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蒙晉旅途隨筆(9)
作者/尕圓
隨筆之十五
白鹿原
這兩三天行程都是在雨中。離開壺口時晴空萬里,進入陜西藍田界又開始大雨。雨中慢行,看路牌,有一個叫“白鹿原影視城”的地方,想起陳忠實和他的《白鹿原》,便直接從湯浴下了高速。
影視城自張藝謀始創(chuàng),現(xiàn)在應該進入沒落期。改變計劃來這里,并不是要看影視城,是想看看陳忠實生活過、《白鹿原》描寫過的這塊關(guān)中山塬。時間已是傍晚七點,在影視城門口安頓好住處,和店老板聊天,得知影視城內(nèi)收費不低。老板說,門票30元/人,電梯費往返60元/人。這個時間進去,主要是看演出。影視城內(nèi)下午四點之后有演出,多為年輕人喜歡的電子槍戰(zhàn)體驗。要是你想換裝體驗,穿上一百年前具有關(guān)中特色的長袍馬褂、旗袍、學生裝等等,在《二虎守長安》或《黑娃演義》中扮演你所喜歡的角色,感受一下影視拍攝的真實場景,那單項票價就沒有天花板了。我說我對這種體驗沒有興趣,只想看看滋水縣城、白鹿村,還有村里風景。老板說,大清早到下午四點前可從后門進去,不要門票。于是決定明早走后門去白鹿村。
次日晨七時許,由店主帶領(lǐng)到塬上,經(jīng)一個小門進到白鹿村,旁邊即是按《白鹿原》小說描寫修建的滋水縣城。白鹿村有東西、南北兩條主街道,星巴克、德克士、茶話弄、邁德思客等洋店名充斥街道,唯一能見到關(guān)中特色的有鹿三油糕、藍田饸饹、搓搓面等,店鋪又全在關(guān)閉之中。
才是早晨八點不到,街面上不少老人忙著趕去上班簽到。匆匆行路者每人身背或手提一個各色不同的紙袋,邊走邊揀拾路上的垃圾。能用的塑料瓶、紙盒等裝入袋內(nèi),無用的都扔進路邊的垃圾箱。我正稱贊這些村民真正是愛村如家,見一位精神飽滿、行步生風的老者走來,便陪他邊走邊聊。問及陳忠實的老家是不是在這白鹿原上?老人說,不知道,陳忠實沒在這兒生活過。這個影視城呀,是有錢的商家照著那小說故事新建的。我說,陳忠實是著名作家,影視城建在這里,也是為咱家鄉(xiāng)留下個掙錢的紀念。老人搖著頭說,咋說哩,這里原來的村人都遷走了,說好的補償錢都讓干部遭賤完了,村里人拿到手的少得可憐。比方說吧,講好補償一萬,最多拿到一兩千就不錯了。我說,現(xiàn)在這里有大量游客,村里人也可以靠這個掙點錢嘛。老人說,人也不多,掙錢沒掙錢咱也不知道,現(xiàn)在只說是讓我們上班掙錢頂補償錢哩。說著話就到“滋水縣衙”門口,見有不少人急匆匆和老人一樣往里面趕著去上班。沒來得及問他們上班主要干啥,大概順路拾垃圾也是一項工作任務吧。
新建的白鹿原村街道空無一人。在白嘉軒家、鹿子霖家、第一保障所、祠堂、戲臺等建筑和田小娥窯洞前走馬觀花看了一圈,想從記憶中調(diào)出小說中描寫的這些地方,腦子里卻只有娶六喪六的白嘉軒、賊精而總想顯眼的鹿子霖、虛偽陰毒無情的白孝文、熱血率真鬧騰無常的黑娃和命苦的田小娥等一大堆性格各異的人物形象,以及白鹿兩家沒完沒了的糾葛。
陳忠實是我喜愛的作家之一,讀過《白鹿原》數(shù)遍,由它改編的電視劇、電影也看過好多遍。來這里所見到的,不是陳忠實生活過的地方,也不是小說中所描寫的關(guān)中風情地,而是新建的影視城,多少讓人有些失望。從23歲開始發(fā)表處女作起,陳忠實一直想寫一部“死了以后可以當枕頭的書”。經(jīng)歷五年寂寞、六十多萬字的《白鹿原》脫稿后,老婆問他這書萬一出版不了怎么辦?陳忠實說,那就回家養(yǎng)雞。2016年,陳忠實枕著這本“第四屆茅盾文學獎”、教育部“大學生必讀”系列作品,走完了他七十四年的悲壯人生。
我曾有過當一名作家的理想,今天的晨光中,站在陳忠實布滿溝壑的巨幅照片前,他的目光是那樣嚴酷而充滿著責備。想起他談到寫作時的幾句話:“創(chuàng)作就像蒸饃一樣,面要好,酵頭要老,工夫要到,氣要飽。蒸饃過程中,千萬不敢揭鍋蓋,一揭就跑氣了?!蔽业拿?,我的酵頭,我的工夫,我的氣在哪里?我好慚愧,不敢再直視他的目光。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