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鳳蓮
作者簡介： 梁鳳蓮，廣州市社科院嶺南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員（專技二級），一級作家，博士，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廣州市優(yōu)秀專家，廣東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 請賜我們以雙翼，讓我們滿懷赤誠，返回故鄉(xiāng)。——荷爾德林 返回故鄉(xiāng)的雙翼，一側是熱愛，一側是認知，熱愛提供動力，認知保持正確的方向，抵達故鄉(xiāng)的終點必然是文化。 對于荔灣的文化價值，我們須逆時光之流而上，去尋找千百年來，持續(xù)為嶺南文化產生凝聚力和向心力的內在要素，這些要素。生機勃勃、欣欣向榮，穿越數百年時光而不衰，如同我們文化的母土和母體，溫暖、滋養(yǎng)著城市的成長。 發(fā)展到今天的荔灣文化，已久經風雨，成為粵港澳三地乃至整個大灣區(qū)共享的文化共同體。作為文化共同體，荔灣文化包括以下內容：以語言為紐帶，傳承的方式是教育，城市提供公共文化空間，市民與游客共享民俗節(jié)慶和文學藝術，等等。 荔灣文化是一種地方特色濃郁的城市文化，地方文化是人們對故鄉(xiāng)文化高度忠誠，并以此為紐帶，與周圍的人群結成牢固的關系。 荔枝灣大戲臺 植治棠/攝 荔灣是構建嶺南文化共同體的一個組成部分，文化共同體的神奇不僅僅在于當你遠走他鄉(xiāng)哪怕荒僻的角落聽到鄉(xiāng)音時的潸然淚下，也不僅僅在于荔灣像一個可以遺傳的標志，為一代代荔灣人標示著我們從哪里來。它的神奇在于融化時間、空間的所有障礙與阻隔，天地之大、世界之廣、宗族之多，均無法阻擋同一文化緣脈的人對荔灣故鄉(xiāng)的認同。 古往今來，文化的不可分割，在時間長河里沉淀為一種相同，這便是文化共同體。我們祖祖輩輩熟悉的這個共同體富足、多彩、美麗、豐饒，既是舊時宮苑地，也是繁華生意場；既有漁樵耕讀的田園風光，也有豐衣足食的歡樂時光。從千年羊城內滿溢出來的排場，加上廣州人天性中的勤勞肯干，與珠江口順流、逆流都通暢的交通，混合在十里花田的基調上，這就是西關的風味，這就是荔灣故鄉(xiāng)的榮光。 高度社會化的今天，記憶不再是個體的特權，我們的記憶中總有家庭、學校、社會傳遞給我們的認知，故鄉(xiāng)“潤物細無聲”地逐漸構建了我們共同擁有的集體記憶。 沒有歷史，就沒有沉淀集體記憶的厚度；擁有傳統(tǒng)，就擁有一份對于城市的自信。 獨特不是一天、兩天標新立異的結果。回溯歷史長河，在嶺南文化的源頭，我們就能發(fā)現(xiàn)，千年之前，城市已經在孕育著今天的氣質，時間淘洗掉歲月的痕跡，擦亮了最為珍貴的遺產，一代代傳遞至今。 隱于西關老街的千年古廟仁威廟 植治棠/攝 古代人類面對造化的神奇，必然要問的第一個問題是：上天在創(chuàng)造如此大美風景時究竟想要表達什么？是無所不能的權力、令人臣服的崇拜，還是人與自然的和諧？對于自然的理解從人們對于自然的詢問開始，自然而然也就有了各自的自然觀。 文化觀也是一樣。歲月長河中，祖先已經遠去，無法回答我們今天的詢問，面對豐厚的文化遺產，我們要問的第一個問題也是：祖先在創(chuàng)造文化時究竟想要表達什么？ 祖先的文化觀演變到了今天，我們可以用“地方感”這樣一個概念來界定城市文化的獨特性。 原鄉(xiāng)是要去找到“地方感”的源頭。在“地方感”的語言體系中，“地方”是一種主觀與客觀、特定空間與時間相融合的社會存在。 