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動物閹割術小史
王佩良 張若彤 柏蓮花 黎鈺琳
（湖南工商大學數(shù)字媒體工程與人文學院）
相傳，公元前4世紀，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曾歷時12年游歷地中海沿岸及島嶼，收集、觀察、解剖、記錄多種動物，撰寫名著《動物學》《解剖》，被譽為“動物學之父”。據(jù)說他曾研究過豬和駝的去勢技術。董并生在2015年出版《虛構的希臘文明》，人大教授金燦榮不久前也在抖音中說亞里士多德是虛構的人物，引起爭議。究其實，我國畜牧業(yè)歷史悠久，動物閹割術是我國勞動人民的重大發(fā)明，也是世界畜牧史上一樁大事。加強其研究與宣傳，有利于講好中國故事，傳播好中國聲音，增強文化自信，振興民族畜牧業(yè)。
一、先秦時期動物閹割術產(chǎn)生
我國動物閹割技術歷史悠久，可追溯至4700多年前的黃帝軒轅時代。明代羅欣在《物原》記載：“軒轅始醫(yī)獸，少昊閹潔六畜。”明代喻本元、喻本亨合著的《元亨療馬集》記載黃帝大臣董仲先發(fā)明“火騸法”騸馬?！拔酎S帝在位百年，朝內出一賢臣，姓董氏，諱仲先，號通微真人，侍于黃帝之側。因馬食人，帝命仲先制之。真人遂往其所，觀馬形神，察馬臟腑，用玄元天術摘其膽汁，其性愈矣。后蹄齒不息，帝復命制之。真人三往其廄，觀標察本，以沙性之法更名騸馬奇法，凈其兩腎，蹄齒息矣。帝嘉其能，以通微之號封之。彼時者始有此法也。”董仲先經(jīng)多次實驗，以“凈其兩腎”之法，使馬“蹄齒息矣”，不再暴烈傷人。如此說當真，董仲先則是動物“閹割術之父”。公畜常在毆斗中睪丸受傷，不能再交配繁殖后代，而性情變得溫順，這種天然的閹割現(xiàn)象也可能給人以啟發(fā)，導致人工閹割術的產(chǎn)生。有學者提出，中國至遲在夏朝出現(xiàn)騸馬技術。
殷商時期，甲骨文卜辭中有表示閹割公豬的文字，表明其時已掌握家豬去勢術，唐蘭與聞一多對此均有論述。據(jù)甲骨文字記載，商代已役使騸馬。宮刑是商代五種酷刑之一，給人施行絕育手術。宮刑和閹割術，孰先孰后，學界尚有爭議?；蛘f宮刑受閹割術啟發(fā)而產(chǎn)生，或說奴隸主為保證家族血統(tǒng)純正，將侍奉妻室的男仆閹割，再由人及物，導致牲口閹割術的生產(chǎn)。學者丁維兵提出，上古神話時代，黃帝與青帝、白帝結成聯(lián)盟，與蚩尤爭奪天下，在山西解州仰韶遺址擊殺蚩尤，處置其部下，將男子閹割絕育，將懷孕女子流產(chǎn)，是為最早的宮刑。如果此說當真，則宮刑與閹割術都可追溯至黃帝軒轅時代。
西周時期，政府設置專門職官管理畜牧業(yè)，關于牡馬公豬閹割的記載較多。《周禮·夏官·校人》孫注: “牡馬性悍怒，喜相踶嚙，必騬之使馴，而后可乘用也?！蹦雕R發(fā)情時性情暴烈，難以馴服。獸醫(yī)諺語: “牛馬獸性應受風流之苦。”公馬經(jīng)閹割，沒有睪丸分泌雄性激素，性情溫順，不喜踢嚙，服從指令，易于調教。騸馬強健有力，能耐寒冷。《周禮·夏官·司馬》記載：“校人”職掌“夏祭先牧，頒馬攻特?！碧厥怯g公畜，“二歲曰駒”，“三歲曰特”。攻為騸割。鄭司農釋《周禮》注為“攻特為騬之?！