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記
（6867——6880）
張 鵬
6867.我參加過很多場面宏大的活動，整個活動從頭到尾彌漫著一種中規(guī)中矩的官樣文章的氣息，所有的發(fā)言幾乎他說了上句，你就知道下一句都要講什么。所謂的流程無可挑剔，但是一場一兩個小時甚至三四個小時的活動下來，你聽不到一句發(fā)自肺腑的話語。平平淡淡，中規(guī)中矩，廢話套話連篇，唯獨沒有對生命的疼痛感知對世界的獨特認知，沒有對人情世態(tài)的真知灼見。這樣的一種發(fā)言，我覺得既是對自己時間的浪費也是對他人時間的浪費。擁有發(fā)言機會的人，他們可能從來不考慮發(fā)言的具體內容，只是在一種溫溫吞吞，浮皮潦草的層面言不及義地說，不是說，而是念稿子。而聽的人呢，也如同進入了冬眠，任憑這樣無聊的話語在整個會場回蕩。這樣的活動我參加了太多太多。耗盡了生命的激情，浪費了一個上午或者下午。本乎性情，深入思考，個性化表達，在很多場合早已缺席太久。
6868.攝影的那一秒，美被定格，趨向永恒。盡管記憶是深入骨髓的，但我在無數(shù)晨昏，依然傾向于凝視圖片，回眸那些詩情畫意的時光，以及笑聲中的默契，慰藉孤獨的心境。
6869.網(wǎng)絡、微信看多了，容易滋生錯覺。比如明明六億人月入僅千元左右，網(wǎng)絡上卻似乎月入一萬仍是窮光蛋。網(wǎng)絡上的成功人士，那都是天天出入星級賓館，出門就是機翼掠過白云，動輒參加國際研討會的牛人。以致于，網(wǎng)絡屏蔽了鄉(xiāng)村和小鎮(zhèn)，屏蔽了電動車和地攤貨，屏蔽了汗水和辛酸，屏蔽了擠公交車的擁擠和火車上的泡面以及化肥袋里的鋪蓋卷兒和民工提著的乳膠漆空桶里裝的日常用具。網(wǎng)絡，無意中粉飾了太平，泯滅了生存的真相。
6870.我尊敬錢理群先生，不僅因為先生給我親筆回過信，也不僅因為長期閱讀他主編的《中國現(xiàn)代文學三十年》，還因為他創(chuàng)造了人人皆知的“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這個短語。當然，我在會議、酒桌上還常引用他關于大學教師是一個學校相對最穩(wěn)定的人群的論說。先生以他年輕時中國人熟悉的自行車的商標為喻說過，“大學里，書記、校長、學生都是飛鴿牌的，只有教師是永久牌的?！笔前?，真正在校園里度過幾十年如一日的時光的，是教師。教師的精神氣質，決定了校園的傳統(tǒng)。
6871.1982年秋天，我從鄉(xiāng)村小學轉學到泗水縣城關中心校，開始讀小學二年級，印象非常深刻的是從小學二年級到小學三年級，我們這個學校每個星期三的下午老師們都參加政治學習和業(yè)務學習，我們這些學生娃娃按照分就的學習小組，每個小組十幾個人，每個班兒分成六七個小組，打著“學雷鋒，見行動，樹新風”的小紅旗，分散到泗水縣的各機關單位，汽車站，街道上打掃衛(wèi)生，做好事。我所在的小組，最經(jīng)常去的是泗水縣汽車站。泗水縣汽車站在泗水城當時的最中心，是一個人口流動相對大的地方，我最快樂的事情莫過于在候車室邊打掃衛(wèi)生，邊觀看在此候車的南來北往、南腔北調的乘客，他們的網(wǎng)兜兒里有的時候會有香蕉、橘子、菠蘿等水果顯露出來，這對于一個剛進城的孩子來講是如此的大開眼界，我第一次見到橘子，香蕉、菠蘿都是在這個小小的汽車站。打掃完衛(wèi)生時間還早，我們有時便到城里同學家里去玩兒一玩兒。去一位姓Z的女同學家里是我印象最深刻的，那是我一次走進一個縣城的小康之家，她家的衛(wèi)生環(huán)境如此清潔，大大地震驚了我這個泥頭泥腦的鄉(xiāng)下孩子，她家的茶杯一律口朝下整齊的圍成一圈兒，放置在茶盤里，茶壺刷得光彩照人，茶壺和茶碗上用一塊用鉤針鉤的帶有素潔的小花兒的紗布覆蓋著，一切都清潔得令我震驚。那時候她家里已經(jīng)有了黑白電視機，我們還看了半集《魯智深倒拔垂楊柳》。感謝那個年代的學雷鋒活動，讓一個初進縣城的孩子開闊了視野，接觸了社會，見識了別樣的人家，別樣的人們，別樣的優(yōu)雅。
