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樹下
文/孟素平 誦/若楚
歲月是一河水簾,遮半月微風,擋一彎碎花。海濱城市的小區(qū),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一樣,哪兒哪兒都嶄新翠綠。太陽像燦爛的金盤掛在湛藍湛藍的麻布上,路旁石凳邊上紫葉李鍍上了朱紅釉彩,如一顆顆油亮油亮的瑪瑙。晨露晶瑩貪婪地爬在葉子上一動不動。
我拄著拐杖蹣跚走過去,坐在樹下石凳子上,拐杖掛樹叉,雙手拍打著鉛灌一樣酸痛的老腿。一群麻雀結伴飛來,撲楞楞搶占樹枝,露水灑落,澆在我蓬亂的頭發(fā)和退色的灰布衫上。抬起頭來看見麻雀喳喳喳搶啄紅透的李子,驚擾樹梢上的白云片片,拉著手慌亂逃走。
敏敏姥姥拿著個白色布兜輕快走來,熱情招手:“老姐姐,在這涼快兒吶?”
“嗯,來,坐會兒”我往一邊挪挪。
“不坐了,昨天我看見這棵樹上的李子又大又紅,今天趕緊來摘點做李子醬。”
敏敏姥姥一邊摘,一邊欣喜:“看,這幾個又紅又大!好好熬熬放點冰糖,酸酸甜甜可好吃啦。”
我踉蹌站起,瞇縫著眼瞅見樹葉后邊有個紅乒乓球一樣的大李子,用拐杖鉤住樹枝,讓敏敏姥姥摘下。
敏敏十三歲,是個智障女孩兒。胖胖的身材圓圓的臉,還有點斜視。爸爸不理她,媽媽也不要她,可姥姥就是不舍得扔,視她為寶,所以狠心的媽媽一生氣連姥姥也不認了。敏敏姥姥六十多歲,跟誰都親熱,話語有點快,辦事還算利索?,F(xiàn)在還行,一老一小相依為命,可將來,將來姥姥老了,病了咋辦?敏敏病了咋辦?姥姥或敏敏若走一個還剩一個咋辦?唉,一個沒有娘的閨女,一個沒有閨女的娘。咋辦呢?我心里一陣心酸……
坐下后,我又癡癡地陷入沉思……
唉!別替人家擔心了,她們好歹現(xiàn)在還有伴,我既沒娘也沒閨女,還不如人家!八十多歲了孤苦伶仃,就屬跟這疙疙瘩瘩的荊棘拐杖最親。黑盼明,明盼黑,早晚落個土骨堆……
“老姐姐,這個又大又軟肯定甜,您快嘗嘗吧!”敏敏姥姥遞過來一個李子。
我猛地回過魂兒來,用袖子擦擦橫七豎八滿臉褶子里的淚水。
敏敏姥姥驚訝:“喲,老姐姐,怎么哭上了?”
“我……露水,露水”。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嫌酸,我不吃”。聲音有點哽咽。
一個“吃”字沒說完,口水搶先流出來了。滿口沒牙,上下大壩不合攏嘍。
敏敏姥姥趕緊拿衛(wèi)生紙幫我擦,風趣地說:“老姐姐呀,記著,拉下窗簾,不流淚水;關閉閘門,不流口水!人生啊,就像這李子,剛摘下來有點酸,放一放感覺就甜了?!?/span>
我緊緊繃著扁扁的嘴唇,苦笑著連連點頭:“嗯、嗯嗯……”。
“敏敏——”姥姥沖著紫荊長廊喊。
“哎!”敏敏拖著甜甜的長聲,皮球似的蹦噠著跑過來。
“敏敏,快,扶太姥姥去咱家吃李子醬饃!”
“好嘞!”敏敏攙著我,仰著臉,乜斜著本來就斜視的眼睛笑瞇瞇地說:“太姥姥我可喜歡您啦,尤其是您頭上戴的那朵鮮花,可美可美哩!” 我下意識地舉起柴火棍一樣干癟的手,抖抖索索從雜草叢生的頭發(fā)上摘下一個鮮紅鮮紅的李子樹葉子!
我們仨,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開心地笑了。
作者簡介:
孟素平,河北省趙縣人,曾發(fā)表電影劇本《峽谷深深》、《磁州怒潮》、《天河穿太行》、詩集《月芽兒彎彎》,任河北省峰峰夢飛影視傳媒公司副主席兼編劇。編劇《孝》《親情無價》《命懸一線》《老年科的故事》《軍嫂》微電影均已搬上屏幕。廣播劇《挺進武漢》河北省文聯(lián)已播。
朗誦者:朱夢嫻,網(wǎng)名若楚,自由職業(y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