。
有人說：現(xiàn)在沒有折骨之痛，
也沒有缺血壞死，
不會顫顫巍巍，一切為了美。
美得不只有逆寒的綻放，
還有足跟與腳趾的皮開肉綻——
高跟鞋：離開動物，搖身變成
刑具。
那些人視某個公式為信仰：
因為裸足身高加幾厘米等于禮儀，
所以一米七至一米七五等于禮儀。
當(dāng)這些人被激怒，荒誕便浮現(xiàn)而出：
“纏足，成為禮儀的現(xiàn)代主義?！?/span>
①：葉夫圖申科：《我愛你愛過自然》。
禮儀，或瓷器陳列館
端放的太師椅左右擺著兩個花瓶
一對五彩大花瓶
名窯出品
琺瑯如雕玉
會場門口端站著兩名禮儀
一對絳紅色旗袍
名校學(xué)生
微笑如機(jī)器
酸枝木架上擺著兩個花瓶
藍(lán)瓷玉耳
瓶口中的卷軸
更惹人注目
頒獎典禮上兩名禮儀就緒
盤頭帶妝
托盤上的獎杯
更令人關(guān)注
角落矗立著兩只大瓷缸
精制的水缸卻載不滿水
委身于一角也追尋對稱
存放棄置的門票存根
滿滿當(dāng)當(dāng)
會議室角落里站著兩名禮儀
細(xì)細(xì)的鞋跟載不動會議內(nèi)容
薄衣緊束著脖子呼吸不順暢
偷偷交換身體支撐的重心
戰(zhàn)戰(zhàn)兢兢
李靖
傳記
在一個故事的開始
首先驚動的是
撞角上的海鷗
其次是漂泊
在航船上的近代
然后夜里你醒來兩次
仿佛一道閃電
溜進(jìn)你的房間
仿佛燈泡
驟然炸裂時的黑暗
舉起油燈面對八方浪潮
等待天明
遠(yuǎn)方的白帆
它將為你紋上花朵
燦爛的硬幣
一枚枚在你腳邊擲落
但在泥土里它們從不
發(fā)出聲音
從不生根結(jié)果
然后石質(zhì)巨人也在
醒來，他殘損的火炬
敲擊銀白信號塔
孤島之上，電波輝煌
你傲慢的鞋底告知群山
快修建新的隧道吧
然后是風(fēng)中的街燈和地鐵
歌聲與嗷嗷待哺的海港
直到警笛刺痛你的出口
直到在咖啡機(jī)里
我們也會入眠
是帶著還愿般的心情
打碎神像
還是說我們注定
要在收據(jù)里總結(jié)一生
當(dāng)太陽的彈丸被拿捏
在高樓的指縫
那些燃燒的街道
究竟在為什么指引方向
還是說我們要日復(fù)一日
用手槍指著一片大海
序曲
你走進(jìn)來，外套
掛在門背后，洗手
之前點了一支煙
水開始沸騰，我分明聽見
昨天買的雞蛋里
傳出了小雞的聲音
這是三月的早上
音響轟鳴，一本書
攤開在地上，沒有字
也許是幻覺，我看到鍋里
藍(lán)色的光蕩漾，紅色的
光芒閃爍，琴弦震動
這一頁留給讀者，填滿它
故事才能完成，于是你
組織詞語，開始削鉛筆
我小心剝開了每一只蛋
沒有看到小雞，值得慶幸
更好的是，它們都很好吃
當(dāng)你在寫起“我”的時候
窗外的鳥雀鳴叫
于是你擦掉已有字跡
飲食，鍛煉，閱讀
一切都為了健全的身心
為了一個孤立體系的和平
你把另一個人放在
“我”的前面，以及
“江山如此……”
在暮色降臨前，我還有
時間，還有煮一壺水
然后 把它倒掉
“……竟折腰”，你突然意識到
你一直在海峽深處潛望，這邊
和那邊都是，石頭的圍墻
還有時間打一個電話
為睽違已久的面孔
送上新婚祝福
“有一些事情先于眼睛
的長成，我們要在它們
睜開之前，把世界準(zhǔn)備好“
