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焰萬代長
——淺說詩圣之圣（原創(chuàng)北京黃岡人：羅智敏
中國，詩的國度，文明之邦。杜甫，詩中 魁首，世尊為圣。詩圣,圣在何處?試從高、 真、深三個層面予以淺述。
杜甫一生，歷經(jīng)唐玄宗、肅宗、代宗三代。 前半生讀書壯游:曾南游吳越，北覽齊趙，登 高懷古，賦詩明志。后半生窮困潦倒:先困守 長安，求官不得;后遭際戰(zhàn)亂，苦不堪言;晚 年四處漂泊，終老孤舟。時勢造英雄，詩作照 人寰。
一、高
(一)德高
德高望重，品端眾敬。德高:在憂國;在 恤民。
1、憂國
杜詩中，閃耀著愛國光焰的名作不少。著 名的有《春望》《北征》《悲陳陶》《聞官軍 收河南河北》等。心隨國事而發(fā)。其詩、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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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情，足以表現(xiàn)他對國家安危的高度關(guān)注。述 之大抵有四:
其一，以身許國?！稓q暮》:“濟(jì)時敢愛 死?寂寞壯心驚!”《前出塞》:“丈夫誓許 國，”“生死向前去?！睘閲柢|，在所不惜。 《謁先主廟》:“向來憂國淚，寂寞灑衣巾?！?可見，時至暮年，仍憂國垂淚。
其二，關(guān)切時政。當(dāng)楊國忠亂政，生活奢 靡。他高呼:“朝野歡娛后，乾坤震蕩中?！?(《寄賀蘭铦(xiān)》)并敬告統(tǒng)治者，要 以儉養(yǎng)德:“君臣節(jié)儉足，朝野歡呼同。”(《往 在》)當(dāng)宦官魚朝恩、李輔國操兵弄政，他大 罵:“關(guān)中小兒壞紀(jì)綱?！?《憶昔二首》其 一)并主張殺之祭國:“不成誅執(zhí)法，焉得變 危機(jī)!”(《傷春五首》其三)他諷刺君臣惰 政，狩獵取樂:“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 咸陽宮?！?《冬狩行》)他還深刻揭露當(dāng)時 尖銳的社會矛盾:“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其三，條陳邊事。如在《塞蘆子》中，提 出防備之策;在《悲青坂》中，鼓勵待機(jī)反攻; 在《留花門》中，直言借兵后患;在《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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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事》中，嘲諷和親之弊。 其四，斷筆哀嘆。直到他生命垂危，臥病
湘舟，仍誠念多難之邦?！讹L(fēng)疾舟中伏枕書懷》: “公孫仍恃險，侯景未生擒。書信中原闊，干 戈北斗深。戰(zhàn)血流依舊，軍聲動至今?！边@是 他斷筆、絕命之詩，更是他憂國之心在顫抖中 而發(fā)出的、最后的、最深沉的哀嘆。
2、恤民
杜甫作為偉大的人民詩人，在他的心中， 流淌著為民請命的滿腔熱血。他有著“致君堯 舜上”的理想，有著“窮年憂黎元”的情懷， 有著“必若救瘡痍”的斗志。其詩中，反映民 生疾苦，占比較重。除“三吏”“三別”外， 在《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指責(zé)達(dá)官， 侵占民膏:“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 其夫家，聚斂貢城闕?！鄙踔猎凇坝鬃羽囈炎洹?的情形下，還不忘生民免租，戍卒安寧:“生 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默思失業(yè)徒，因念 遠(yuǎn)戍卒?！?/p>
在《兵車行》中，抨擊唐玄宗窮兵黷武， 致使人民苦難深重，痛不欲生:“君不聞漢家 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v有健婦把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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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禾生隴畝無東西。”并大聲疾呼:“誰能 叩君門，下令減征賦?”(《宿花石戍》)又 忠告摯友，要為官清正:“眾僚宜潔白，萬役 但平均?！?《送陵州路使君赴任》)還勉勵 嚴(yán)武:“公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奉 送嚴(yán)公入朝十詠》)恭賀裴虬，企盼蘇渙:“致 君堯舜付公等，早據(jù)要路思捐軀?！?《暮秋 枉裴道州手札，率爾遣興，寄遞，呈蘇渙侍御》)
只要濟(jì)民，不惜捐軀，就是他的夙愿。還 在《遣遇》《甘林》《送事諷》中，揭露官吏 搜刮民財，黎庶鬻女繳納租庸等慘象。