荔灣的“地方”不是靜止的，而是動態(tài)的。 荔灣與其他老城區(qū)一樣，它所擁有的“地方感”與歷史和實踐都無法分開，正是千百年的人類實踐，形成了荔灣的歷史、文化、語言，促成了地方形成自己的文化意義。 如果正敘城市的歷史，所有人文痕跡以及一切輝煌的源頭，均是空白，在沒有人類存在和活動以前，我們腳下今天如此活色生香、霓虹璀璨的土地，無一例外生機勃勃生長著野草。人類對于城市改造的實踐活動，從農業(yè)開始，在土地上開墾農田、興修水利，獲取土地奉獻的生活資源，這是最早的鄉(xiāng)愁的源起；然后是手工業(yè)，再是交換出現(xiàn)，商業(yè)興起，城市的雛形便開始朦朧顯現(xiàn)；最近的100年，大工業(yè)興起，城市可以容納成百萬上千萬的人群。 荔灣的起步也是如此，城市的文化景觀是經年累月一層層累積而成的，包括每一處街道、每一條河涌、每一棟房屋、每一片磚瓦、每一塊鋪街的麻石，這里面有所有祖先的功勞。一層層揭去時間的沉淀，想象我們在文化的長廊之中穿越，總能找到今天的源頭，找到我們內心最依賴、最依戀城市的那個部分。 西關的鄉(xiāng)愁是城市文脈的源頭，我們的祖先，他們的文化實踐自覺或者不自覺地沿著城市的文化走向前進，對于荔灣進而對于廣州而言，這兩個走向一是花城，二是商都。正是荔灣，為古老廣州花城、商都的名號增光添彩，花城、商都如同兩棵參天大樹，結出了一串串豐碩的果實。 判斷荔灣文化的價值，不能離開它與廣州這座城市的關系。 按照劉易斯·芒福德的說法，城市是文化的容器。荔灣這個特殊的“容器”千百年來水秀花香、富裕美麗，荔灣文化在這個沒有城墻包裹的“容器”中經歷了孕育、成長、成熟等階段：兩漢到南北朝是孕育，唐宋元三朝是成長，明清則是成熟。 溫暖的氣候、怡人的風景、豐饒的物產、獨特的語言、勤勞的人民、開放的環(huán)境，種種要素綜合作用，荔灣形成了市民為主體、商業(yè)為動力自主完成的城市化。隨著城市的街道、橋梁、民居、學校、醫(yī)院、劇場、餐廳等要素夢幻般覆蓋上農田，再也無從辨認鄉(xiāng)土的任何痕跡時，西關文化也在這數百年巨變中，如同釀酒一樣，把自己演變得香飄四季、蜚聲海內外。 漂亮的“容器”中，不只有令人艷羨的生活環(huán)境、富足享受的生活方式，更值得稱道的是，荔灣人在家園建設、文化創(chuàng)新時展示出的城市精神：他們愛祖國、愛家鄉(xiāng)、重鄉(xiāng)土的情懷；他們以民為本、平等和諧的社會觀念；他們無畏挑戰(zhàn)、敢于創(chuàng)新的道德內核；他們包容差異、淡定從容的開闊胸襟。這些精神催熟著廣州的城市文化，思想、教育、文學、藝術就像一顆顆文化的果實，掛在枝頭、鮮艷欲滴。 廣州的文化特點在于平民性，祖先的文化觀便是如此。 創(chuàng)造廣州文化的，即廣州的文化主體是市民，這在建城之日起便奠定了基礎。到了明清時期，西關崛起，這種市民文化得到進一步的強化，特色更加鮮明，粵劇、早茶、騎樓、西關大屋、花市等與市民息息相關的文化形態(tài)變得更加豐富。 追溯荔灣的文化源頭，必然與這片土地的城市化進程相遇。 從文化地理的角度看，荔灣是廣州文化“滿溢”的結果。用一個形象的比喻來解釋，當城市的財富足以推動城區(qū)向外拓展時，文化像是一幅漫漶出去的水墨畫，跟隨財富走出城墻，以西門外為起點，一點點印染出去，直到江邊。 根據《庚戌南海續(xù)志》記載：“光緒中葉，紳商相率購地建屋，數十年來，甲地云連，魚鱗櫛比，菱塘蓮渚，悉作民居，直與泮塘等處壤地相接，僅隔一水，生齒日增，可謂盛矣?！鼻宄┠辏莾鹊倪_官貴人相繼走出城門，紛紛在城外的“菱塘蓮渚”之上建起了自己新的家園。 這就是廣州的特色。