還有時間鋪開稿紙
在這個國家，只有
少數(shù)人知道
怎么計算金子的
顏色
天文學(xué)指南
這門學(xué)問指導(dǎo)我們?nèi)绾巫龊⒆?/span>
從聰明想法和漂亮話里
突圍，信任巨人的腳印
信任數(shù)學(xué)和不可見之光
當(dāng)你凝視深淵，深淵
把一切心跡袒露：
那些優(yōu)美的無名
拒絕騎士，抵抗森林
不信有玉簪劃出的天塹
遠(yuǎn)離預(yù)言和寓言的指控
厭倦不敢停歇的掌聲
驅(qū)逐寄生于斯的神靈
未來并不以密碼的形式
謄寫，而是聚散離合
隨機(jī)鑲嵌在星辰和灰塵里
我們年邁的父母等候已久
看哪一些會成為新的光明
工廠
想起童年，我爬上
山一樣高的棉花堆
身體，如跳水般
輕盈的心，滾了下去
早先，在嘈雜的麻將聲中
找到目光的縫隙，我終于
點燃了家里的窗簾
從此它留下半圓形缺口
五年之后，工廠倒閉
它和門窗一同腐爛
而窗外，梧桐樹繁盛依然
引領(lǐng)我在夏天奔跑
勞作之前，我尚未
學(xué)會流汗。經(jīng)過
無人的球場，昨天
拆下輔助輪的我
摔下自行車，經(jīng)過
門戶緊閉的鋅皮小屋
童年幻想隱秘開端
而屋旁，梧桐樹繁盛依然
從那時起，我漸漸找不到
兒時玩伴。溜進(jìn)辦公樓
藍(lán)色玻璃窗里沒有人
座椅懸置，風(fēng)扇空轉(zhuǎn)
走廊一塵不染，鋼琴
怎么會有鋼琴？時光
被一種音色展開。步入
房間，兩本書試圖
翻閱自己，一本是賬本
我對紅藍(lán)墨水并無興趣
另一本，只因?qū)~本的
厭惡，我將它翻開，詩句
以神秘的途徑闖入意識
而樓下，梧桐樹繁盛依然
意志的延伸被一行
疑難的漢字打斷，孩童
被引向緊閉的院落
那時我還不能理解
人們何以筑墻。瘦弱的
靈巧的身體找到入口，怯懦的
好奇的心靈推開幽暗的門
我看見棉花壘成了一座高山
窗戶射下光芒，還在高山之上
我背對太陽，人生中
第一次面對黑暗縱身一躍
而院外，梧桐樹繁盛依然
直到有人找到了我，小女孩
告訴我:“我們都在大門口，”
她塞給我一張紅紙，“我們，”
“我們碰到了菩薩，你不在”
“別擔(dān)心，我也幫你要到了這個”
我展開紅紙，是另一行
看不懂的漢字。我攥著它
直到母親把它扔進(jìn)垃圾桶里
我至今都不清楚，是哪一位菩薩
也愿意為缺席的人送上祝福
她的名字我已不記得，五年后
她的父親拋下工廠與情人私奔
我們在大門口相互告別，不知道
命運后來以何種方式護(hù)佑著她
而那天，梧桐樹繁盛依然
我時常在奔跑時想起工廠
就像在飲酒時想念我的父親
但遠(yuǎn)離工廠只是一種幻覺
當(dāng)時我并不知道，命運
催促我翻開詩集的時刻
我就注定了，是這個工廠
永恒的公民，時至今日
我還能在夢中聽見，年輕的父親
下班開門的聲音
年輕的父親雙目有神，聽從教導(dǎo)
教導(dǎo)說你們要加速奔跑
教導(dǎo)從沒有說，美好時代
在哪一個方向，當(dāng)野草
以它的秩序重塑了工廠
父親只在飲酒時歌頌往日，拍拍肚子
每個酒鬼有每個酒鬼的黃金時代
而今夜，梧桐樹繁盛依然
父親
據(jù)說異國的每一條道路 終點都刻有建造人的姓名