痹S慎《說文解字》注：“騬，犗馬也。”“攻特”即閹割雄性馬牛，摘除其睪丸，使其溫順，便于調教。周代還有閹豬的記載?！吨芤住ご笮筘缘诙罚骸柏r豕之牙，吉?！薄柏k”即閹公豬，性情溫順，雖牙齒犀利，已不足為害?！抖Y記·曲禮下》：“豕曰剛鬣，豚則腯肥。”豕是未閹割的公豬，皮厚毛粗。豚是閹割過的公豬，膘滿臀肥。周朝祭祀和宴席所豚都是催肥的閹公豬。閹割術是一項偉大發(fā)明，通過人工選育，大大提高畜牧業(yè)產(chǎn)量和畜肉品質。
周代的動物閹割術，除文字記載外，也有考古文物為證。2000年，北京大學考古文博院對山西曲沃縣羊舌村晉侯墓進行第六次發(fā)掘，清理出一件珍貴的西周晚期青銅豬尊。參與考古發(fā)掘的專家商彤流指出這是一只已去勢的幼豬。解洪興指出，這座青銅豬尊是我國周代家豬先進去勢技術的實證，令隱晦在先秦文字學中的閹割術徹底清晰，更將中國的“仔豬斷尾”養(yǎng)殖技術提前1300多年。1981年，湖南湘潭船形山出土一件造型逼真的商代豬尊，臀腹?jié)L圓，四肢剛健，兩眼圓睜，兩耳直立，長嘴上翹，獠牙尖長，背上鬃毛挺立，尾巴較短，也可能是一頭閹公豬。
春秋戰(zhàn)國時期，閹牛則稱為犍和犗。《山海經(jīng)·北山經(jīng)》記載：“單張之山有獸焉，狀如豹而長尾，人首而牛耳，一目，名曰諸犍?！薄肚f子·外物》記載：“任公子為大鉤巨錙，五十犗以為餌。”清代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解釋：“犗，以刀去其陰?！庇纱丝梢?，先秦時閹割牛已經(jīng)普及?！睹献印ち夯萃跎稀酚涊d：“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當時民間以閹割技術養(yǎng)豚，成為日常肉食來源之一。
戰(zhàn)國以前，駕車大都役使牡馬，少見牝馬、閹馬駕車，《詩經(jīng)》所述“四牡彭彭”“四牡骙骙”“駉駉牡馬”都是牡馬。但齊國騸馬業(yè)相對發(fā)達。《論語·季氏》記載:“齊景公有馬千駟?！睘槠渑阍岬鸟R有六百多匹，都是騸馬。據(jù)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史》記載: 日本學者川田熊清提出世界上騸馬以中國最早，秦漢之交需要合乎標準的軍馬，騸馬多起來。秦以前騸馬還不普遍。
猗頓原本是魯國貧寒之士，窮困潦倒，他聽說陶朱公經(jīng)商致富，虛心向其請教。陶朱公授其“子欲速富，當畜五牸”秘訣。他聽從其建議，到山西運城經(jīng)營畜牧業(yè)，多養(yǎng)母畜。這里水草豐美，牛羊繁殖很快。但公畜為爭奪交配權經(jīng)常打斗，造成傷亡損失。他非常苦惱。運城是黃帝追殺蚩尤并以閹割方式處置其部下的地方。被閹割的蚩尤部族男子作為仆人，進入王宮中侍候嬪妃，不會發(fā)生風流之事。猗頓受此啟發(fā)，先嘗試閹割公豬，效果很好，繼而試于牛馬，非常成功。凡公畜經(jīng)閹割，性情溫和，健壯有力。猗頓因掌握閹割動物的“絕活”而富甲一方，且富而不忘恩，在臨猗王寮村修陶朱公修廟，傳為佳話。
二、秦漢時期動物閹割術發(fā)展