6872.手機、電腦、高鐵、飛機、汽車這些所有的工具都是奔著減輕人類勞動，讓人類輕松、便捷、快速的初衷發(fā)明創(chuàng)造的，但事實上擁有這一切工具的人們并沒有因此而輕松、飄逸、閑散、放松下來，他們反而異乎尋常的更加忙碌，究竟是人讓工具忙碌了起來，還是工具讓人忙碌了起來，還是他們實現(xiàn)了雙向奔赴，互相使對方忙碌了起來呢？
6873.八年前，我曾在山東省委黨校參加一個學習班，學習之余四處考察參觀。去過一個富得流油的大企業(yè)，記得自己看著宣傳欄上的介紹，老是嘆息，人家的財富的零頭產(chǎn)生的利息，比我一輩子的工資收入還高。可是，近日，Q市中級人民法院發(fā)布一則懸賞通告，卻在征集那個企業(yè)富豪的財產(chǎn)線索。我的眼紅，仿佛就在昨天?？磥?，今后也別隨便眼紅人家了，沒有多少人，能持續(xù)讓人眼紅。
6874.前幾天與朋友們吃飯的時候，一位比我年長的人告訴我，判斷一個人幸福感有一個極其簡單的辦法，就是看這個人是否愿意跟周邊的人進行置換，不僅僅是置換職務、學歷、職稱、收入，還包括置換家庭和睦、身體健康、父母子女、人際關系、個人自由閑散等等諸多的方面，他說百分之九十的人發(fā)現(xiàn)，其實想來想去，每個人最終還是安于做那個自己，你享不了他人的福，也受不了他人的罪。久而久之，我們其實跟自己的幸福和痛苦結伴而行，相安無事。捫心自問，他的這段話我很佩服，有的時候夜里睡不著覺，我經(jīng)常想拿自己跟誰換才能心安理得，徹底愿意呢？想來想去還真不多，這或許就是每個人的自尊心得以建立的最根本基礎。
6875.對婚育的厭惡與恐懼，在年輕一代中的彌漫，才是當下最應引起警惕和反思的嚴峻時局。中國傳統(tǒng)的兒孫繞膝、天倫之樂，居然在時下面臨蔑視與不屑，這種狀態(tài)，應該說是近十多年才產(chǎn)生和升級的。壓力大？錢難掙？對未來缺乏安全感和信任感？抑或兼而有之。我一直認為，對婚育的愛，才是對生命最本質最深沉的愛，才是生生不息的邏輯起點。
6876.別一種刻薄，別一種真實。友人N直言，你大量時光泡在校園里，讀文學，玩籃球，填表，上課，聽講座，看星星，或許，只是你不擅社交，不擅混江湖的一種自保和逃避。對此，我基本認同，我想說的是，讓校園時光在我生命中再延長一些吧！
6877.思想、語言、性情、個性、風格是個體在世的醒目徽章，也是人格魅力的基石。而可笑的是，中國的家長卻往往刻意告訴孩子，千萬要放棄這些。他們的經(jīng)驗告訴子女，有個性是危險的，要泯滅個性，掩藏性情，才能茍活于世。也因此，幾乎人人都活成了一塊無個性的磚，一枚無個性的螺絲釘。
6878.在不違法亂紀的前提下，自得其樂地活出自己，這應該是不枉一生的秉持。我常常想，在有限的時空中，那么謹小慎微，對自己是殘酷的。一個友人住在一個擁有2500多名教職員工的大學家屬區(qū)，他說，家屬區(qū)門口隔一段時間就有訃告出現(xiàn)在告示欄里，太多人，終止于無聲無息，活了一輩子，留不下一絲痕跡，連一個印象，一個典故，一個段子也留不下。
6879.高一下學期的《圍城》閱讀，一下子吊高了我的閱讀胃口，此后，我再看小說，特別重視作者自身的才學。再后來又讀《圍城》，我才發(fā)覺，錢鐘書其實是看不起一般二般的作家、學者的，他的博覽與書卷氣，把自己推向了揶揄和嘲弄一切人的上帝的位置。
6880.惻惻輕寒中，我騎電動車奔跑在深秋的風中，卻時常想起不久前夏日的炎炎。山東，應該是二十四節(jié)氣最精確的自然版本，始終踩準季令的鼓點，一枝一葉，風霜雨雪，盡合古老的經(jīng)驗，呼應著春夏秋冬的召喚。
張鵬，泰山學院副教授、上海大學文學博士、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
劉般伸，特型演員，著名書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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