如果沒有“相率”，也就是“紛紛”購地建屋，西關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它最多只是個別文人逃離現(xiàn)實、尋求所謂“終南捷徑”時的遁世避難所，而不是在城墻外創(chuàng)造了又一個繁華的花城、商都。 偶爾，我們用西關來稱呼老荔灣的時候，也標明了荔灣的價值。荔灣的價值在于城市文化生態(tài)的原真。我們無法在摩天大樓、都市廣場、高架橋上靠想象追憶祖先居停的城市，我們必然要回到那些未曾消逝的尋常巷陌，觸摸麻石街道、青磚墻角、坤甸趟櫳，才能夠安放我們懷想的情愫。這個地方位于城市的西部，它就是荔灣。 故鄉(xiāng)：個人的文化中心地 故鄉(xiāng)是個人的文化中心地，我們由故鄉(xiāng)定義，故鄉(xiāng)由往昔定義。 如果將故鄉(xiāng)視為一種文化形態(tài)，從大的結構來說，它必然包括物質、制度、精神三個層面。雖然故鄉(xiāng)是每個人在心中構建的一方樂土，一千萬個廣州人就有一千萬種對荔灣的認識和懷念，但是，個人終究無法憑空構建故鄉(xiāng)，故鄉(xiāng)是一系列外在要素的內化。 泮塘鄉(xiāng)民的龍舟競渡（廣州市荔灣區(qū)檔案館館藏照片) 首先，這些要素包括了“家庭”——文化傳承最有力的組織，我們的祖輩、父母、兄弟、姐妹是我們人生中認識故鄉(xiāng)的第一批導師；其次是“世代”，“世代”不僅是時間的累積，更有家族沉甸甸的歷史，它關乎榮耀、認同、熱愛；第三是“地方”，或鄉(xiāng)村，或城鎮(zhèn)，或都市，“地方感”的地理空間外延總是有它的形式，或者小橋流水，或者荷塘綠蔭，或者街道巷陌。 故鄉(xiāng)在我們小時候就定義了文化認同最核心的范疇，這里面有親緣的聯(lián)系，有語言的維系，還有共同的生活目標——有人一輩子固守家園，有人立志要走出故鄉(xiāng)。若干年后，當我們的子子孫孫深情地說出“家在荔灣”，這就表示他們知道自己從哪里來，終究要回到哪里去。 故鄉(xiāng)的意義在于找到歸屬、找到認同，原鄉(xiāng)的意義在于找到故鄉(xiāng)的意義。 我們屬于哪里？文化上的葉落歸根必須找到出發(fā)點，出發(fā)點是祖先出發(fā)的地方或是祖先成長的地方。所有的故鄉(xiāng)也都是從異鄉(xiāng)演變而來，有人說故鄉(xiāng)是祖先流浪的最后一站。原先離鄉(xiāng)背井所醞釀的苦澀，漸漸被注入了體驗喜悅所帶來的明朗。廣州就是這樣一個神奇的地方，它為眾多的漂泊系上安居的纜繩。 20世紀30年代的荔枝灣文塔（廣州市荔灣區(qū)檔案館館藏) 不是離家遠洋才是游子，沒有了對荔灣千年歷史、老舊肌理、醇醇韻味的依賴，千百萬廣州人將失去心目中的故鄉(xiāng)，那才是真正文化意義上的游子。 走在羊城的大街小巷，一個人回答“家在荔灣”指的是生理性的基本需求，生活空間在荔灣區(qū)；當一個海外游子回答“家在荔灣”時，他言及的是心理層面的滿足。人們在尋找情感依附的對象時，會找到最牢固、堅不可摧的地方來培育一種根植的感覺。比起荔灣，紐約、倫敦、多倫多盡管有唐人街，有遍地的廣式美食，有悅耳純正的廣府鄉(xiāng)音，但那些繁華都市都是異鄉(xiāng)，故鄉(xiāng)才是我們?yōu)橹畩^斗的世界中心。正因為有了“故鄉(xiāng)”，自己才有了無可替代、無可比擬的價值。 20世紀70年代的荔枝灣 龐偉/攝（廣州市荔灣區(qū)檔案館館藏) 鄉(xiāng)愁是我們與故鄉(xiāng)在情感上的聯(lián)系，原鄉(xiāng)是我們在迷失時，重新找回這樣的情感聯(lián)系。 “雕欄玉砌應猶在”，鄉(xiāng)愁作為一種情感體驗，需要憑借具體的事物來寄托。 廣州之所以成為廣州，荔灣之所以成為荔灣，源自人們內心為“廣州”“荔灣”構建的地方感。