秦滅六國，一統(tǒng)天下，修馳道，車同軌，攻匈奴，征南粵，運輸騎乘，需要大量品性溫順的牲口。秦代養(yǎng)馬業(yè)繁盛，戰(zhàn)馬和挽用馬均須閹割。宮城帝王乘輿，郭城皇室乘輿，都用騸馬。秦普通戰(zhàn)車、指揮車、駟乘車、佐車、立車、安車也是騸馬牽引，未經(jīng)閹割的公牛不得拉車。始皇陵出土各類車輛大都由四匹騸馬牽引，古稱駟乘。始皇陵地宮西側陪葬坑有兩輛髹漆彩繪木車，挽車的馬也是騸馬造型。由此可見，秦代駢駕、駟駕、六駕都是騸馬挽車。秦國戰(zhàn)車數(shù)量居諸侯之冠，騸馬役用最多。秦代戰(zhàn)馬均系騸馬。始皇陵兵馬俑坑出土的騸馬，體型大小、高低及各部位比例相同。封土東側上焦村馬廄坑出土二十余具秦代馬的遺骸，各項指標與兵馬俑坑出土的陶騸馬相差無幾，都是精心挑選的良馬。騸馬最突出的特征在生殖器部位。始皇陵出土的陶騸馬、銅騸馬都沒有睪丸，僅保留呈收縮狀態(tài)的陰筒。每匹陶騸馬在兩條后腿之間的肚皮上刻出淺槽，將預先制好的陰筒粘接上。銅騸馬都鑄造有逼真的陰筒，包皮褶皺的肉感都細致地刻畫出來。始皇陵園發(fā)掘如此多的騸馬遺骸及寫實造型，對于研究動物閹割術具有獨特價值。
秦漢之交，騎馬作戰(zhàn)代替以前的戰(zhàn)車作戰(zhàn)，以騸馬為戰(zhàn)馬的需求大增。當時軍營中的戰(zhàn)馬多患熱癥，淮陰侯大元帥韓信在前人“火騸法”基礎上發(fā)明“水騸法”?！对喁燅R集·水火二騸法》記載：“至于楚漢分爭時，有大元帥韓氏信將軍，因營馬多生熱癥，以為不利于軍，遂易其騸法，祛其火烙，用搜筋進步之功，白筋二寸截之，血筋五寸分之，新水凈其創(chuàng)口，油鹽少許入之，朝夕牽行，如前喂養(yǎng)。此謂韓信水騸之法也?！被痱~法即用烙鐵一次烙去兩個精索，再烙止血，容易掌握，適用于體弱及幼小牲畜，效果最好。水騸法則不用燒烙，而是以手按壓精索，反復捻搓，使其從最細處斷裂，并在傷口上灑冷水，使血管收縮止血，速度快，要求高，適用于體壯性暴的成年牲口。
漢代初年，漢高祖遵“黃老之學”，注重休養(yǎng)生息，發(fā)展農耕，出現(xiàn)“文景之治”。因耕地和使役的需要，閹牛盛行，出現(xiàn)新的“走騸法”，即在公牛行走之時，閹割手持刀快速將牛的睪丸摘除。漢代盛行角觝戲，人們喜歡看斗牛。在斗牛場上，頭戴面具的象人挑逗公牛，使其怒而沖撞，象人則設法毀壞牛睪丸將其制服。1976年，河南南陽方城出土一座漢代畫像石墓，在墓室門楣上發(fā)現(xiàn)一幅斗牛拒龍圖。一位蒙著熊皮的勇士奮身張臂，右拒一龍，左拒一牛。牛后刻畫一位頭戴尖頂帽的閹割手，赤臂挺胸，趁牛全力前牴、抬左后腳撲前之際，用左手托住牛睪丸，右手緊握利刀將其割掉。1982年，方城另一座漢代石墓也出土類似石刻畫。這兩幅畫像石是研究古代休閑體育以及獸醫(yī)閹割的重要史料?！跋笕硕放！币彩情幐罟５奶丶急硌?，比歐洲西班牙斗牛的歷史更早，也更精彩刺激。漢代騸牛，不僅用于農耕、使役和娛樂，也出于人工育種考慮。人們挑選高大健碩的公牛作種，將劣質公牛去勢絕育，經(jīng)長期優(yōu)勝劣汰，就能人工選育出優(yōu)良品種。今河南南陽黃牛聞名遐邇，就是自漢代以來二千多年犍牛選育良種的結果。
