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小舅
天降甘霖,天降喜雨啊!
是日,一陣雨聲傳來,是夜,小雨點(diǎn)輕敲我窗,心頭甚是歡喜。
老天爺呀,你這鐵石心腸,咋個就灑下滾燙的熱淚了呀?老天爺呀,你這狠心人啊,咋就惱怒生氣這么久,任憑秋老虎耀舞揚(yáng)威,而不曾灑下,灑下哪怕一顆眼淚呀!你看那莊稼地,都干得要起火了呀!你看那一片片菜園,往年都是綠茵茵菜意盎然,如今滿眼全是一片紅田黃田,要么就滿是雜草荒園。老天爺啊,你到底生啥子氣嘛?是否人們一切向錢看,一切充滿銅臭味,你怒發(fā)沖冠了,就此懲罰人間?是否生活節(jié)奏太快,快餐愛情充斥人間,你怒氣沖天,就此敲響警鐘?是否人心不古,人走茶涼,人情太過淡如薄紙,孝道道德日漸低下,你再也不能睜只眼閉只眼,放任不管,如此遷怒人間?還是說,大量的人不再結(jié)婚,不再生娃,你發(fā)了雷霆之怒,如此遷怒人間?又或者是說,天地正在顛倒,黑白正在互侵,陰陽正在失衡,大量男人就像這干涸已久的土地,得不到女人們的滋潤,與此同時,大量女人也正在對男人失去興趣,最不可思議的是,大量男人也正在對女人失去興趣,不愿不想也不敢招惹女人了,你再也看不下去,扼腕嘆息,又無可奈何,因此拍案而起,久旱不下雨,以某種方式來一次次敲響警鐘?又或者是,大量普通勞動者無事可做,而大量工廠又招不到人,對此,你抓耳撓腮,苦思不得解,因此心頭郁悶,心結(jié)難解,因此遷怒于人間,久旱不雨……
是也?非也!
昨日因故,離開宜昌,回歸故里秭歸。又馬不停蹄,騎車回故鄉(xiāng)長嶺。不為別的,只為老爹久居深山,回去看望一眼,體弱多病,無法守候身邊,回家陪他吃頓飯,以慰心安。又則,胞弟在家,失業(yè)多日,回家看一眼,欲語還休,只求一切安好。好在一切安好!下午,我又騎車返回城里九里居所,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誰能說不是生活所迫呢?故鄉(xiāng)容得下我干癟的肉身,卻容不下我鮮活豐滿的靈魂,而他鄉(xiāng)呢,容得下我鮮活豐滿的肉身,卻容不下我干癟的靈魂。做山里人,難!做城里人,難!做夾縫人,拉鋸人拉扯人,難!做人,難!蒼天,你可懂?大地,你可懂?
老天爺,你估計(jì)懂我了,要不然,怎么會不期然地,就降下了這甘霖?
是日,近傍晚,我又去超市,買下點(diǎn)雞蛋苞谷面和豆腐,騎車上另一山上,探望出院不久的舅舅。不是水果買不起,而是雞蛋豆腐更有性價(jià)比,更實(shí)惠,更合適而已。
騎車半小時,后背汗淋淋,冒著酷暑也要去,只為表表一份小心意。
一座山,一間安置房,一個滄桑老人,一條狗,僅此而已。如此而已。
一個人過活,體弱多病,平日里,就對著一條老狗說說話,對一堵墻壁說說話。偶爾,我和胞弟給他打個電話,他就對著手機(jī)說說話。其余時候,他便只能當(dāng)個石頭人,當(dāng)個木頭人。
往事一幕幕,如煙云濃霧,堵住我的心肝腸肺,也堵住喉嚨口。住院半月,除了胞弟去探視一天,再無他人。而我,因事身居宜昌,抽身不出,故而此次加補(bǔ)。
我將電驢子停在院子里,取出雞蛋和苞谷面還有豆腐,拎在手里,一老狗狂吠不止,老舅喝斥,聲漸消,我這才踮著腳尖走進(jìn)低矮小屋。雞蛋和苞谷面擱在小桌上,豆腐放進(jìn)冰箱。老舅招呼我坐下,又倒水我喝,見我來,如久旱的土地普降了甘霖,他黑瘦的臉上也才有了些顏色。
一直很少白天看電視的老舅,破天荒地打開電視,我知他意,那是在掩飾某種不安。我們對面坐,寒暄幾句。窗外的鳥叫吵鬧,酷熱依然一陣陣傳來。桌頭插座上,一個電推子正在充電,不知怎的,我的喉嚨又一次堵住了。
有一句沒一句,說了一陣話,我喝了點(diǎn)溫?zé)岵瑁汩_始給老舅剪頭發(fā)。近些年來,也就五十過頭的老舅未老先衰,幾成老人相,骨瘦如柴,久居深山,收入微薄,所以他一律剃光頭。不但如此,還不去理發(fā)店,一則下山難,二則來去要車費(fèi),三則理發(fā)還不便宜,所以自己買了把電推剪,平日里,就請個說得著的人幫忙,推光頭,簡單,是個人都會,要么就等我休假或得空,上山來給他推剪一下。要是我久居外地,他又實(shí)在找不到合適的人,就干脆自己對著鏡子剪,哪怕剪不好,像狗子啃一樣,那也只能將就將就。久居深山的空巢老人,體弱多病貧苦不堪老人,他們的生活,誰懂?是天,是地,是我,還是你?
想著,想著,我心哽咽!同在一片白云藍(lán)天下!
我招呼老舅坐下,把一塊理發(fā)布給他披上,拿起電剪,呼啦啦,就開始給他剪光頭。拿慣了筆桿子和照相機(jī)的手,起初還有點(diǎn)抖,慢慢也就行云流水了。一回生,二回熟嘛,畢竟也三五回了。然而,給老舅推著光頭,說好不哭的,不知怎的,我的眼圈還是紅了……
蒼天,莫非你也見了?大地,莫非你也見了?
真是一場好雨??!一場喜雨!一場及時雨!一場甘霖??!
好雨知時節(jié),正秋乃發(fā)生。隨風(fēng)潛入夜,潤物細(xì)無聲!
韓裕平
2024年9月21日晨起
匆匆作于秭歸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