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我也會成為葬禮的主角，站在禮堂為父親送行。
我十幾歲的時候就知道父親的身體不好，高血壓、動脈硬化、主動脈瘤等。當時我在想：我還小，如果上天注定要讓我失去父親的話，那能不等到我二十歲、三十歲，那時的我也許抗打擊的能力就會強一點，應對災難的能力會大一些。等自己真的到了二十歲、三十歲時又會想：我還小，還沒有做好準備，能不能等到我再大一些……就這樣在誠惶誠恐中，我度過了一年又一年。
在這幾十年間，我一直在想給父親辦一個怎樣的葬禮？父親雖然出生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但是思想卻很新派。我記得我們大雜院里第一個買壓力鍋的就是他，當時很多人不敢買，擔心壓力鍋會爆炸；電視機、錄音機我們家雖然不是第一個買的，估計也是前三吧。因此，我想給父親辦一個時尚的葬禮——“樹葬”。甚至把他葬禮之后自己準備寫的紀念性文章的名字都想好了——《父親是一棵樹》。文章中我會這樣寫道：父親生像一棵大樹，為我們遮風擋雨，庇護我們姊妹4人……他死后又變成了一棵樹，滋養(yǎng)大地，蔭蔽后人。
關于他去世后的去向問題變過好多次。我們家對面的山坡是屬于我們單位的，不知從何時起那里埋了好多人，都是外面的人。我就想人家外面的人都可以埋在這里，我的父親理所應當也可以的。只不過是火化之后裝在壇子里埋在地下，在地上種上一顆樹。這樣父親就沒有死，他以另一種方式活著。當時他也同意，因為他是新派、通達的人。后來他看到我的舅舅埋在公墓里很洋活，他也想這樣，我們答應了。再后來他看到我姐夫家藍田輞川的景色非常好，想埋在那里。我們沒有同意，那太遠了，上墳不方便。等到父親病重時，他過世后的去向問題才真正提到了議事日程上。其實我還是想實施我的“樹葬”計劃。妹夫說，現在就算埋骨灰盒也要打墓、箍墓，有的還要貼瓷磚，也要花上一兩萬，還不如買上一個公墓。再說我們年齡越來越大了，上山掃墓腿腳也不便利了。最終我們將父親安葬在公墓里了。
父親身體不好，患有心腦血管病。上了年紀之后血管狹窄，經常腦供血不足，病發(fā)時會口歪、流口水；嚴重時，會意識模糊，為此住過好多回醫(yī)院。我一直以為我父親會因心腦血管疾病離世。我曾無數回夢見父親腦梗突發(fā)，倒在我的懷里過世——在公交車上，在家里里，在路上……醒來發(fā)現是夢時，便欣喜不已，謝天謝地，是個夢。我的手機24小時不關機，就是害怕家里有事。我最怕接到媽媽的電話：你有事沒有，你爸看著不對勁……
2019年8月份，我回家，爸爸對我說，我腹部右側有點疼，我說，是很疼還是一般疼。他說，是隱隱作痛。我說，我準備出去幾天，回來我?guī)闳メt(yī)院。他說，好。我還沒有回來，在醫(yī)院工作的妹妹給我打電話問我啥時候回來？我說還要幾天。她說，她帶爸爸去檢查了，醫(yī)生讓住院。緊接著，她又說，問題不大，是膽囊有點問題。這之后的幾天，我心里一直很忐忑。我猜想妹妹是怕我擔心，才說不要緊的。回到家，一問，果然情況不好：爸爸得了膽囊癌。醫(yī)生說，沒有好辦法，只能吃止痛片，到最后上杜冷?。换丶液蟪渣c好的，不行了到醫(yī)院打打營養(yǎng)液。
這之后的幾個月爸爸開始服用止疼片，一片，兩片。間隔的時間越來越短。當時爸爸說自己耐受力很強，我們還不相信，因為他過一會就要吃止疼片，過一會就要吃止疼片?，F在想想爸爸說的是對的，因為在他去世前，他沒有吃過更高一級的止痛片，更不要說是杜冷丁了。10月份，父親住了一次院，當時能吃能喝的。我們還心存僥幸，問醫(yī)生還能堅持多久。醫(yī)生說，不好說是一年、半年還是幾個月，每個人體質不一樣。到了11月底，爸爸又住院了，這一次，飯量大不如前，一會要坐起來，一會要躺下。我們真的體會不來癌癥病人的痛苦是怎樣的。此時的我們非常矛盾：我們不愿意看到他苦痛的樣子，可我們又希望他再多活一些時日，最起碼撐到過生日，或者撐到過年。哎……
12月3日父親出院了。10日中午他躺在床上見了從遠道來的舅媽和表姐，下午我們把他送到醫(yī)院，大姐在醫(yī)院陪院。11日凌晨3點，大姐打來電話說，爸爸快不行了！聽完這話，我渾身發(fā)抖，多哩哆嗦地穿衣服起床。過了幾分鐘電話又響了，電話那頭傳來大姐的哭聲：爸爸不在了。聽完這話，我突然不抖了，心也平靜下來。我拿上孝衣，開上車，去醫(yī)院。我一直擔心的時刻終于來了，可當這一刻到來時，我卻出奇的冷靜。
