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崴（臺北） 畫
本意
一個人勞動一生
然后死去，
這是土地偉大的本意。
親戚們來了——
支起帳篷，筑灶生火，
再卑微的死
也不能剝奪那份從容不迫，
雜草、葦席鋪地，就像在田間。
這也是谷子的本意，
是一棵桑樹的本意，
是青草——牛糞的本意，
也是社戲里鬼神的本意。
對于死，我只是一個晚輩，
但我愿意追隨它的意義：
死像太陽，從田壟的東頭升起，在西頭落下。
故鄉(xiāng)
如同左腦與右腦之間的浩瀚，
我全部底色來自這里的安靜——
星辰何其擁擠，
田野上的暮色何其高大，
從村南墳地到北溝河
短短十分鐘，卻是我生命的邊界。
我還在這兩者之間冥想：
它是否還是那扇不關(guān)的大門？
我不敢叩問，但我的思想
在村南墳地與北溝河之間
像一只野兔奔跑，也像一只
靈魂疲憊的旅行箱。
云有時低垂于村莊，有時垂直向上；
霜有時凝于眉梢，有時
飄渺于田地的空，
都在水井周圍結(jié)成冰凌。
從村南墳地到北溝河
——這塊我拭淚的手卷、引首，
羞于祭祀，而偏執(zhí)于
內(nèi)心的紀(jì)念。
那些教我以無名的人，不會
等待我一個字——從村南墳地
到北溝河是我的殼——我——
那只蟬的鳴叫不會高過
夢中的老榆樹。我知道
我永遠(yuǎn)走不完從村南墳地到北溝河
十分鐘的面積，
就像走不完墓穴的四邊。
它是我靈魂疲憊的旅行箱，
它是田野上不關(guān)的大門。
母親
院子里，母親在縫制自己的壽衣。
一針一線，死亡頓時變得很平常，
像母親不太好的針線活。
我想同她說說話，
但又覺得說什么都不合適。
她縫得很認(rèn)真，
歪歪斜斜的針腳，
讓我覺得她比平日里可親許多。
此刻，那最終要到來的
她沒有回避，
而是告訴我該怎樣迎接。
這減緩了我內(nèi)心的痛楚。
——死是那根線
終要穿過每一孔針眼。
而當(dāng)她不知道該怎樣縫下去時
就仰頭看看天，
仿佛她早已故去的母親就在那里；
而她扎著兩條小短辮，仰著臉
接受著隔世的訓(xùn)導(dǎo)。
割葦子
那一年深秋我和父親
去二百里外沾化洼割葦子，
車轅下掛著搖搖晃晃的馬燈。
風(fēng)吹得急促，
黑夜廣大無邊，
燈罩里那點蠶豆大的火苗
在顛跛里努力挺身，
與廣大的黑夜構(gòu)成
體積上的懸殊。
我聽見父親“咕咚咕咚”地喝著
水壺里的涼水，
那聲音好大，在黑夜里傳出很遠(yuǎn)，
仿佛整個星空都很渴。
關(guān)于那次割葦子的經(jīng)歷，
我如今只記得那盞馬燈里
搖晃不定的火苗；
只記得父親“咕咚咕咚”的喝水聲，
那么真實，如同我老去的父親
回到壯年。
鄉(xiāng)村之夜
靈巧的舌頭穿不透老家鄉(xiāng)村的黑夜。
這起自大地的儀式：像炭一樣儲存了幾千年；
沒有一個人能單獨照亮對方——遠(yuǎn)處傳來的聲音
像一塊石頭測不準(zhǔn)老家這口礦井的深度。
老家的黑夜足以使最熟悉的街道改變，我只能
聽命于體內(nèi)與鄉(xiāng)村共生的脈搏——那些墻角、樹木
土堆……都在圍繞著我旋轉(zhuǎn)。
故鄉(xiāng)
在一塊又臟又破的綠緞子手卷上，
我找到了那只鳳凰；
在廢墟堆破碎的青瓦片上
我找到了另一只。
在故鄉(xiāng)咬緊牙關(guān)的眼神里，
我找到一種飛翔——
那是殘缺的墓碑后面
祖先靈魂的模樣。
春天
一棵楊樹沒有活過來，
它在一大叢迎春
和杏樹中間顯得特別刺眼。
想拔掉它，但徒手難以辦到，
于是圍著它用鐵锨挖坑。
——坡地上，鳥在歡叫，
花兒一朵接一朵地追著開；
我們彎腰的動作此起彼伏。
看看坡地上也到處是此起彼伏的身影，
——春天里到處在挖坑，
要么起墳，要么埋葬。
農(nóng)婦
皂七奶奶坐在老屋旁的陰影里
面朝大路——那是子孫們離開家的路。
好風(fēng)吹過塵世，
吹過她灰白的頭發(fā)，
似乎在說:我就這樣活過來。
我是誰的母親或祖母嗎？
一一沒有什么，他們都走了——
沒有一棵莊稼輕饒過她，
也沒有一個日子值得再提起。
只有酷熱中的一陣清涼微風(fēng)
抵過一生勞苦。
她偶兒也會笑，很燦爛，
露出一顆牙也沒有的牙床。
田野所給予我的
在平靜的日子里
我卻倉皇不安，
那是突然竄出草叢的那只野兔傳給
我的顫栗在持續(xù)。
我常常感到有許多事要做，卻
什么也干不了，
那是淺淺溝渠中的小魚
和靜立不動的水草又感染我。
在雜亂的生活間隙，
我經(jīng)常陷入無助的幻想，
那是無以挽扶的平原藍(lán)天上的
白色云朵仍在發(fā)酵。
我從不蔑視弱小事物的力量，
那是我同一只青蛙長久對視的結(jié)果。
絕望從來沒有遠(yuǎn)離過我，
那是熾熱陽光中
知了沒完沒了的鳴叫的遺傳。
我內(nèi)心的喜悅常常不能自持
又不愿與人分享，
那是一座秘密的果園闖入了我的身體。
我傾向于善，
常常不愿意把事情的真相戳破，
我不知道這是田野上的什么所給予我的，
但它肯定與田野有關(guān)。
許多年已過，
我終于可以看清田野的有限與無限。
我想把田野給予我的東西還給它，
但田野已不復(fù)存在。
趙雪松，修詩、散文隨筆與書法，著有詩集《雪松詩選》《前方，就是前面的一個地方》《我參與了那片葉子的飄落》巜劃亮火柴》，散文隨筆集《穿堂風(fēng)》《我的徒駭河》《大地書寫》及書法集多種。曾獲齊魯文學(xué)獎，第28屆柔剛詩歌獎，泰山文藝獎文學(xué)創(chuàng)作獎，齊魯散文獎，《詩歌月刊》全國探索詩獎，第二屆魯竹詩歌獎，第九屆后天詩歌獎，第三屆詩經(jīng)詩歌獎，《山東文學(xué)》獎等?，F(xiàn)居山東濱州。
讓我對南方的鐘情
成為絕世的傳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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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詩歌》2024年十月目錄
“詩訪談”：苗霞&馮晏｜每一個詞語在句中都應(yīng)該是優(yōu)秀的舞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