集體記憶是構建地方感的重要元素，對于荔灣的集體記憶是共建共享的，它不僅僅為生活在荔灣或者是祖居荔灣的市民所獨有，也為所有愿意認同廣州文化的新老廣州人所共有。任何一個認識、認同荔灣文化的游客或者市民，都可以建構屬于自己的荔灣文化，并將自己的構建融于對于荔灣文化的理解之中。 夢回故鄉(xiāng)，一葦以航。 去往彼岸的“航船”必然是我們熟悉的、對我們來說富有意義的東西，我們在心中依靠著它們的推動，進入那個遼遠的往昔中。對于某個人來說，沒有了寶源中街的麻石板路，沒有了荔枝灣、觀音橋和街上的云吞面，故鄉(xiāng)就不能稱之為故鄉(xiāng)；對于另一個人來說，荔枝灣、花尾渡、白鵝潭是思念中廣州的象征，以有限寄托無限、以具體顯影無形，不僅僅是作家們在書寫鄉(xiāng)愁時設置的情感負載或投射場景，普通市民在懷鄉(xiāng)時，同樣也是將街道、美食、風俗等事物或場景構成了一個心中的“故鄉(xiāng)”。 是時間和空間召喚著我們，引導著我們去探尋心中永遠未曾忘懷的那個故鄉(xiāng)——荔灣。原鄉(xiāng)的契機是分離，身在異鄉(xiāng)、心在故鄉(xiāng)的分離，此刻懷想與歲月永逝的分離，也正是分離讓我們更清晰地看到了聯(lián)系：千年走來，哪些情緒從來不曾被蕓蕓眾生舍棄？哪些品質一直得到世間的褒獎？哪些財富一直被城市珍藏？ 時間和空間都可以過濾我們“原鄉(xiāng)”中那個懷想的對象——故鄉(xiāng)，當游子客居海外，故鄉(xiāng)越來越遙遠，家鄉(xiāng)變成一種精神依戀；在時間的長河里，我們逐步過濾了最原始的故鄉(xiāng)風貌，100年前的荔灣我們無法穿越回去，也沒有必要穿越回去，時間的遠離并不妨礙我們在靈魂上接近故土給我們留下的最初的感動。 原鄉(xiāng)不僅僅是懷鄉(xiāng)，懷鄉(xiāng)停留在與故鄉(xiāng)的情感交流，而原鄉(xiāng)則比懷鄉(xiāng)更加深入地進入了理性思索的境地，帶著思考，帶著疑惑，帶著比較，帶著判斷，我們去溯文化之長河。對于懷鄉(xiāng)，最擅長的表達是情感；對于原鄉(xiāng)，最擅長的表達是精神。 全球各地的城市數以千計，城市的個性也千姿百態(tài)：有的城市豪華，有的城市樸實，有的城市固執(zhí)，有的城市兼容。廣州不會因寬容而失去個性，不會因平民化而膚淺，不會因熱情而少了軒昂，廣州的自信在于有著兩千多年足夠的時間去容納厚重的內涵。 以荔灣為例，城市最好的文化建設者是時間，在漫長的歲月里，城市思考著追求，總結著精神，放棄什么又保留了什么，都在時間的長度里從容策劃和投入。 所以，無論是對于游客、游子還是市民，城市怎么可能是自然山水這么簡單？城市的物理屬性是街道、橋梁、商店、廣場，城市的精神屬性是它的氣質、個性、精神場。長久生活在荔灣，自然耳濡目染荔灣的氣度、舉止、做派，日久天長想要擺脫也擺脫不了，城市的個性融入了我們的血液中。 文明的延續(xù)是生命化的。生命化的延續(xù)不是冷冰冰的，而是溫暖和熱血的，鋪街的麻石沒有辦法將一代人的生命價值傳遞給下一代，只有人才能與下一代的生命建立起呼應關系。如果一種地方文化在精神上只能面對后代全然冷漠的目光，那么它也就真正中斷，成為不折不扣的“廢墟”。 所幸荔灣從歷史深處走來，一路搖曳生姿、風情萬種，從來不曾荒廢過。 文脈：時間留下的印記 對于荔灣文脈的切實感受，我們親身去體驗時往往會遇到兩個疑問：一是時間的，中華文化五千年輝煌，廣州建城超過兩千年，選擇哪個時間段切入？又重點停留在哪個階段？二是空間的，今天的荔灣，近60平方公里面積，從何處起步我們的文脈之旅？又去哪里追尋遺存舊跡？ 