(二)藝高
寫詩，律詩難工。而詩能驚風(fēng)雨，動天地， 泣鬼神，非他莫屬。
據(jù)蕭滌非先生的統(tǒng)計:杜甫共留存 1453 首詩。從體類來分:古體，五言 271 首， 七 言 145 首，共 416 首;近體，計 1037 首，其 中七律 151 首，超過初唐、盛唐其他詩人所寫 的七律總和。晚清吳汝綸言:“七律以老杜為 祖?！?/p>
《蜀相》，人稱七律之宗。首聯(lián)設(shè)問，頷 聯(lián)寫景，頸聯(lián)寫人，尾聯(lián)悵惋。其結(jié)構(gòu)緊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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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仗工巧，聲律和諧，遣詞精確。《登高》， 對仗自然工穩(wěn)，意蘊雄渾蒼莽。清楊倫在《杜 詩鏡銓》中稱曰:“高渾一氣，古今獨步?！?《登樓》，沈德潛在《唐詩別裁》卷十三中推 崇為“氣象雄偉，籠蓋宇宙。”《閣夜》，胡 應(yīng)麟在《詩藪?內(nèi)編》中稱:“法律細(xì)入毫芒， 自是千秋鼻祖?！?/p>
還有《客至》，詩人把門前景，家常話， 身邊情，融成極富情趣的生活場景。令人百讀 不厭?！对亼压袍E》其三，借懷昭君，托寓胸 臆。清人李子德稱:“只敘明妃，始終無一語 涉議論，而意無不包。后來諸家，總不能及?！?可謂中肯。
排律，如《夔府書懷四十韻》《秋日夔府 詠懷奉寄鄭監(jiān)李賓客一百韻》，均是他登峰造 極的巨制。清人浦起龍在《讀杜心解?發(fā)凡》中 贊曰:“千言、數(shù)百言長律，自杜而開，古今 圣手無兩?！?/p>
杜詩，內(nèi)容豐富，包羅萬象?；蚋袘?、或 贈與、或詠物、或題畫、或登高、或懷古，均 寫得警策精妙。無論雄壯的，還是豪放的;無 論秀麗的，還是清絕的;無論凄慘的，還是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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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的均能化境，瀟灑自如。且體式多樣，汪洋 恣肆。他用詩寫傳記、游記、奏議、書札、寓 言、詩評等等?？傊?，別人敘事用文，他卻用 詩。詩在他手中，幾乎無所不能。元稹在《酬 李甫見贈十首》其三中稱:“杜甫天才頗絕倫， 每尋詩卷似情親。憐渠直道當(dāng)時語，不著心源 傍古人?！薄疤觳拧薄敖^倫”“不傍古人”， 恰如其分。
二、真
詩寫我心，真乃詩之生命。事真、情真， 杜詩不乏其例。
(一)事真
《三吏》《三別》，無愧“詩史”。他用 春秋筆法，記述安史之亂時段，山河破碎，國 家頹敗，社會黑暗，人民遭難的慘烈現(xiàn)狀。真 實地再現(xiàn)了戰(zhàn)爭的殘酷性。如《石壕吏》:“有 吏夜捉人，老翁逾墻走。三男鄴城戍，二男新 戰(zhàn)死。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 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笨?觀地再現(xiàn)了當(dāng)時征戍的慘象。新安、潼關(guān)“二 吏”，亦真實地概括出，戰(zhàn)亂導(dǎo)致民不聊生的 實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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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別》寫出了:“嫁女與征夫，不如 棄路旁。暮婚晨告別，守邊赴河陽”的無奈; 《垂老別》寫出了:“子孫陣亡盡，垂老不得 安。老妻臥路啼，孰知是死別。積尸草木腥， 流血川原丹”的悲慘;《無家別》寫出了:“我 里百余家，久行見空巷。四鄰何所有?一二老 寡妻。家鄉(xiāng)既蕩盡，終身兩酸嘶”的凄涼?？?見，他繼承了《詩經(jīng)》寫實的傳統(tǒng)，筆法嚴(yán)謹(jǐn)。 宋葉夢得稱:“窮極筆力，如太史公記傳?！?/p>
(二)情真
《月夜》:“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 香霧云鬟濕，雙照淚痕干。”寫出了對親人思 念的真切。《聞官軍收河南河北》:“初聞涕 淚滿衣裳，漫卷詩書喜欲狂?！钡莱隽怂麅?nèi)心 喜悅的真誠。《不見》:“不見李生久，頭白 好歸來。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坦露他 對李白牽掛的真心?！队殖蕝抢伞?“堂前撲 棗任西鄰，無食無兒一婦人?！碧N涵著對鄰居 的真情。《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吾廬獨破 受凍死亦足!”惟愿“天下寒士俱歡顏”。噴 射出他靈魂深處，關(guān)愛寒士之真摯!