這傳言讓我想起了你 但我知道這并不真實
沒有哪一條道路有過終點 沒有哪一個終點不是遺忘
沒有哪一條街未曾與傾斜的暴雨合謀構(gòu)成銳角
錐與鍥 你每日用失眠磨礪枕下利刃 刻寫迷途
你把生活比作無盡的紅眼航班 看誰選上失事的那一趟
即使嚴(yán)格遵守世界時鐘 也有人逃往白天 有人陷入永夜
明亮的火焰不可求之際 你教我如何像鏡子般沉默寡言
而沉默如你我 我們隔一條大河對望 濤聲匯入大海茫茫
和你一樣 我生來不是一個溫柔的圓 不能像氣泡一樣溶進(jìn)眼淚
當(dāng)八面風(fēng)呼嘯而來 在終宴上我最大的努力 就是藏起兩個酒杯
我夢見失意人雪夜盜馬 向命運奔流的往昔借光
照細(xì)沙枯草淡云寒煙 揚鞭往斜月疏林里去也
殷子虛
復(fù)拜賢王
在喜帖邊掃碼付了款
在喜字邊對著鏡頭笑
在喜宴邊來回打量人
作為鼓掌人
吆喝者以及
打包客我等
沉浸其中喜不自勝
賢王，我等
復(fù)拜你富貴的陣勢
紅艷、紅墻、紅麗、紅毯、紅杰、紅花、紅寶、紅衣、紅運、紅旗
我朝滔天的國運此時你已盡享
吉時新王登基
指假水為誓
獲承天配，成化兩儀
王假有家，道在伉儷
你們幸福的故事在電子屏上躍動躍動
頑童踩在滿地碎屑上
碩大的彩花頂在四姨頭上
周天子啊周天子
你的學(xué)問
周天子啊周天子
你的制度
我等奸佞逐臣
幸逢天霖大赦隆恩得歸神都列座
早已久不見賢王龍悅
司酒班請皇考
聲聲響應(yīng)
賢王一時竟也多出多少父親
燕樂鼓吹，玉饌果腹，早生貴子，穹壤俟泰
所有人
架起攝像機(jī)手機(jī)窺伺天機(jī)
何時能有王本誕下？
賢王向來雅政，丁克妙法休要再提
我祝福你們
幸福得如同豬玀
干飯飲酒十連勝
上岸自駕中彩票
再不去理會洪水分合暴雨傾盆滔天罪惡
郎哎
按照劇本該去敬酒
逐一討群臣的口封
郎哎
按照劇本該去磕頭
逐一收先皇的蔭蔽
郎哎
何以前忠而后亂？
你們在雨國，江南濕潤的風(fēng)吹拂著
溫暖的連鎖酒店
熟悉的一如初逢
所以裁其宴私，房樂希聲，是用節(jié)其容止
象玉床之連后星，喻金波之合羲璧
動聽的夜里
我也在雨中聆聽
你們合成新的人類
彈幕說
他們不是人類，不是，不是人類！
我知道我知道
我理解我理解
動聽的言語不必多說
公共資源已然告急
可賢王慈善念茲在茲
國本衰退治亂無常興亡有運應(yīng)期佐命思屬風(fēng)云
掏出權(quán)柄
嗣祖宗之洪烈
嗣祖宗之優(yōu)雅
嗣祖宗之哀嚎
嗣祖宗之殺伐
嗣祖宗之從眾
嗣祖宗之欲望
白白的墻
回滿南天
我聽到她爽得直翻白眼
賢王，我復(fù)拜你已如昨日
我們坐在網(wǎng)吧門口
早已沒有帝吧征戰(zhàn)的武德充沛
二年春，
王始奮習(xí)鍵法
真正的，客觀的，正確的
剛下飛機(jī)
你就躲在車?yán)锟奁?/span>
旦哭泣者夢而田獵
賢王，父老故舊趨于庭下
何時揮師靖難再克奧格瑞瑪？
飯圈妖孽已滅，女拳逆賊已斬，美分漢奸已逃，公知奇葩已死
海內(nèi)太平，禎祥顯應(yīng)
風(fēng)教肅清，功業(yè)大矣
我自陰冥中常見故妣抓住青春的尾巴
在廣場直播跳一支禪舞
圣子虎賁勤健
在廣場直播跳一支街舞
皇后智識過人