從父親去世到舉行葬禮之前，我一直都沒有哭。以至于我同學的妻子說，當年我公公不在時，你對我丈夫說沒有想到你這么冷靜；今天，沒有想到，你也這么冷靜。聽完她的話，我在想：我為什么這么冷靜？是父親身體一直不好，能活到85歲，我該知足了？是我們姊妹都很孝順，爸爸沒有什么遺憾了，所以我才這樣？還是因為爸爸說過，我死后要薄葬，不許哭？我不知道。此時又聽到一個人說，他還沒有緩過勁呢，等他回過神了，就有他難受的了。
他說中了，此后的若干天，我不敢回憶，一回憶就難過，胸悶氣短，哽咽哭泣。與此同時，我們姊妹幾人都開啟了追悔模式：我在心里說，我好像從來沒有給爸爸做過飯，我后悔沒有多陪爸爸幾天；大姐說，都怪我沒有經驗，爸爸的鼻子都歪了，我還沒有意識到他快不行了；二姐說，我從來沒有和咱爸單獨合過影；妹妹說，我搬到新區(qū)后回家的次數太少了……
我開始反復折磨自己：我沒有爸爸了，我沒有爸爸了！一天前我還有爸爸，一周前我還有爸爸，一個月前我還有爸爸，可是此刻，我沒有爸爸了！淚水一次又一次打濕我的衣襟。在我51歲生日那天，我嚎啕痛哭：我爸爸給我過了50個生日，我陪爸爸度過了50個春秋，今生再無此事了。
有人說，就算是你的爸爸活到120歲，你也會嫌他走得太早了。是啊，我們都希望自己的爸爸是永生的。
盡管知道父親得了不好的病，但是從他的狀態(tài)來看，我們覺得他走得還是有些突然。自查出病來，他幾乎沒有臥床不起過一天。12月8日我表弟來看他時，他還坐在沙發(fā)上和他聊天，還在贈給表弟的書上寫字，還在用毛筆給醫(yī)院的醫(yī)生反復題寫“醫(yī)者仁心”這幾個字呢。可是，可是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我們猝不及防，或者說我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其實這也不突然，都怪我們沒有經驗。在招待表弟的家宴上，父親臉色臘黃，一口東西都沒有吃，他說吃不下。我原計劃過幾天用手機或攝像機給父親錄像上幾段視頻，內容是：今天是2020年春節(jié)，爸爸祝你們……，今天是2023年春節(jié)，爸爸祝你們……今天是2025年春節(jié)爸爸……。這個想法還沒有付諸行動，他就不在了。
父親是一個知識分子，下過井，當過教師，當過廠辦、校辦主任。他的思想是前衛(wèi)的，但也是保守的。他生前寫了遺囑，將房子和大多數遺產留給了我這個兒子，讓我操辦后事。父親的存款單都是一個密碼，可有一張存單用的不是那個秘密。當我們姊妹們都猜不對密碼時，我開始在夢里問他密碼了。他告訴我是我們姊妹們生日的組合。我在夢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密碼，害怕醒來忘記。我并不在意存單上的存款數額，我在意的是父親給我托的夢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話，那就說明人死后是有靈魂的，那么我可以在夢境中和父親相會了。然而，密碼是錯誤的。
父親去世后，我突然發(fā)現，其實我還有好多問題沒有來得及問他呢，還有好多話想和他說呢。這遠比銀行密碼重要的多?；剡^頭來想想，我的好多生活常識來源于父親，我的許多知識來源于父親，我們家良好的家風來源于父親。父親在世時，我有時會嫌他啰嗦：你看誰誰的父親，就不愛說話；誰誰的父親，就只喝酒，不說話?？墒俏覀兊母赣H和別人的父親一樣嗎？不一樣！退休之后他筆耕不輟，練書法，寫散文，寫回憶錄；76歲學電腦，自己打字，編輯，投稿；80歲用智能手機，聊天，視頻，轉發(fā)文章。父親去世后，他的手機就放在我的枕邊，我還經常給他的手機發(fā)東西，作為中轉。文章寫到此，我忽然想起我做的一個夢：一匹枯瘦的老馬，把我從泥濘中駝出來后突然說：爸爸老了，吃不下東西了，也駝不動你了。我望著他無言以對，心如刀絞。