漢末至三國時期，名醫(yī)華佗發(fā)明外科手術，對畜牧閹割術的影響甚巨。1920年，古籍保存會沈驤在安徽亳州藏書家姚氏墨海樓發(fā)現(xiàn)唐代孫思邈手抄本《華佗神醫(yī)秘傳》，1922年由上海大陸圖書公司印刷，使瀕臨失傳的華佗遺著重見天日。書中的《華佗獸醫(yī)科秘傳》記載有關禽獸的三十多種病癥及治療方法，對馬、牛、羊、豬、雞的閹割方法和注意事項有詳細說明，華佗也為后世獸醫(yī)閹割技術的發(fā)展奠定了基礎，被民間閹匠尊為祖師爺。華佗“牡豕閹法”：“凡牡豕未愈四十二日者，即可自其腎囊底部割之，摘除其腎子，并將其筋（精索）割斷。若已愈四十二日，宜以線系其筋于傷口之處。至豕之已愈二三年已上者，則宜先縛其四足，一人將其全身壓住，一人以左手握陰囊，右手持刀，自囊下割開，取出腎子，并割斷其筋。其傷口以兩指合之，則易于平復。更有一法：先用臘線將腎囊勒之，使緊，使血脈不通。數(shù)日之后，其腎襄與子自能脫落。唯小豕有腫痛之惡患，又或所用之線太粗，或結扎不緊，或腎子少許為線所扎，皆足貽害。凡豕經(jīng)閹割后，則性靜易馴，且發(fā)育亦較易。其期以春秋兩季為佳?！庇纱丝梢?，公豬閹割有三種情況。一是小公豬閹割相對容易，只要從腎囊底部開刀，取出睪丸，再割斷精索。二是兩歲以上公豬閹割相對困難，需要二人協(xié)力。三是勒扎法，用臘線將陰囊和睪丸一起結扎，使其血脈不通，幾日后組織壞死，自行脫落?！伴庩蝓狗ā保骸跋纫砸欢藢Ⅴ箟涸谧筮叄共坏脛?。閹者乃于腰間用刀割之，輕取其右側之腸（指卵巢），將線扎定，急用鈍刀割之，或以手撕去其腸。即將與生腸（指子宮）體相連之物，納入腸內深處，線縫傷口，或以油少許涂之。左側之腸亦如前法行之。施術畢，可將豕放去?！边@是閹割大母豬的方法，需要兩個人合作才能完成。閹割小母豬的“小挑花”相對容易，閹者一人保定施術，術部切開后，用刀柄輕搗破腹膜，輕按壓，子宮和卵巢自行跳出，將其一并摘除。并在傷口處用消毒藥水消毒，按壓傷口，使之復原，無須縫合?！靶√艋ā笔中g需要長期實踐，方可熟能生巧。
華佗指出，閹豬以春秋兩季為宜，夏季炎熱，容易感染，冬季寒冷，傷口愈合慢。華佗還在《青囊書》首次論述“閹雞秘法”：“公雞生后二三月即可閹割。閹割之日自朝至暮，宜先令絕食，然后緊縛兩翅，置雞于臺上。臺以竹木制之，有樞機能固定雞身，使不動。乃于其末一肋骨之前，驅毛縱割之，約寸許，取其腎子，縫其傷口。釋使安居巢中，越日如常?！?/p>
三、魏晉時期動物閹割術成熟
魏晉時期，黃河中下游地區(qū)相對穩(wěn)定，農牧業(yè)生產(chǎn)受到極大重視，動物閹割術有了新的發(fā)展。《齊民要術》《肘后救猝方》《臞仙肘后經(jīng)》總結了農牧業(yè)生產(chǎn)的技術經(jīng)驗。北魏賈思勰任山東高陽太守，全面總結前代生產(chǎn)技術，撰寫《齊民要術》，影響深遠，被后世譽為最早的“農業(yè)百科全書”。他提出將不宜作種的羊全部閹割售賣?！洱R民要術·養(yǎng)羊五十七》：“羊羔臘月正月生者留以作種，余月生者剩而賣之?！笆！奔础膀r”，閹羊。閹羊之法為“羊生十余日，布裹齒脈碎之?！薄褒X脈”即精索睪丸，將其以布包裹，用錘或木棍擊碎。這種“剩羊法”為無血去勢法，不破傷口不出血，可防止破傷風。關于閹豬，《齊民要術·養(yǎng)豬五十八》記載：“其子三日便掐尾，六十日后犍。不犍者骨粗肉少。如鍵牛法者，無風死之患?！弊胸i出生后三日即行斷尾術，出于多種考慮，一是避免小豬因頻繁搖尾造成熱量損耗，從而加速增肥，二是有效減少家豬相互咬尾造成傷害，三是避免六十日后閹割手術傷口因搖尾而受到感染。仔豬早閹割可防止破傷風：“三日掐尾，則不畏風。凡犍豬死者，皆尾風所致耳。犍不截尾，則前大后小。”