走進荔灣，感覺走進時光隧道的深處，有的時候，回溯是用“揭去”的方式來看廣州的文脈，城市在時間軸上留下了一頁又一頁的畫卷，沉淀下如此豐厚的遺產。荔灣沒有摩天大樓，沒有歌劇院，沒有體育館，這些在20世紀甚至是21世紀才加入城市的新生事物，被一層層“揭去”之后，城市留下的只有古老和傳統(tǒng)。這是時間深處的遺產，是廣州文脈的源頭，它從時光隧道之中浮現(xiàn)出來，靜靜地呈現(xiàn)出城市原本的樣子，這才是荔灣擁有的最有價值的東西。 粵韻傳萬家 黃國德/攝 文脈傳承有兩種形態(tài)：一是物質形態(tài)，例如建筑、街道、文物、古跡、書畫、文獻等可看可觸的事物；二是非物質形態(tài)，包括儀式、民俗、節(jié)慶、理念等。祖先的生活痕跡，他們的生意生存，都在今天的時光里一一潛藏，哪里是廣州的古海岸？哪里曾是廣州的城門？龍津路、寶華路、叢桂街……這些西關的老街老路，我們都曾經走過，那些消失了的城市舊址被收留在地名里。青石板路、大榕樹、云吞面的叫賣聲、老房子的山花、春節(jié)的花市、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餅……這些老廣州的符號還活生生地停留在我們的身邊。 文脈也像山脈，在時間的推移中，時而高聳入云，時而如龍潛行，只要文化的根基在，多年或者多遠之后，文脈依然會巍然肅立、蜿蜒而去。 定位文脈，需要將荔灣放在一個更大的系統(tǒng)中?？偟恼f來，荔灣屬于南方文化，廣州是山水城市，千年商都是我們的經濟屬性，平民色彩是我們的文化特點。 山水是文脈最堅實的基礎，也是最宏偉的表達方式。廣州的生態(tài)文化要素主要有“山、城、田、?！保鬄骋浴俺恰钡娘L采著稱。對于荔灣之美認可的一種方式，是將荔灣名勝列入“羊城八景”，使之永垂青史。 “羊城八景”的評定有著明確的數量限制，羊城美景處處，但是獨尊八個，多一個也沒有，入選“羊城八景”意味著地位被認可。根據清康熙年間《南?？h志》、乾隆年間《廣州府志》記載，宋代羊城八景為扶胥浴日、石門返照、海山曉霽、珠江秋月、菊湖云影、蒲間濂泉、光孝菩提、大通煙雨。“大通煙雨”在今天荔灣區(qū)范圍之內。 到了元代，羊城八景變?yōu)榉鲴阍∪?、石門返照、大通煙雨、蒲間濂泉、粵臺秋月、景泰僧歸、白云晚望、靈洲鰲負。與宋代相比，景點的錄選變化頗大，“大通煙雨”繼續(xù)名列其中，而且從末位上升到了“季軍”。 與宋元相比，明代的羊城八景全部更新，因城垣的擴大，荔枝灣開始閃耀登場。據《羊城古鈔》引《明志》及清宣統(tǒng)庚戌版《南?？h續(xù)志》記載，明代羊城八景為粵秀松濤、穗石洞天、番山云氣、藥洲春曉、琪林蘇井、珠江晴瀾、象山樵歌、荔灣漁唱。 屈大均的《廣東新語》這樣描寫當年的荔枝灣：“前有龜峰，后枕花田；白鵝潭吞吐其南，白云山盤回其東，泉甘林茂?！泵鞔鷷r，荔枝灣一帶引人入勝的還是自然田園風光，屈大均描述的意象都是山、水、田、泉、林，荔灣“十里紅塵、八橋畫舫”的“城市”風光屬性還沒有脫穎而出。 到了清代，羊城八景便沒有了荔灣的蹤影，粵秀連峰、琶洲砥柱、五仙霞洞、孤兀禺山、鎮(zhèn)海層樓、浮丘丹井、兩樵云瀑、東海漁珠，荔枝灣或者大通寺都失去了關注度。 新中國成立后，開始第一次評選羊城八景是在1963年，今天的荔灣區(qū)驕傲地有兩個景點入選：一個是雙橋煙雨，雙橋指的是跨越大坦沙的珠江大橋，1960年建成通車，這是當年審美趣味工業(yè)化的結果；另一個是鵝潭夜月，與大通煙雨、荔灣漁唱一樣，贊美荔灣秀美的自然山水風光。 2011年的羊城新八景分別為塔耀新城、珠水流光、云山疊翠、越秀風華、古祠流芳、荔灣勝境、科城錦繡、濕地唱晚。荔枝灣從明朝離開羊城八景排行榜之后，重新回到了市民的生活中，并且占據了重要的文化地位，成為廣州的文化名片。 