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 案 重 提
曹解路
一九八八年在城關法庭時,一個叫劉乾坤的狀告劉奮進明目張膽白天扳了他的玉米棒子,要求法庭追回他的損失。那時我剛辦案,聽他陳述后,覺得這不屬民事案,應屬于明搶硬奪的類型,應由公安機關管理。劉乾坤從口袋掏出一份村里開的證明,說明村組及公安機關曾參與但都無結果,因此他要求法院予以裁決。這法官不好當,啥事都推到法院。那時訴訟費少,收費伍元立案,案子誰接誰辦,運氣不佳,碰上這個踢皮球的案子。
劉乾坤對我說:“事明擺著呢,盡快解決,賠償我損失?!?/span>
我說:“民事案件,原、被告地位平等,你有起訴權,被告有答辯權和反訴權?!?/span>
“啥?他與我平等,當賊的和我平等!是不是人家提前跟你通氣咧?”
啥還沒見啥呢,就給本法官撕麻達呢。我耐住性子,給他解釋有關民事案件的規(guī)定。
“啥?他有十五天答辯期,拖了個長,到時菜早就涼了?!?/span>
我懶得說,我也是個半拉子法官,你運氣不好,碰到我;我運氣也壞,遇上你,他氣咻咻地走了。
給被告送起訴狀副本后,不幾天,劉奮進送來兩份反訴狀。其言辭甚是有趣,錄之于后,大家欣賞。
反 訴 狀
尊敬的法官大人閣下,吾劉奮進,草民一個,雖性頑劣,卻粗知禮儀,并非盜跖偷雞摸狗者流。劉乾坤告我偷他玉米之事,實屬豬八戒倒打一耙。俗語之:“原告一張紙,恨不得被告死,被告一答辯,比涼水還淡?!北救朔丛V如下。
原告行為可惡,侵占我土地,將玉米種子種在我地里,認為我可欺,我只是認(忍)讓,一待秋后算賬。今玉米可燒煮,吾故搬(扳)幾個嘗鮮,在自己地搬(扳)有何不可?他今告我,有污我清白(的行為),要求他還我名聲。原告將種子種在我的地里,似有強奸我地之不軌行為,應予以懲罰。原告以其親戚在政府干公,行為傲慢,提請法官大人一碗水端平,莫可片(偏)刃斧亂斫。
反訴人:劉奮進
一九八八年九月十三日
還法官閣下呢。于是將反訴狀交劉乾坤,這位更是火冒三丈,對我說:“你看著判,我看你咋辦呀!……”話未說盡,似有威脅之意。
你火,我更火!我這法官是個半拉子,不是科班出身,你在我跟前發(fā)啥邪火呢?我瞎好是法官,難道怕你不成?我對他大發(fā)脾氣,他就乖了。不信服閻王爺有三只眼,睜開你就怕了。
我到其村進行調(diào)查,村干部對我說,這兩個都有些怪。原告劉乾坤,村人稱其“能豆豆”,莊稼務的好,人有錢,人緣差,在門上擺石頭磚塊不許旁人路過。其外甥在縣政府工作,所以就常賣牌他朝里有人呢。劉奮進,三十多歲,尚無老婆,不好好干活,愛搞惡作劇,曾經(jīng)裝扮成女人哄騙一個半癡呆鰥夫的兩封糖果,被其侄子告到村里,干部批評后仍是嘻嘻哈哈,人稱“劉搗鬼”。明知“能豆豆”常在畔子上亂挖,放任自流,卻來個秋后算賬。
我先找到劉乾坤,告訴他要配合丈量土地,劉說若量地他不告了,他撤訴。我說你不量地,就認定你侵占了劉奮進的土地,人家說多少沒你說的。人家反訴,你撤訴就審理劉奮進訴你侵占土地權一案。劉乾坤一看沒法,也只好同意量地。我提出讓村干部、司法所人員以及雙方當事人都在場,反復丈量,也量了他們兩鄰的田地,唯有劉乾坤多占了劉奮進半分地,在場人都簽了字。于是我提出調(diào)解意見:一、原告退還劉奮進半分地。二、劉奮進將已扳玉米棒歸自己所有。三、雙方此后再不要為此產(chǎn)生糾紛。
原告不同意,被告也反對,都說本法官和稀泥。兩邊講的都有理,于是擇定日子開庭,叫上書記員,由我獨任審理。那時民法通則也未公佈,按民事條例及鄉(xiāng)規(guī)民俗,本法官自由裁量,考慮到原告挖地畔子侵占了劉奮進的土地,而劉奮進明知土地被侵占不予以制止,只等長成后收現(xiàn)成,也應負部分責任。判決如下:
一、判決生效后由劉乾坤返還劉奮進半分地。
二、由劉乾坤付給劉奮進十五斤玉米。
三、訴訟費由劉乾坤負擔4元,劉奮進負擔1元。
判決后劉乾坤不服,上訴到中院,后中院維持原判。
劉乾坤曾威脅說,我將為此丟了法官職務。但并未丟了職務,只是此后再未升職,或者與此案有關吧?
兩年后,劉乾坤又來尋我,一改倨傲的態(tài)度,對我學說他家蓋房子封頂慶祝,來了個放銃的,他娃打了放銃的,放銃的晚上吊死在家門上,現(xiàn)在永壽家人要賠償金1萬元,問我應賠多少?我說此事你娃不該打人,再則放銃的是成年人,不應為此而尋死。最多賠償5千,你回去后盡量調(diào)解。他就回去了。后來聽村干部說,給了3500元,把此事了結了。
二0一0年我退休后,閑得無聊,就到我家老果園去轉。老果園就在精神病院對面。那天正是端午節(jié),忽聽得一片吵鬧聲。本性難移,仍愛管閑事,于是前去看,只聽一老漢說:“把他的,今兒幾個粽子叫你白吃了!”一人學舌道:“把他的,今兒幾個粽子叫你伯吃了!”且“伯”字咬字音重。我抬眼望去,見那人面熟,想到這不就是二十多年前的“劉搗鬼”嘛?我喊了聲:“劉奮進!”他猛然擰頭看我。我說:“你又搞什么名堂?”他吐了吐舌頭說:“咋運氣不好,碰見你咧。”于是掏出一元錢,付給老漢。我說:“你都五十好幾了,咋還這樣呢?”他笑著說,他與老婆到精神病院看一患者,碰到賣粽子老漢,他與老婆打賭說能白吃老漢幾個粽子,老婆不信,就演出這個鬧劇。
原來是端午節(jié),老漢到病院門口喊了聲:“賣粽子來!”他學舌喊道:“賣粽子來!”老漢見狀就對他說:“吃一個么?”他學舌道:“吃一個么!”一時吃畢,老漢說:“再吃一個么?”他回應:“再吃一個么!”如此吃了三個,總不說開錢的事。老漢只好說:“開錢嘛!”他也說:“開錢嗎?”老漢睜眼道:“這是我的粽子呀!”他也說:“這是我的粽子呀!”老漢說:“你咋胡說呢?”他也如是。結果一婦女說:“他是神經(jīng)??!”老漢嘆道:“把他的!把幾個粽子叫你白吃了!”他也嘆道:“把幾個粽子叫你‘伯’吃了!”
此時,我來多管閑事了。我問:“搗鬼,那女人是誰?”他說是他老婆。我說:“跟上小偷學賊,跟上騙子會哄人!真是夫唱婦隨!”
他倆略有愧意,我也就告辭回家了。
二0二四年五月二十一日
作者簡介:曹解路,1950年10月生,禮泉縣藥王洞王店寨子村人。2010年從禮泉縣人民法院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