爸爸在2019年的教師節(jié)給我送了一臺平板電腦。他說，我就是玩手機把眼睛看壞的，送你一個大的，用它寫作、備課，不傷眼睛。爸爸送我的平板電腦就放在我的床頭，我還沒有用過。睹物思人，潸然淚下。
父親是一個家庭的主心骨、靠山；父親就是一個標桿，是一面旗幟引領一個家庭向前；父親以他的威嚴贏得兒女的尊重和信賴。一個好父親是一個家庭的福分！
父親去世后，我經常夢見父親。在夢中，父親依然健在。我們談天說地，談笑風生，交流感情，其樂融融，可是我不敢告訴他，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在夢中，我問他還疼不疼了？他說不疼了，我們都很欣慰。有時在夢中，我能感覺到我是在做夢，知道他已經不在了，可是我依然感到很幸福，很溫暖。父親在世時，有一次他看著他父親的照片說，我看到我的父親感到很親切，很溫暖。當時我們不以為意，甚至還想嘲笑他?，F在我們體會到了他當時的心境了。
父親去世后沒幾天，我夢見了他，他穿著單薄的衣服回家了，人很瘦，很餓。可是到了家里，沒有他的衣服了，因為我們把他的衣服都燒了，我們很后悔，為什么沒有給他留幾件衣服呢。他說，我走了才5天，為什么日歷卻翻了10頁，我們不敢告訴他，他已經不在人世了……還有一次我夢見父親穿著一身舊衣服在街上流浪，手里拿著一瓶過期的飲料，樣子很凄慘。這樣的夢，我做過好幾次。是我們把父親弄丟了呀。爸爸您去哪里了呀？您不知道我們日夜都在思念您嗎？您不知道我們不能沒有您嗎？有一次在夢里，我突然看見他，當我欣喜地投向他的懷抱時，他卻不見了？只留下一件空空的外套。爸爸去哪了？爸爸去哪了?。空l能告訴我??？偶不然，我也會夢見：爸爸給了我一個結實的擁抱，親吻了我的臉頰，很溫暖。
有一個動畫片是這樣講的：人是有靈魂的，只要世上還有一個親人掛念他，他的靈魂就不死；當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忘卻了他，他的靈魂就消散了。我是個無神論者，可我又多么希望人是有靈魂的，這樣我們就能和逝去的親人見面了。
其實夢是一個好東西，它可以讓你和你逝去的親人在夢中相會。如果我們能日日在夢中與親人相聚，我想這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我一直渴望著隨著科技的發(fā)展，發(fā)明一種儀器，把人的夢境錄下來，那該多好啊；我還在想，要是能發(fā)明一種機器能把親人的思維和語音保留或復制下來，每到我們思念他時，或有問題想向他請教時，能人機對話該多好??！
父親去世后，我一直想寫一篇懷念他的文章，卻遲遲動不了手。我怕我邊寫邊哭，我怕我的拙筆表達不盡我的哀思。為了逼自己動筆，我甚至想到用他送我的平板電腦來寫紀念他的文章。但我還是下不了筆?，F在父親去世一年多了，我想我該動筆了，我要對父親和我有一個交代。
紀念父親的文章寫好了，我卻不知道起一個怎樣的標題。因為任何一個標題都不能涵蓋我們對父親的思念和感激之情。苦思良久，腦海里冒一句詩來：“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就讓《詩經》中的“父兮”二字做我這篇文章的標題吧。
父兮，伏羲；父兮，撫兮；父兮，富兮；父兮，福兮；父兮，符兮。父親啊父親，您是我們家的伏羲，是我們家的根基；父親啊父親，您撫養(yǎng)我們長大，教我們做人；父親啊父親，您是我們家的財富；父親啊父親，您給我們帶來福份；父親啊父親，您是一個符號，一個化身，是我們家族永遠的圖騰。
我從柜子里拿出爸爸的衣服穿在身上，很合身。爸爸，您不曾離去，也永遠不會離去。
作者簡介：劉輝，男，西安市人。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銅川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銅川市王益區(qū)作家協(xié)會主席。先后在《華商報》《教師報》《銅川日報》《人民網》《光明網》《三秦網》《文學陜軍》等報刊、網站發(fā)表文章300余篇。出版散文集《心語》、《心田》兩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