隨著城市的國際化、現(xiàn)代化水平不斷提高，廣州傳統(tǒng)的、固有的文化特點沒有削弱反而越來越突出，文化底色越來越鮮明，荔灣成為人們懷舊的對象。荔枝灣的文化地位并非亞運河涌整治奠定的，而是自古已有。亞運前夕，荔灣區(qū)頂住壓力，還荔枝灣的舊貌給新時代，這是對傳統(tǒng)文化的真正尊重與維護。 羊城八景的評選是廣州文化自我認知意識的表現(xiàn)，文化繁榮到了該梳理、該總結的時候，才會出現(xiàn)歸納性的八景評選。宋代羊城八景中，自然風光居多，唯有光孝菩提、大通煙雨屬于宗教文化，荔灣的大通煙雨兼有自然與人文雙重之美。元代，羊城八景中保有兩個佛教文化的景點——大通煙雨與景泰僧歸，明清的羊城八景完全沒有了佛教文化的影子。 階段性和傳承性，是荔灣千年文脈延續(xù)至今的兩個主要特點。 沒有傳承，沒有一以貫之的主線用以傳承，也就沒有文脈的靈魂。嶺南特色、廣州精神、西關風情是荔灣文脈傳承的主線，傳承的主要內容也就是地方文化的形態(tài)、氣質和特色。從地域文化來看，東南西北中，每個不同的地域都有其獨特的地域文化，北京、上海、西安、成都、廣州是如此，荔灣、越秀、白云、海珠、番禺也同樣如此。 與空間、地理對文化的塑造較為恒定不同，時間對于地方文化的雕琢則顯出階段性的差別。千年文脈一路風風雨雨奔波而來，不可能不遭到世事變革的打擊、動搖，有些景點雖然從來不曾進入羊城八景，但是它對于荔灣、對于廣州的影響卻是非常深遠的。 在荔枝灣文塔慶祝民間傳統(tǒng)節(jié)日三月三 黃國德/攝 我們常說文化的傳承就是將有價值的傳統(tǒng)帶去未來，那什么是一個城市“有價值的傳統(tǒng)”？在街道上流行至今并且直到永久的精神財富，從根本上來說，就是城市真正“有價值的傳統(tǒng)”。正是這些“有價值的傳統(tǒng)”使得廣州時時刻刻處處與其他城市不同，它不僅僅是騎樓、早茶、河涌、夜市，而是每一個廣州人的言談舉止和行為做派。 《城市的精神》的作者貝淡寧說，在巴黎，走進一家咖啡館不需要馬上付款，而是坐下來聊天，成為社區(qū)的一分子，不用急著離開。這與星巴克不同，星巴克的侍者不會與你閑聊，他與你交流的內容就是選擇商品及費用，然后很快就說“下一位”。 維護價值觀與傳統(tǒng)，是文化傳承最重要的內容。對于荔灣來說，生活的價值觀是“最緊要開心”，去到熟悉的茶樓，也許位子都是固定的，一盅兩件也是程式化了的，服務員與顧客之間非常熟絡，大家都是社區(qū)的一個成員。日常生活培養(yǎng)了道德和審美的標準，這才是荔灣無形的“文脈”，是時間留給荔灣的無窮財富。 城外的桃花源 顧城說：中國人只創(chuàng)造了兩個理想，一個是山中的桃花源，一個是墻里的大觀園。中國人戀戀不忘對桃花源的夢想，如何在塵世之中回歸自然？最直接的辦法是營造園林，將桃花源搬入家中。不過，即便如海山仙館一樣的園林，也只是小橋流水，規(guī)模有限、結構簡單，去哪里找到天地間自然的桃花源？它外道內儒，表面上標榜出世、無為、自然，實則入世、有為、秩序，是人與自然關系的投射，是寄放心靈的溫柔故鄉(xiāng)。 對于城內的文人雅士來說，西關就是這樣的桃花源。 說起西關這一地名的由來，我們不妨翻一翻明末清初廣東大儒屈大均的名作《廣東新語》。屈老夫子寫道：“逾龍津橋而西，煙水二十余里，人家多種菱、荷、茨菰、蘋、芹之屬，其地總名西園矣?！狈綀A幾十余里，以“園”名之，可見當年西門外的旖旎風光。不過，讀書人把這里叫西園，老百姓就直接叫“西關”了。清朝南海人羅元煥在所著《粵臺征雅錄》里提及：“羊城西郊外，其地統(tǒng)名西園，即俗稱西關也?！?/span> 文人墨客追慕五柳遺風，在喧囂的五羊城中渴望一片安樂的靜土，于是走出城外，看到的是淼淼煙水、曖曖遠村，就視“關”為“園”。