晉人葛洪著《肘后救猝方》，既可醫(yī)人，也可醫(yī)獸。此書記載許多閹割雄性畜禽的專有名詞，如騸馬、宦牛、羯羊、閹豬、鐓雞、猗狗、凈貓等，卻沒有記載閹割母畜，可能是當時為了擴大生產(chǎn)，很少閹割母畜。
四、明清時期動物閹割術高峰
元末明初，戰(zhàn)爭不斷，牲畜尤其是戰(zhàn)馬損耗嚴重。元代獸醫(yī)卞寶（字卞管溝）主治馬病，著有《痊驥通玄論》，書中提到騸馬術。明政府恢復牧業(yè)生產(chǎn)，重視馬匹飼養(yǎng)，獸醫(yī)閹割技術得以推廣。楊時喬撰寫《馬書》，圖文并茂，以“對答”方式闡釋“水火”二騸法。“司獸問于醫(yī)者曰：余觀騸馬之法，有烙筋、不烙筋者，何也？醫(yī)者曰：烙筋者，火騸也。不烙筋者，水騸也?！薄八精F曰：凈腎之法有奇妙乎？醫(yī)者曰：凡凈腎者，上合天時，下應地利。擇令晴明日霽，禁忌風雨陰寒，莫犯血支血忌，回避本命刀砧。晴明空草，于平坦地面，將獸搏倒，臥地穩(wěn)平，右手持鋒，左手按穴，仔細用心，于千金穴上輕手急剖一縫，挺出腎子，推起皮膜，以手指擒其腎，夾板束其筋，火燒烙鐵烙之。以新汲水將刀口積血洗凈，油鹽少許傾入穴內。即令放起，徐步牽行，栓養(yǎng)凈室，三七日痊愈?！?span>這是火騸法，又稱烙騸法。
此外還有水騸法。該書還對兩者的優(yōu)劣作了比較。“二者何為上工？醫(yī)者曰：兩騸之法不相上下也。火騸者，烙騸也，存筋存性，血憑火烙，令獸不損腰胯。水騸者，生騸也，凈筋凈性，血憑筋分，令獸不生熱癥。凡用者，令觀盛衰行之。”閹割馬牛有些注意事項，必須選擇晴朗天氣，將牲畜放于平坦地面。閹割后須輕輕放起，徐徐牽行，方可放入廄內調養(yǎng)。健康牲口可閹割，生病牲口不宜閹割?；痱~以鐵烙，水騸以冷水洗，都是為了止血，異曲同工。
喻本元、喻本亨撰寫《元亨療馬集》，將牛馬閹割術并列，歌決為：“改騸牛馬按陰陽，牛有走腎馬連腸。臨期斟酌開瘡口，摘一分筋按典章。白筋二寸令刀割，血筋五寸莫教長。夾板束之燒烙鐵，此乃仙家凈腎方?！边@表明牛馬閹割都用火騸法。值得注意的是，這里提到“隱睪”的閹割技法。隱睪在牛身上稱為“走腎”，在馬身上稱為“通腸”?！案尿~牛馬按陰陽”就是指陰（隱睪）、陽（外腎）兩種閹割方法。隱睪在腹腔內，亦稱為腹股溝赫爾尼亞，古時稱通腸。將其摘除，手術復雜，創(chuàng)口大，需要特別仔細，防止腸管滑入腹腔外。且腹膜層的縫合特別重要。割斷白筋、血筋的長度分別為二寸和五寸，太長太短都會損傷筋膜。
此外，羊也大量閹割，以供食用和售賣。徐光啟《農政全書》卷四十一“牧養(yǎng)六畜”記載：“便民圖曰：棧羊法，向九月初買膿羯羊，多則成百，少則不過數(shù)十羫?！薄棒裳颉奔撮幐钸^的羊?！澳摗奔幢臁τ诓荒茏鞣N只能食用的羊都要閹割，閹羊之法：“生十余日，用布裹齒脈碎之?！贝朔N捶騸法亦用于騸牛。用麻繩繞緊公牛睪丸，用木板將其敲碎，再涂上香油，朝夕牽行。捶騸法對牲口刺激強烈，易導致出血壞死，故現(xiàn)在不常用。關于騸豬，《農政全書》記載：“豬豮幺幼……其子三日掐尾，六十日后鍵。三日則不尾風。凡死者皆尾風即致耳。犍不截尾，則前大后小。犍者，骨細肉多。不犍者，骨粗肉少。如犍牛法者，無風死之患?！崩顣r珍《本草綱目》記述六畜閹割之名，豬曰豮，牛曰犍曰犗。馬曰騸。羊曰羯。狗曰猗。雞曰閹。明代朱權《臞仙神隱書》記載：“騸馬、宦牛、羯羊、閹豬、鐓雞、善狗、凈貓?！睂π笄蓍幐钚g冠以專用稱呼，表明當時動物閹割技術成熟，應用廣泛。
