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寺廟
◎周元鎬 中國作協(xié)會員 一級作家

數(shù)年前寫過一篇銘文“哀龍華寺”,也是我開博時的第一篇博文。這篇拙文以后銘刻下來沒有,我無所謂,但龍華寺被我“哀”了一聲后,還真重修了廟宇,再塑了金身。這也許純屬天意巧合,但我還是額首稱慶了一番。
今秋的一個風雨如晦天氣,我在一個飯局上結識了董玉霞女士,企業(yè)家兼慈善家的董玉霞女士有許多頭銜,湖北省政協(xié)委員、民建湖北省委委員、湖北省安徽商會常務副會長……我驚奇地得知,她還是湖北省佛教協(xié)會副秘書長,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更沒想到那個龍華寺的昭雪浴火,玉霞女士也有一份功勞。
龍華寺位于武昌蛇山南坡,臨大東門。明成化年間,大內王定家母染疾,該宦爺奉旨還鄉(xiāng)探視慈恩,為母祈福始建龍華寺。大東門明時稱賓陽門,龍華寺自賓陽門一直往長江邊逶迤至抱冰堂,據(jù)載寺廟宏偉,殿廡壯麗。香火不絕,佛光燦爛。青煙裊裊,彌漫武昌。
自清光緒后,雖匪患兵禍,龍華寺開始逐年顯現(xiàn)敗象,但古佛依然莊嚴,廟宇依然巍峨,寺內僧尼依然眾多,晨鐘暮鼓,從不斷絕……歷史走到了公元1958年,武昌城76座寺廟的僧尼集訓龍華寺,響應黨的號召分家,僧人煉鐵,尼姑織布。時龍華寺仍有尼眾127名,被統(tǒng)一安排到山下的千家街毛巾廠學習勞動,每天踩著晨鐘下山,踏著暮鼓回寺……
公元1966年8月26日,龍華寺毀于紅衛(wèi)兵戰(zhàn)旗之下,在一片鋪天蓋地的狂吼聲中,數(shù)尊鐵佛被五花大綁扔進了煉鋼爐熔化,僧尼們四下呼喊逃命,鎮(zhèn)寺之寶兔兒石、貓兒石混亂中不知所蹤……更大的劫難緊隨而至,大批盲流盲人趁機搶占龍華寺,大殿禪房,或為車間,或為圈窩,僧尼受辱,神靈蒙羞……天災乎?人禍乎?世人不忍卒書。
我不信佛,但敬畏佛,相信“信則有,不信則無”這句禪偈之語,所以佛和我有緣。大概是2009年前后,龍華寺的智榮師傅找到了我,我當時為作家文摘報湖北聯(lián)絡處主任。智榮師傅交給我一份有數(shù)十名尼眾按了鮮紅手印的聯(lián)名信,泣請有關方面落實宗教政策,保護龍華寺不再遭受涂炭。
原來,龍華寺接到有關指令,稱經規(guī)劃,龍華寺整體遷至九峰山,原址另作它用。之前,剛發(fā)生了一件讓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有關單位斥巨資在龍華寺前開發(fā)了一幢高聳入云的摩天商品大樓“龍華大廈”??蓻]幾天,就接到通知在一片疑惑、驚愕和憤怒的咒罵聲中被所謂地靜態(tài)定向爆破了。
這就奇怪了,以龍華寺之名報批的項目,不去修復孤殿古佛,殘碑斷碣,卻搞什么商品樓開發(fā),大廈剛落成居然又讓它轟然倒地騰起一天煙塵,數(shù)千萬元納稅人的血汗錢就這樣不知了去向,個中骯臟交易豈能容你一聲爆破就輕易地掩埋了罪證?
望著尼眾們的一雙雙淚眼,我當然不能坐視不理,袖手旁觀。九峰山什么去處?那是武漢市東邊方向的殯葬之地,墓碑如林,終年紙灰飛舞如同幽靈,龍華寺遷往那里難道不是對我佛的褻瀆?我當即撥通了武漢市李憲生市長秘書的電話。
李憲生市長很快作出批示,請對龍華寺的動遷規(guī)劃重新論證,并責成有關部門對“龍華大廈”從立項開發(fā)到靜態(tài)爆破拆除一事展開調查。
這就有了前面董玉霞女士的出現(xiàn),她在政協(xié)會議上大聲疾呼,在當前全社會信仰缺失甚至出現(xiàn)危機的背景下,一個城市的中心必須有她的晨鐘暮鼓,用于滌蕩靜化蕓蕓眾生的心靈,所以龍華寺不能動遷,只能在原址保護修復。
關鍵時候,武漢市的趙寶江老市長也出手相救,為修復龍華古寺籌得800萬元款項。也有另一種說法,老市長是為了自我救贖。但不管怎樣,老市長終歸做了一件功德無量的善事,值得萬民景仰和稱頌。
玉霞女士那天眉眼間突然有了戚色,繼而起了唏噓。因為龍華寺,我們談及了全國的名山古寺,由此觸及到一個更深層的話題,近些年來宗教場所的商業(yè)性開發(fā)愈演愈烈,我們在近似瘋狂地褻瀆宗教和神靈的同時,也在褻瀆自己的靈魂。蕓蕓眾生在焚香跪拜佛祖菩薩的宗教活動中,因為宗教場所商業(yè)化、功利性的污染,千千萬萬的善男信女由虔誠漸變?yōu)閼岩?、失望,最后沉淪到對世間一切毫無敬畏之心,活生生地把自己變成了一只只哀鴻!
這就讓人自然想起少林寺的丑聞,五臺山的迷失,還有泰山腳下農舍一夜之間全被涂成廟宇顏色的駭世之作……玉霞女士一聲嘆息,這都是因為全國的寺廟交給了國家旅游局!
我一時無語,良久才敢去看玉霞女士悲戚的面容,我的眼前頓時浮現(xiàn)出滿大街化緣的假和尚、假道士、假尼姑……我又想起那年去九華山,我們被一位農民騙去他家也涂成寺廟顏色號稱小天臺的農舍,同行的幾個女伴們上當抽簽算命,當場被騙去700元大鈔。
上了真正的天臺之后,主持天臺禪寺功德簿的和尚嫌我20元的捐款太少,輕蔑地朝旁邊的功德箱努了努嘴。等下山來到母親廟,我真不知道接待我們的那位是和尚還是尼姑,他(她)收下我們的數(shù)張百元大鈔后,同意超度我們的母親,但又反復叮囑,每年都得來九華山還愿,后又說實在太忙不來也行,他們有賬號的,超度或還愿費用每年打進他(她)的指定賬號就行了。
我又想起了龍華寺的尼眾告訴我的一個秘密,求神拜佛捐善款,千萬別丟進功德箱里,有關單位會定期派員來收了那捐款去,集中起來作出國旅游之用。那年頭,武漢市的歸元寺、寶通寺、長春觀,包括龍華寺無一幸免。問題是這種現(xiàn)象并不僅僅只限于武漢市,自上而下自始以來早已彌漫成一種中國病了。
據(jù)聞李憲生市長曾拍案怒斥:“這些人還算人嗎?”不算人算什么呢?天作孽,尤可活。人作孽,不可活!這些人無知無畏,老百姓獻給神靈的香火錢都敢肆意糟蹋享用,可謂可恨可惡之極,但也可憐可嘆透頂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莫看這些人今天得意,明天又會怎樣呢?如此說來其實也不過是一只只哀鴻。
“鴻雁于飛,哀鳴嗷嗷?!狈鹬济裥模渲?!戒之!
2015年12月12日于武昌