這在文化道統(tǒng)上可以說是情懷，在私人享樂安逸上可以說是情結。 老西關大宅 植治棠/攝 追尋桃花源并非易事，一是要有骨子里最深刻的依戀；另外，也需要有相當的經濟實力；最后，天地之間還要有一片“土地平曠”“屋舍儼然”“良田美池”“阡陌交通”的村莊，如此風光可以雞犬相聞，可以往來種作并怡然自樂。 中國人的故鄉(xiāng)情結多半與農業(yè)文明相關，中國人對于故鄉(xiāng)的想象一定與土地有關，山川河流、稻田麥浪、碧波池塘、草木森林，我們的深刻是五千年來由土地和農業(yè)孕育而成的，在我們的骨子和血脈里，故鄉(xiāng)就是一望無際的原野，是炊煙裊裊的村莊。 時光倒退數百年，出太平門向西，今天的荔灣旺地是舊日的羊城西郭，從廣州城樓向西看，一片田園風光的西關是南漢芳華苑的故地，乃皇家享受水鄉(xiāng)風情的園林，所以屈大均才會說“故名西園”。而從佛山南海的田間地頭向東看，這一帶不過是珠三角桑田池塘的延續(xù)，土地沃美，適宜稼穡。屈大均說當年的西關還有浮田，此乃我們祖先向所有地方要糧食的結晶。“每池塘十區(qū)，種魚三之，菱蓮茨菇三之，其四為雍田，以篾為之，隨水上下，是曰浮田?！?/span> 水鄉(xiāng)田園因為追慕者眾而變?yōu)榉比A城市，這是早期走出城外追尋桃花源的文人所未曾預料到的。如前所言，光緒中葉，紳商相率在西關購地建屋，“數十年來，甲地云連，魚鱗櫛比”，光緒于1875年登基，廣州走到了光緒年間，已經有2000年的歷史，在城市，何處尋找桃花源一樣的故鄉(xiāng)？這個問題問了我們2000年后終于有了答案。 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是最質樸鄉(xiāng)村男耕女織生活的描寫。廣州過往的名園選址在荔灣，與荔灣天然的地理環(huán)境有關。古代廣州，出北門是山，北門之外是體驗登峰的戶外運動場；出南門是海，其實是珠江，沒有海珠橋之前，去河南還是要靠行船；出東門是田，車陂、楊箕、冼村一帶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天河在1985年建區(qū)之前都是養(yǎng)豬、種菜的農業(yè)大區(qū)；唯有向西，城外有城，桃紅柳綠、荷塘月色、商鋪鱗次櫛比，因此，造園之夢便落戶西關，在荔灣實現(xiàn)。 海山仙館 植治棠/攝 私家園林是南北家居文化的差別之一，黃河以北甚少有私家園林，大部分名園都建筑在長江以南。對于出世、入世八面玲瓏的成功人士來說，園林是不可或缺的治愈。近代之后，廣州加快了城市化的步伐，解甲歸田的巡撫、告別京城的探花、留洋歸來的醫(yī)生、南洋發(fā)達的富商都選擇定居荔灣，他們對于土地的想象是田園，田園不能是城市，卻也不能遠離城市，它是城市與鄉(xiāng)村結合的產物。西關，恰好就處于這樣一個似游離又結合的地帶。于是，西關成了嶺南在清末盛放的一樹桃花，成為新西關人心中的桃花源。 風景與雅士之間互為因果的關系在于相互成就。誠如余秋雨所言，中國的風景需要文化人來點亮，身為羊城八景之一的荔枝灣也一樣。 以荔枝灣為核心方圓數十里，建園之前，不過是河流、池塘、樹林、農田等自然要素的組合，來此游玩貪圖的是曠郊野趣。園林落戶荔枝灣之后，荔灣家園“一灣春水綠，兩岸荔枝紅”的意境從此確定。按照兩廣總督阮元的說法，風景絕佳之處便在于“白荷紅荔泮塘西”。 紅荔還是那個紅荔，白荷還是那個白荷，但是，經過眾多文人雅士歌詠之后的荔枝灣，人文味道更加濃郁，它已經醞釀成為我們心目中那個能逃避煩惱與喧囂的世外桃源了。 晚清鹽商巨富潘仕成經營的海山仙館就在荔枝灣之西，海山仙館也有一副關于荔枝灣的楹聯(lián)：“海上有三山，風景依然，玉簫何處？