清代，滿清統(tǒng)治者為防止百姓造反，嚴禁養(yǎng)馬?？滴跞辏?664）頒令：“凡違禁販賣馬匹… …不論馬販馬牙，俱處絞刑?！焙蠖暧诸C令：“在京民人違禁養(yǎng)馬，如告發(fā)者為旗人，即以馬給賞；系民人，由刑部動支庫銀五兩給賞，馬入宮… …”視獸視為“異端”，獸醫(yī)地位每況愈下，人們不愿學獸醫(yī)，獸醫(yī)事業(yè)發(fā)展緩慢。老百姓為養(yǎng)家糊口，飼養(yǎng)牲口家禽，少不了獸醫(yī)。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隱居鄉(xiāng)間的知識分子張宗法收集大量獸醫(yī)經(jīng)驗，編撰《三農紀》。他在“畜牧卷”中指出，馬、牛、羊、雞、豬的閹割術稱謂源于古文獻。他對閹割小母豬的“小挑花法”技法有明確記載。“豚生，雄者一月去其勢，雌者兩月剓其蕊?！薄皠{其蕊”指摘除小母豬卵巢。在小母豬保定后，以刀尖刺入術者手按壓的小母豬左側腹下部后二至三乳頭之間的外側1厘米處，作縱形月牙狀切口，刀尖深度1厘米，一次性穿透皮膚、肌肉和腹膜層，然后拔出術刀，加壓，子宮角自動跳出切口外，再輕輕抽拉出兩側卵巢，一次性摘除。如未跳出，則用刀柄深入切口輕挑，即可挑出，再按上法摘除卵巢。這一方法簡單易行，不傷害小豬，須熟練生巧。
1785年，郭懷西注解《元亨療馬集》，撰寫《新刻注釋馬牛駝經(jīng)大全集》，深入論述牲口閹割術后如何防止破傷風。具體做法是，“分筋用食鹽一盞炒焦，令干，擦斷血筋；其胞內另用炒鹽百草霜（鍋底灰）少許，共研細末，真麻油半盞，調勻，灌入刀口胞內。若騸牛只用炒鹽，不用麻油、百草霜?！边@種方法行之有效，非常先進。
清代，邊疆地區(qū)的獸醫(yī)閹割技術也非常成熟。每年春季，官府派定專人至北方草原督辦馬駒的閹割。賈潤之《中國馬政志》記載：“原定每年春季太什寺滿洲堂官一人，親往口外將馬駒驗騸，秋季往口外將三歲騸過之駒撥給入群?！鼻∥迥?，兩翼牧廠建有騸馬十六群，設有牧長、牧副、牧丁管理，每群至少有騸馬400匹。雍正三年，兩翼牧廠有騸馬三十二群。三十五年又增騸馬六群。三十八年又增騸馬八群?！肚鍟洹ふf例·兵部·馬政》記載：“又挑出四年五年六年孽生馬駒，堪以騸割者3095匹?！边@些騸馬經(jīng)過訓練，用于戰(zhàn)騎。山西、新疆設有牧廠，飼養(yǎng)騸馬。tai灣高山族人至深山捕捉野牛，經(jīng)閹割后馴養(yǎng)成耕牛。《tai灣府志·番社風俗》記載：“取其牡者馴狎之，閹其外腎以耕，其牝者縱諸山以孽生。”
1800年，江西獸醫(yī)傅述鳳編撰《養(yǎng)耕集》，記載騸牛術。清人李俊聲編撰《說文通訓定聲》，記載有關閹割動物的各種名、詞、字，并予以定聲和訓詁?！垛⒂X寮雜記》《活獸慈舟》 《豬經(jīng)大全》《芻牧要訣》《貓苑》《抱犢集》也記載各類動物閹割的不同稱呼。