以饑寒之身，懷濟(jì)世之志;處窮迫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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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利己之念。足見:他心純，情真，境高。不 失圣心之范。
三、深
杜甫的詩心、詩情、詩史、詩論、詩風(fēng)， 對后代有潛移默化之神力。他寫的江湖風(fēng)濤之 態(tài)，則蕩人胸襟;他嘆的老婦悲啼之情，則傾 耳可聞;他繪的山川花鳥之色，則目染身受。 胡應(yīng)麟在《詩藪(sǒu)》中贊道:“杜詩正而 能變，大而能化，化而不失本調(diào)。不失本調(diào)而 兼得眾調(diào)。故絕不可及?！甭勔欢喾Q其為:“四 千年文化中最莊嚴(yán)、最瑰麗、最永久的一道光 彩?！?《唐詩雜論?杜甫》)當(dāng)代詩壇名家鄭 欣淼先生，在《紀(jì)念杜甫 1300 年誕辰》詩中 贊道:“千章鳳髓追三昧，”“心潮每逐杜詩 高?！?/p>
此外，1962 年，杜甫被世界和平理事會推 選為世界文化名人。實際上，其詩早于 1481 年,就被朝鮮譯成《杜詩諺解》。史載朝鮮科 舉應(yīng)試有 40%的題目源自杜詩。日本文壇亦曾 在 17 世紀(jì)掀起了杜甫熱。美國詩人雷克斯·羅 斯直言:“我的詩歌毫無疑問地受到杜甫的影 響。在某些方面他可超越莎士比亞或荷馬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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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據(jù)韓國當(dāng)代杜甫研究專家李丙疇介紹:“目 前約有 12 個國家用不同語言翻譯過杜詩”。 可見:杜甫是跨越時空，具有永恒價值的詩人。 后世受益之大，影響之深，不言而喻。
(一)詩魂
唐韓愈、白居易、李商隱，宋陸游、王安 石，金元好問，明李夢陽，清杜濬(jùn)、 屈大均、沈德潛等,均因杜詩的熏陶，而獨成 名家，各具風(fēng)采。
杜甫的骨頭硬。故文天祥被俘后，在獄中， 以習(xí)杜詩為日課，集杜詩五言絕句 200 首。并 在《集杜詩?自序》中曰:“凡吾意所欲言者， 子美先為代言之。”足見其視杜甫為精神偶像， 無愧為靈魂伴侶。
(二)詩派
唐中葉，以白居易、元稹為首所倡導(dǎo)的新 樂府運動;唐后期，以皮日休、聶夷中、杜荀 鶴為代表的現(xiàn)實主義詩派;宋代以黃庭堅、陳 師道、陳與義為主的江西詩派等，均受杜詩創(chuàng) 作思想和寫實技法的影響，而屹立詩壇，自成 流派。
(三)詩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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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人詩作后人評，千淘萬漉始見金。宋人 喜讀杜詩，研學(xué)之風(fēng)日盛。秦觀初將杜詩所呈 現(xiàn)出的忠義敦厚，民胞物與的思想，與孔子的 “仁愛”相提并論。此即萌圣之源。
詩之圣，始見于南宋楊萬里《江西宗派詩 序》中“圣于詩者”“合神與圣”。后被敖陶 孫，曾噩(è)認(rèn)可。明孫承恩在《杜工部》 中明言:“詩圣為甫。”楊慎在《升庵詩話》 中再予以引用。直至明末，悉心研究杜詩 37 年的王嗣奭(shì)，正式稱杜甫為詩圣。并 在《夢杜少陵作》一詩中寫道:“青蓮號詩仙， 我翁號詩圣?！庇衷凇朵交ú萏枚住分?提及:“詩圣神交蓋有年?！贝撕螅娛ザ鸥?， 已成共識，廣為流傳。
杜甫為詩圣，并非偶然。除上述所言:德 藝高超，史實情真，影響深遠(yuǎn)外，還得益于他 的人格尊嚴(yán)和儒家風(fēng)范。
2024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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