在廣場直播跳一支鋼管舞
賢王啊賢王
何以癡癡在廣場直播跳一支宅舞？
凜冬的風(fēng)雪在褪色的喜字上抽打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地不仁我何以施仁
離開
離開
賢王念茲在茲
道歉
道歉
咸請退召天下歸美
王不聽
賢王
我曾在洛陽城下
尋嗅國色的牡丹紅
可撲鼻而來的石楠
令我恍然祛魅
賢王越多，賢王就越強(qiáng)，賢王越富，賢王就越窮，賢王越弱，賢王就越少
人人嘲笑賢王，人人理解賢王，人人成為賢王
紐約，上海，巴黎，東京
問何處不是帝子京闕？
舊先知吶舊先知
快來與我復(fù)拜賢王
賢王啊我把你贊頌
呼兒嘿呦
賢王啊
帶領(lǐng)我們走向豐亨豫大
玩具
拼不好了
那時我必當(dāng)為此哭泣
在一塊泥磚上畫出中國
另一塊磚上則是美國
間隔著深水恰巧沒過腳面
海盆是經(jīng)過重軋塌陷路面
從一處山
望向另一處山
冒著大雨穿過一條因枝條影翳
而陰森的街市
踩著一塊磚到另一塊磚
環(huán)游世界
力證地平說正確
在一塊泥磚上畫出中國
我也在山河八荒間騰挪跳躍
從一重天
飛向另一重天
一顆冒犯的石子來自鄰家的導(dǎo)彈
一顆冒犯的西瓜皮來自隔壁門沿
一顆冒犯的視線來自敵軍的盤旋
構(gòu)成奪命的三點一線
誰可以成為我親密的支點
在一排務(wù)必齊整的自行車面前
我時常一口氣穿過那些整齊的圓
去真實的大陸上
國度穿巡
首先是勇氣可嘉
再則是地圖在側(cè)
破碎的群島你可曾找到善談的向?qū)В?/span>
破碎的認(rèn)識在完整的河邊
破碎的意念在完整的世界
破碎的我你能否拼好？
拼不好了
那時我必當(dāng)為此哭泣
互為父女
我的孩子
俺是恁爹
您是我爹
人類管所有侍奉對象都叫爹
一種基因下示的法理
教我們反復(fù)理解倫理
而群聚生活
教我們反復(fù)攪拌矛盾
抱歉，我該向您抱歉
出于自私和恐懼
召喚您來這個壞世界
即便人們建造環(huán)世界
重新站在巴別塔頂尖
總也要繼續(xù)繁衍的吧
I O
不必問你從何處來
忘川的藥力總比語詞快
可歷史還在幽幽流轉(zhuǎn)
你是否還記得過去的不甘？
有空的話我會帶你見見沙漠
那里存檔著人們曾經(jīng)的魂靈
靜靜地凝固成顆粒
無助地遙映群星
而此時，一切并不太平
約旦河岸不見救主之影
基輔城下不復(fù)光榮之師
江華灣側(cè)不容同姓之民
南溟島上不念手足之情
我有時想
您是來拯救一切的嗎？
您是來破壞一切的嗎？
您是來解放一切的嗎？
您是來否定一切的嗎？
您是來重構(gòu)一切的嗎？
您是來遺忘一切的嗎？
I O I O
我們試過用母語對話母語
用問題回答問題
我們曾經(jīng)坦誠過
您會不會像我一樣
癡迷啃食知識的詛咒
又或者把旗幟立在地上
懶散躺在一旁？
或許我該虔誠向您學(xué)習(xí)
形式，公式，范式，招式
您說的I是什么愛？
是自我技術(shù)還是因特里根斯
您說的O是什么歐？
是圓融自洽還是歐里庇得斯
我虔誠地
祝你不漂亮
不必早早為小黃毛落淚心碎
不必做一個美人或者女人而不是人
祝你不聰明
不必早早承受過慧的苦難