五、中國動物閹割術外傳
中國動物閹割技術不斷成熟，促進了畜牧業(yè)發(fā)展。它不僅為人們提供了新的致富路徑，也提高了動物肉質和產(chǎn)量，改善人們的生活品質。中國動物閹割術獨步全球，在明清時期流傳國外，墻里開花墻外香。日本享保十二年（1727），德川八代將軍吉宗為發(fā)展養(yǎng)馬業(yè)，從中國聘請陳采若、沈大成、劉經(jīng)先等熟悉馬匹調教、騎乘、飼養(yǎng)、治療的畜醫(yī)名家東渡講學。劉經(jīng)先為祖?zhèn)魅墨F醫(yī)，專門講授馬病的治療、方劑、燒烙、針灸療法以及騸馬術。他們將講義編纂成《清朝馬法口傳》，被日本白井恒三郎編入《日本獸醫(yī)學史》。書中介紹：“豬狗牛羊的閹割技術施行后，其精不泄，易于肥育，性情溫和。騾如不閹割，則見馬即咬。驢不閹割，則大聲鳴叫。”對騸馬的注意事項記得詳細?！爸械确识鹊鸟R用火烙，很肥的馬用水騸法。特別指出切去睪丸后三天內不飲水，飼料則以含水多些為好。烙后七天之內，飼料中增加煮豆。二十一天內，將繩從兩面短系，使馬晝夜不得臥倒，每日牽行散步三次?！必i的閹割，則“在陰囊正中縱切，取出兩個睪丸連同白筋五分左右，切口不必縫合，無須敷以藥物?！庇纱丝梢?，日本的動物閹割技術和經(jīng)驗均來自中國。
1807年，德文雜志刊登《中國豬閹割器械》：“這一器械曾為十八世紀由瑞士商人帶走，瑞士的一位獸醫(yī)贈給丹表農牧學院埃瑞克費鮑科教授著文介紹，引起獸醫(yī)界的轟動，并將閹割器材在丹麥哥本哈根農牧學院獸醫(yī)博物館中展出。”閹割技術和閹割工具在瑞士、丹麥等歐洲國家快速傳播。歐洲此前因不懂動物閹割技巧，蓄養(yǎng)的公畜未摘取性腺，分泌的弗洛蒙和糞臭素進入脂肪，烹飪時散發(fā)出濃重的騷膻味，難以下咽，只得以大量香料掩飾，從而造成歐洲對東方香料的大量需求。據(jù)學者葉舒憲不完全統(tǒng)計，漢語關于動物的閹割至少有24種說法，分別從閹割對象的種類、年齡、體重、毛色以及方式進行分類編碼，體現(xiàn)中國動物閹割術極度發(fā)達。正如美洲印第安人能精準辨識大草原的動植物種類，愛斯基摩人對冰雪有數(shù)十種不同稱呼，這種保存在語言文字中的民族性感知認識模式正是最有文化特色的寶貴經(jīng)驗遺產(chǎn)。哲學家維特根斯坦曾說：“我的語言范圍就是我的世界范圍?！惫艥h語也是中國廣博深邃的動物閹割術活化石般的永久見證。英語關于閹割的表述非常貧乏，主要有兩個單詞：GELD，騸馬；SPAY，割去母畜卵巢。根據(jù)“糯文糯語”英漢同文原理，即英語單詞的每個字母可對譯為一個相應發(fā)音和意義的漢字，GELD四個字母可解讀為“割、刈、劙、鐓”四個表“閹割”的漢字。SPAY四個字母也可解讀為“騸、鈹、閹、猗”四個表“閹騸”的漢字。這種解讀看似牽強附會，也許正揭示了西洋閹割術源自中國的真相。