嶺南第一景，黃梅時節(jié)，紅荔灣頭。”荔灣名園進入海山仙館時代，聲譽自不必說，更有一眾大牌文化名人為海山仙館著文傳播。大書法家何子貞來粵，曾為海山仙館的座上客，時適孟春，天氣尚涼，未能飽嘗荔枝，引為憾事。臨別的時候，何之貞寫了一副對聯(lián)：“無奈荔枝何，前度來遲今尚早；又搖花舸去，主人長醉客常醒。” 當榮耀日薄西山，世間僅余傳奇，園林的凋敝如曠世美顏卸去濃妝，荔枝灣便又復歸自然，除了綠水彎彎、荔枝紅透，彼時的荔灣在過客的眼中，嶺南園林好風光已經混跡躬耕隴畝的田地之中。海山仙館敗落后，南海的李仕良來探訪舊址，他在《狷夏堂詩集》有一首《過海山仙館遺址》詩，最后幾句是：“客曰盍歸來，夕陽天欲暮。孤影陡驚人，稻田起飛鷺。” 荔枝灣對于荔灣區(qū)的意義怎么說都不為過，荔灣區(qū)的名字就來源于荔枝灣。古往今來，廣州濱臨珠江，六脈通海，東有東濠，西有西濠，中有玉帶濠，多少人家的門口就是一脈春水向南流。荔枝灣的長度、水量在羊城都不算是傲視群雄、獨領風騷，為何獨享流芳百世的美名？ 對于荔枝灣的魅力，我們可以用老市長朱光的一首竹枝詞來體會：“廣州好，夜泛荔枝灣。擊楫飛觴驚鷺宿，啖蝦啜粥樂余閑。月冷放歌還?！崩笾呈翘烊坏挠螛穲?，在這里，上至市長，下到百姓，都可以平等地享受曠野水系的游船樂趣，還可以喝粥吃蝦，直到夜深才依依不舍而去。 “廣州好”，好在開放、平等。荔枝灣是廣州平民文化的代表作之一，與北京、西安的池、海在古代曾專屬皇家不同，荔枝灣一開始就不屬于皇帝、富商，而是屬于全體市民。平等化和平民性，是荔枝灣的特點，從被利用之日起，這些景點就沒有設防過。 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荔枝灣這部人間佳作，文人雅士、平頭百姓各取所需，看到的是不同的美，因此，贊美荔枝灣的方式也不同。詩人自然是用詩詞歌賦來表達對荔枝灣的喜愛。清道光三年（1823），兩廣總督阮元在廣州過了六十大壽，這一年五月廿七，為慶祝夫人生日，阮元攜夫人游荔枝灣，在荔亭休息，得詩一首。詩云：“荔枝灣中水幾灣，荔枝仙成十萬丹。我獨棹船出江關，穿林拂葉來河干。羊城六度荔子殷，昌華故苑今才看。亦霞絳雪何斕斑，就樹頗有游人餐……” 阮元任兩廣總督九年，六次兼署廣東巡撫，主修《廣東通志》334卷，倡辦學海堂，對廣東的文化教育建設有很大貢獻，公務繁忙，來穗六年之后才有時間與家人慕名前來游覽荔枝灣，享受夏日清風、穿林拂葉的閑散時光。 科舉廢除之后，教育現(xiàn)代化，曾有一段時間，鄉(xiāng)土教育是小學教育的重點課程。出版于1948年的《廣州鄉(xiāng)土教材》有一課是專門寫荔枝灣的：荔枝灣在市西，由多寶路可以直達，是南漢昌華苑遺址。邑人潘仕成曾在這里建海山仙館和荔香園。紅荔在林，綠蔭如畫，蟬聲夾岸，流水不灣。每當暑天，人們都來消夏，盛極一時。珠江游船，有所謂橫樓紫洞，孖舲沙艇，多載游客，游憩其中。有些自棹舢板，輕橈短棹，此往彼還，一葉扁舟，順流容興，也是一件快樂事。可惜每交冬令，水流驟竭，游客便稀少了。 21世紀，在廣州舉辦第16屆亞運會前，荔灣區(qū)開展荔枝灣揭蓋復涌工程，重新規(guī)劃建設荔枝灣涌，重新勾起人們“一灣溪水綠，兩岸荔枝紅”的美好記憶。當時，僅僅用半年多的時間就完成了復涌一期工程，在城區(qū)環(huán)境改造史上寫下了亮麗的一頁。 美術編輯∣林建蘭 審核∣《華夏》編輯部 主 編∣劉迪生 副主編∣鐘敏儀 主編助理∣趙陽歡 投稿郵箱∣gdqlhx@163.com 社址∣廣州市天河區(qū)體育東路140—148號 廣東省僑聯(lián)大廈6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