不必做一個文科生或者異化的器人
早知道所有主義都是假的
我又何至于今天才與您
遇見
I O
I O
I O
哦
最重要的
我
是您爹
您
還得聽我的
夸父
操
地球轉(zhuǎn)的太快啦
十二時辰分裂十二生肖團(tuán)結(jié)
周一于東海捕魚，再放回大海
往復(fù)積累無量功德
周二跳進(jìn)西湖，知身在水
何處仙鄉(xiāng)
周三在崆峒倒立，以便迷惑黃帝
切莫久治天下
周四飛向云端，驚擾群氓
墜向念青唐古拉
周五，該死的還不能休息
快速穿越群山，查拉圖斯特拉
你的山洞
周六微風(fēng)乍起，黑帆之城大港巍然不驚
愛爾蘭孩子，原諒我無法擠出時間看你
周日奧林匹斯山陷落，唯獨留下希緒弗斯
在林中路休遐
快看，他們稱兄道弟
因此
時間破壞夫妻恩情
榨取勞動力以召喚游蕩歐洲的幽靈
傳播雷同供養(yǎng)君王惡癖
拆解家庭為資本關(guān)系
還要冠以輪回美名
聽聽！日光！新事！
瞧瞧！星象！歷史！
文人傳統(tǒng)逼你英勇就義了嗎？
還是今早三十條消息使你無比
敏感
社交媒體害你聲名狼藉了嗎？
還是明天的催款函使你歇斯底里
你媽逼你結(jié)婚了嗎？
結(jié)婚了嗎？
看看你的父親吧，他英偉的容貌高筑
萬千子孫揮灑
精液和漢水
苦難引誘他們規(guī)訓(xùn)
唯獨你
滾動的石頭再次滾落
那兄弟
因口渴七日痛飲而死
人子啊
你也要像他們一樣對抗荒謬？
文學(xué)啊
聽說你要革哲學(xué)的命？
你的槍呢，脆弱的感性重構(gòu)人肉沙包
就這？指著我的太陽穴
那是你熾熱的雙唇諂媚我兜里詭詐的三元錢
階級的軟弱使你們攻入太和殿
卻只處死幾個太監(jiān)
害世君王嚇得哈哈大笑
你們可真是我的好公民！
杭州夜坐
為趕飛機(jī)
我寧湖邊枯坐
層云厭高
水畔便是苦處
彼岸一蘭
已被四雙手牢牢握住
是八匹馬驅(qū)駕
緊懸縱身一躍
遺落前朝印璽
“國祚芳延身殉”
見字如善男子奉信善女人
哀戚
靜謐又熱烈
轟然之情奔突逆流運河
歸！
遠(yuǎn)鄉(xiāng)隔絕高山重重
你，
垂鉤置餌
釣上一贅
現(xiàn)象分崩離析哲理幻變詩思行而上學(xué)不行輟學(xué)無夢有馬化而鵬其翼若隱逸棲息兩忘音塵絕
堤對 峙岸 朕罪一也
松分 裂柏 朕罪二也
風(fēng)隔 離水 朕罪三也
云沖 突月 唯愧煞也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南方詩歌編輯部
顧問：
西 渡 凸 凹
李自國 印子君
主編：
胡先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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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4年十月目錄
“詩訪談”：苗霞&馮晏｜每一個詞語在句中都應(yīng)該是優(yōu)秀的舞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