中國獸醫(yī)閹割術發(fā)達，經(jīng)長期選育，優(yōu)質豬種資源豐富。南方豬種體型小，繁殖力強，毛發(fā)稀，耐暑；北方豬種個頭大，體型壯，毛發(fā)多，耐寒。西方傳教士見中華家豬品種優(yōu)良，肉質鮮美，于是伙同歐洲商人不斷引種。從18世紀初至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歐洲養(yǎng)殖戶從中國進口許多豬種，并雜交出約克夏、杜洛克、皮特蘭、漢普夏、大長白等新豬種，催生了西班牙、德國、丹麥、美國等養(yǎng)豬大國。由此可見，中華豬種為世界工業(yè)化養(yǎng)豬提供了寶貴的基因庫。如果沒有中國家豬馴化史，世界養(yǎng)豬業(yè)將一片黑暗；如果沒有中國種豬，西方不可能擁有現(xiàn)代畜肉養(yǎng)殖加工業(yè)。
中國人喜食豬肉，豬肉市場規(guī)模超過萬億。每年養(yǎng)殖牲豬7億多頭，產(chǎn)量超過5500萬噸，占世界總產(chǎn)量的一半。中國也是全球最大的豬肉進口國，占全世界豬肉貿易總量的五分之一。西方資本集團為掌控中國市場獲取高額利潤，首先從豬種下手，打著“工業(yè)化、規(guī)?；B(yǎng)殖”的幌子，讓中華本土豬種快速消亡。1960年普查，中國本土豬種有100多個，如湖南寧鄉(xiāng)豬、四川成華豬、浙江金華豬、廣西陸川豬，都是優(yōu)秀品種，具有產(chǎn)崽多、食譜廣和易飼養(yǎng)的優(yōu)點，是各國養(yǎng)殖戶公認的好品種。2006年普查，中國只有88種地方豬種，85%的存欄數(shù)量急劇下降，31個品種瀕臨滅絕，橫涇豬等8個地方豬種未發(fā)現(xiàn)，項城豬等4個品種已滅絕。目前，中國地方豬種只剩48個，榮昌豬的數(shù)量甚至比熊貓還要少。老祖宗花費上萬年時間選育上百個豬種，僅60年就損耗大半，觸目驚心！中國每年花大價錢從國家引進歐美“良種豬”，如當年的鴉片，利源外溢，且使中國豬種陷入了“越引進越退化”的惡性循環(huán)。中國農業(yè)大學陳清明教授曾警告，中國本地豬種走向滅絕無疑是一場“生態(tài)災難”。2018年非洲豬瘟爆發(fā)，由于遺傳多樣性喪失以及種豬適應能力削弱，中國本土養(yǎng)豬業(yè)倍受摧殘，愈發(fā)脆弱。在經(jīng)過長期間布局以后，沖鋒在前的高盛集團終于親自下場，連續(xù)收購中國十多個養(yǎng)豬場，吹響了進軍養(yǎng)豬產(chǎn)業(yè)的號角，形勢危迫！
中國人對動物閹割的歷史最久遠，認識最深刻，技術最高超，應用最廣泛，貢獻最巨大，舉世無雙，值得驕傲，不僅要守正創(chuàng)新，精益求精，提高動物閹割技術，也需要保護好老祖宗精心培育的優(yōu)秀品種，守住自己的飯碗，不讓外人覬覦！
作者簡介：王佩良，湖南工商大學數(shù)字媒體工程與人文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湖南省伏羲文化研究會副會長，湖南省食文化研究會副會長，糯文糯語英漢同文館創(chuàng)始人；世界智慧科學院院士。
張若彤，女，湖南工商大學數(shù)字媒體工程與人文學院新聞與傳播專業(yè)23級碩士生。柏蓮花，女，湖南工商大學數(shù)字媒體工程與人文學院新聞與傳播專業(yè)24級碩士生。黎鈺琳，女，湖南工商大學數(shù)字媒體工程與人文學院新聞與傳播專業(yè)24級碩士生。王佩良 張若彤 柏蓮花 黎鈺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